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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满城金桂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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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横峰城内外的水渠竣工,秋光如蜜,桂花争相盛放。
楚随被百姓推举出来,为新立的功德碑行揭碑礼。
豆蔻年华的少年少女背着竹篓,其中盛满野菊,桂花与小月季。有位小姑娘路过,笑盈盈递给楚随一朵浅黄的金桂:“殿下,沾花运啦,平安吉祥!”
楚随回了一句:“平安吉祥。”
小映与文斋早将他的衣袍打理得一丝不苟,淡金纹样绣在领口袖间,衬得他气色稍亮。可他捏着那枝桂花,时不时出神。
自何澹离开横峰城以后,音讯全无。
楚清的信如期而至,信纸换成了粗麻纸,隐约带着硝烟与风沙的气息。信中写道:边关有乱,赵狄向朝廷请兵,楚清请命出征,如今已获大捷,不日凯旋。
另有一封郭绯烟的家书送至。
信中依惯例问安后,又娓娓述及一桩家中近事:数日前,一名唤薛林的男子为避仇家追杀,慌不择路翻入府中院墙。他周身多处剑伤,血迹斑斑,来历蹊跷,对仇家之事亦语焉不详。郭绯烟本欲将他逐出,毕竟府中多是女眷,收留陌生男子终究不妥。但母亲见他形容凄楚,言辞恳切,心生怜悯,允他在府中暂住。薛林处事踏实勤恳,懂进退分寸,平日不仅主动分担杂务,还常陪母亲与妹妹闲话解闷。她虽存疑虑,也未再坚持驱离。
楚随每次给楚清或郭绯烟回信时,总是很想给何澹写信。
他不是没有试过。案头宣纸铺了又叠,狼毫蘸墨,悬腕半晌,又在落笔时滞住。他想写修渠时听来的乡野趣事,想写瑶姨教他用桂花腌蜜的琐碎,也想说小映跟着段锦绣识药草……
想问:身在何处?查案是否顺利?
更想写:早些回来,好吗?
原先楚随途经月下花前,见那些痴缠眷侣,心中总觉得矫作。而今轮到自己,才知相思蚀骨。千言万语凝在笔尖,终只化作一团墨渍,在纸上无声晕开。他惦念着,也还有该走的路,该做的事。
揭碑时辰已到,楚随缓步登台,走到矗立在三层石阶之上的功德碑前,手指捏住覆在碑上的正红绸一角。布料粗厚,承载着万民期盼,边缘几簇粉色莲花吉祥纹。他手腕一扬,红绸顺碑滑落,露出碑上整齐镌刻的筑渠人姓名。
台下欢呼如潮,爆竹噼啪炸响,锣鼓喧天,金红碎屑纷扬洒下,十分喜庆。
楚随伫立在高处,看着一张张笑逐颜开的面孔,起初只是无意,之后目光忽然顿在人群后排某处。
那人身着朴素的藕荷色布袍,兜帽低垂,遮住半边容颜,身量尤为突出。楚随的心跳骤然一滞,他定定望着,周遭喧闹仿佛退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与他望着的那个人。
对方手指不疾不徐,勾住兜帽边缘,悠悠地向上一掀。先是棱角分明的下巴,微抿的嘴巴,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他想了千百回的丹凤眼,眼尾微挑。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随觉得这一眼长得能装下一整个月,又短得只够他记住那双眼里的笑意。
心口被攥紧又松开,他没注意到秦洲诧异的目光,也忘了场合,下意识地朝台阶跑下去。
秦洲还以为楚随要摔了,伸手一拦,什么也没拦住,再顺着楚随匆忙失态的方向,看到一棵桂树旁的那道身影,愣了一下。
霍施也看到了何澹,朗声道:“好时候啊!少庄主可算是回来了!”
楚随扑过去时,何澹适时张开手臂接住他。楚随刚想开口,就听见秦洲在身后急声道:“殿下!仪式尚未结束!”
何澹原本不自觉伸向楚随后腰的手,堪堪转了个弯。周遭都是人群,他只轻拍楚随的腰侧,小声道:“去吧,小心台阶。”
楚随只好先松开何澹,回到高处。
何澹唇角噙笑看着楚随,看他如何从容应对百姓,看他如何不负众望,看清风与光影如何偏爱他。
这一路山长水远,为的就是不错过楚随绚烂夺目的每个时刻。
楚随面上如常,心里早乱了章法。后来仪式怎么收场,又怎么与何澹回了行院,他都记不真切。只记得门扉合上,何澹将他抱了起来,安置在窗边长案上,摸着他的后颈,继续那个重逢时就在克制的吻。
先前还一脸沉静的何澹,这会也伪装不下去了,吮吻着唇瓣,周身兰花香气倾泻,比在昭都时更浓。他撩起楚随的衣摆,微凉的手探入里衣,沿脊骨一节节按压,力道不重,不至于疼,每一下都鲜明刻骨。
被这样寸寸丈量,何澹按一下,楚随就颤一下。分别的日子让他变得格外敏感,不多时就偏头欲躲:“让我缓缓……唔……”
话未说完,又被吻住。
鼻尖萦绕的皆是何澹的气息,楚随从思绪到躯体皆松懈下来。他沉溺于这个人与这个吻,舌尖柔软的触碰带来细密欢愉,对方扫过上颚,舌根与内壁,甚至刻意抵住他最受不了的地方磨蹭,只能不住吞咽彼此的津液。
何澹按在他后颈的拇指轻压喉结,他低呜一声,吞咽不及的银丝自相贴的唇间逸出,继而指节在背脊某处稍稍用力,他顿时失了全部气力,软倒在对方怀中,先前胸膛间那点空隙彻底消弭。
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共振。
今日楚随衣着繁复,何澹替他解开外袍时,动作并不快。他一边解,一边低声问:“哥哥,真没想我?”
后者久久未答,何澹就一边动作,一边絮絮诉说。他做着让人神魂颠倒的事,面上一片无辜可怜,说这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好想念哥哥,每日都会去窥荷,最开心的事,就是等着鹿山前送信来,可是哥哥居然一封信都没写给他,真是心里没有他了。
“不过……”
何澹喉结滚动,轻笑:“哥哥没心没肺也不要紧,我会自己讨补偿。”
兰香满室缭乱。楚随还要听这人倒打一耙,他咽下喘息,咬牙骂:“瞎扯!是你先不写信……还说我!”
虽未落笔,心里早写了上百封。
“我不管,谁让哥哥不想我。”何澹手指嵌入楚随指缝,十指相扣。
许久,楚随喃喃说了句什么。
“嗯,哥哥,我听着呢。”何澹附耳过去。
楚随颤了颤,白皙的脚背绷紧,薄皮下淡青血管隐隐。他竭力忍耐,眨掉眼里的水光,还是把话语重复了一遍。
“想你。”楚随嗓音微哑:“只要有空闲,就会想起你。想让你抱抱我,想躺在你怀里。”
何澹吻了吻他打湿的睫毛,收拢手臂,将他完全按向自己:“现在你就在我怀里,我回到你身边了,夫君。”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再不必借虚幻梦境望梅止渴,想昼夜不舍,想永不分离。
两人一动情厮混起来就忘乎所以,时辰也变得模糊。楚随再醒时,屋内一片昏暗,已是次日黄昏。
何澹仍睡着,手臂横在他腰间。他稍一动,身后人就收紧了怀抱。楚随白皙的背脊与何澹胸膛紧贴,暖融的温度烘得他微热,不愿挣脱。他正想唤文斋备膳,何澹醒了,头埋到他胸前轻蹭。
楚随反手轻拍:“别闹……我让文斋备些吃的。”
何澹又蹭了两下:“想咬。”
楚随向来什么都顺着他:“来吧。”
何澹这回没有真的咬下,唇只是在他心口停了一停,落下一个很轻的印记,这才低笑着直起身。
之后简单沐浴,用过晚膳,楚随问起何澹在横峰查案的进展。
何澹道:“横峰城的事情已了,我来接哥哥回昭都。等回去找个妥当的地方,再来细说。”
楚随没再追问,转而望向房中那盆兰花:“上回开花谢后,就再没开过,是不是时节不对?”
何澹看着他:“分开这么久,哥哥有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呢?”
楚随等的就是这句。他跟何澹说膝盖上不知如何撞出的几处淤青,被烛火燎焦的一小绺发梢,途经竹林时被竹枝在腕上扫出的红痕。
何澹不在身边,这些细小的磕碰与伤痕不断,楚随也未吭过声,这时成了理直气壮撒娇的借口。
其实不过是何澹在时,总会提前预判,移开可能撞到的桌椅。在他对烛阅卷忍不住瞌睡时,先一步用手隔开燎人的火焰,再托住他侧额。至于竹枝,何澹若走在前面,定会先拂开,绝无扫到他身上的机会。
此刻何澹如他所愿,低头为那浅淡的淤青涂药,指腹轻柔打转,又托起他的手腕,朝那层薄痂轻轻吹气。之后他小心拢起那绺焦发,用剪刀仔细修齐,捻着那截微卷焦尾,认真看了片刻,道:“我送你件东西,权当赔礼,好吗?”
“好啊,是什么?”楚随伸出手,手指在何澹掌心一搭,目光掠过他手中那绺断发,心头忽地动了一下。
眷侣常以青丝相赠,结发为盟,莫不是……
这个念头刚浮起,何澹将那截焦发放在桌上,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柄细长的薄刃。
月光从门边漫进来,楚随望着他走向庭中竹丛,心底那点未成形的期待,忽然化作一片温软。
是他想多了,原来不是结发。
这样也好。
有些事,本就该由他亲自教,不急在这一时。
何澹已在竹丛前站定,就着窗内暖光,挑选竹枝。他截下几段合宜的,削去枝叶。不过一盏茶工夫,他握着修好的竹篾回到楚随身边,洗净手坐下,就着那盏灯,手指与竹篾开始缠绕、弯折、穿引、系结……
一个精巧的半球形骨架渐渐在他掌心成形。他又取出素绢,比着尺寸蒙上,抚平,固定。
最后,何澹将那轻巧的竹骨纱罩笼上烛火:“这样能挡风,防着火星飞虫,头发也不会再被燎着了。”
楚随房中烛火,向来是文斋负责照管,自然也备有寻常灯罩。只是楚随看书时嫌光暗,或起身时图方便,总会信手将灯罩取下,过后也忘了再罩回去。
然而眼前这一盏,他不会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