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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盈盈一盏盏 沭山以南铺 ...

  •   沭山以南铺展着广袤茶园,嫩绿茶树如绿浪层层叠叠,绵延至天际,茶园边缘,四间茅草竹屋错落,竹篱环绕,竹影婆娑,屋前种一棵腊梅,溪流潺潺淌过石间,清音悦耳,仿若与世隔绝。
      桴邺山庄前任春长老白鸿渐,正隐居于此。
      白鸿渐半生醉心武学,造诣卓绝,若非痛失独子白序,以致心性受创,内力骤跌,自愿退位,这春长老之位哪怕坐至终老,也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茶园杳无人迹,唯有何澹一年来几次,这个月来得稍勤。
      青石桌上的棋盘间,白鸿渐拈起黑子轻落星位,笑道:“少庄主再分神,这局可要输了。”
      何澹指间白子轻敲棋罐边缘,目光追着远处茶树间翩然的白蝶。
      “长老觉得,世上的恶人是越来越少了么?”他忽然问。
      白鸿渐慢捋颔下黑白相杂的胡须:“恶人少了,是世道向好的兆头。”
      “可世道再好,善恶也该分明。”何澹将白子放回竹罐,窸窣轻响:“善人受拥戴,恶人遭唾弃,即使偶有恶人欺压善人,还是善人更多。”
      说着,他已伸手去拾棋盘上的白子。
      这是何澹的惯例,无论棋局优劣,只要不想再下,就先搁子,再一粒粒收回罐中,落子无悔的规矩他守得很严,偏在半途而废上,从无半分迟疑。
      白鸿渐早已习惯,追问:“少庄主何时琢磨起这些了?”
      直到棋盘只剩最后两粒白子,何澹才停下,他抬眼看向白鸿渐:“我听您的话,已经很久没再杀人了。”
      “那我如今,算善,还是恶?”
      白鸿渐拈着黑子的手在半空一滞,继而稳稳落盘,语气平和:“能改过自新,就是善。”
      “可我近来总睡不安稳。”何澹眉峰轻蹙,带着孩童般的茫然与困惑:“夜里总梦到被人追杀,杀了他们,就惊醒,再睡,又梦到小时候在池塘边种兰花,明明选的白绿花苗,开出来全是红的,血一样的颜色,就又醒了。”
      白鸿渐默默将剩余黑子收进罐中。
      “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他望着连绵茶田,又说:“若夜里睡不好,少庄主可在茶园多住几日,这里的露水和茶香,或许能让心静下来。”
      何澹没说留与不留,风从茶田那头推过来,带着晒青的甘涩和一点被日光蒸起的泥土气,他话锋一转:“上回给您的茶杯,那种无色无味,入水难辨的毒,您可有见解?”
      白鸿渐闻言,忆起何澹上次送杯的情形,衣襟下摆沾着暗沉血渍,说在茶楼遇人恃强凌弱,顺手管了闲事,绝未乱杀无辜。
      当时见他神态尚算清明,也就未深究。
      “少庄主有一阵子没打听这些了。”白鸿渐从袖中取出一只莹白瓷瓶,推至棋盘边缘:“那毒名唤猎霜,解药所需药材繁复,炼制尚需时日,此药名为蓝竺,若遇生死攸关,可暂护心脉,争得一线生机,成丹稀少,瓶中仅此一粒,务必谨慎保管。”
      何澹将瓷瓶收入袖中,喃道:“蝴蝶飞走了。”
      白鸿渐正欲再问茶楼里他出手相救的那人是谁,听见这句,忽而瞥见何澹右手背上多了几道浅浅月牙痕,似被自己指甲掐就而成,他立即出声:“且慢。”
      何澹已经起身,只是道:“长老,我该回去了。”
      “少庄主再稍坐片刻。”白鸿渐也起身,动作稍急,竹椅挪地发出一声响:“新制的茶刚晒好,我去取些予你带回。”
      他嘴里这样说,脚下未动,只盯着何澹,这话本就是试探,看何澹还能不能如常应他一句。
      何澹没应声,仍站在原地,往棋盘空白处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他才抬步向外走,走到檐下时又顿住,转过身来。
      白鸿渐正要开口,见他眼帘倏地一合,又猛睁开来,只这一瞬,周身气息已骤变,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浮出一种近乎诡艳的危险。
      心头一凛,白鸿渐暗叫不好,当即反手推出一掌,两股磅礴内劲轰然对撞,激起千层气浪。
      茶树花期特异,此刻白花正茂,盈盈一盏盏。
      无数白瓣碧叶被掌风卷得漫天狂舞,久久悬浮,良辰美景霎时满是凛冽杀机。
      数百招拆解下来,白鸿渐被逼得节节后退,何澹的武功竟已精进到这种地步,招式之间全无章法,又招招致命,力有不逮之际,白鸿渐蓦地想起某年,何澹曾没头没脑地问过他:“长老,若人皆是花草树木,那我是什么?”
      那时他只泛泛作答,万物自有其时令姿态,以独有的方式生长开花结果,走完年轮,并未给出真解。
      此刻他忽然明了。
      何澹是他在深山中见过的一种野生黑色铁线莲,那并非纯黑,而是暗深的紫,混着花瓣表皮细密脉络,在光照下吸尽周遭亮色,才显出近乎墨色的幽暗,拥有鲜活而野蛮的生命力,不攀附,不驯顺,一旦被逼到绝处,连自己的根都要绞断。
      既知不能硬拼,白鸿渐索性撤了三分内力,步法向后疾退,将何澹往两排茶垄间的窄径处引。
      何澹此刻全凭习惯出手,双掌连环拍出,势如狂风,脚下略显虚浮,白鸿渐瞧准时机,侧身避过正面锋芒,胸口仍被掌风扫中,嘴角溢出血迹,他半步不退,反手一切,掌缘正劈在何澹颈后,何澹身形一僵向前栽去,白鸿渐紧跟着扣住他后心要穴,何澹挣动几下,终于软倒。
      白鸿渐也就势跌坐在地,盘膝调息。
      漫天飞舞的茶花花瓣与叶片缓缓落回地面,如一场大雪纷飞。
      何齐康寻到茶园时,看到的就是这等场景:茶垄被踏得七零八落,几株茶树连根掀翻,残叶断枝铺了一地,何澹昏迷不醒,白鸿渐盘坐于地,衣襟染血,面如土色。
      一见这满园打斗痕迹,何齐康疾步上前。
      白鸿渐勉强平复,将何澹扶到一旁坐定,向何齐康简述方才的变故。
      提及何澹毫无征兆地失控,两人面色凝重,这种情形已近两年未曾有过。
      白鸿渐早年就知晓何澹异于常人。
      何澹第一次闯进茶园,是在白序走后的第二个秋天,白鸿渐蹲在屋檐下摊晒沾了露水的茶团,听得竹枝异响,他回过头就看见何澹站在那里,一身白衣被血染脏,头发黏在汗湿的颈边,脸上溅着干涸的血点,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很空洞,如同历经了异常恐惧的事情。
      那时候白鸿渐还没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心里恨过不少人,何澹也是其中一个,可看着他缩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还是端来热水,拧了湿布巾,一点一点擦去他手上的血。
      血迹擦净后,底下任何伤口也没有。
      白鸿渐递过干净的布衣,何澹默默换上,将脏衣卷作一团抱着,才瓮声说了句:“谢谢长老。”
      之后再无他话。
      自那以后,何澹就成了茶园里的不速之客,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待上好几天,跟着白鸿渐浇水采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炒青时烫了手,就把指尖贴在耳垂上凉一凉,再伸回锅里继续,可也有少数时候,他会毫无预兆地用掌风扫过,茶树连根拔起,泥土与碎叶漫天飞散,茶园转眼一片狼藉。
      失控的时间长短不一,事后他对发生过的种种全无感知。
      白鸿渐也见过他捧着山泉水喂受伤的猫头鹰,也见过他把石头下的野菌挪到向阳处,以为替它寻了好去处,野菌喜阴,哪经得起日头,这性子就像园里那棵老茶树,看着枝繁叶茂,根底早埋着说不清的病灶。
      何齐康撞见过何澹如同变了个人的样子,起初怀疑是装的,后来疑心是中毒,再往后又怕是邪祟上身,法子试了许多,依旧循环往复。
      何澹的武学天赋,白鸿渐平生仅见。
      旁人穷尽一生才摸到门径的东西,他伸手就能够着,领悟得快,还能举一反三,白鸿渐不忍明珠蒙尘,将毕生所学的“大漠孤烟”心法传给了他,这心法重在一个孤字,练到深处,如置身无垠沙海,天地唯己,既能磨他的根骨,又能压住骨子里的躁气。
      后来他又托老友为何澹打造兵器,老友听完何澹的路数,在铁炉前琢磨了一个多月,最后递来一杆长枪,枪身乌沉,枪尖以稀有的镇星铁铸就,暗青色锋刃带着幽蓝鳞光。
      何澹得长枪那天,在茶园里试手,枪尖破风锐响,原本飘忽不定的邪气,被枪身的沉劲给拽住。
      长枪确实比别的兵刃更加适合。
      白鸿渐笑道:“给这杆长枪取个名吧。”
      何澹未及细想:“厌光,我讨厌光。”
      白鸿渐不甚认同,徐徐开解:“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光就在那里,不因你我好恶而增损分毫,待你勘破此境,便知它并非刺目,不如,就叫‘艳光’吧,此艳,是万物不可方物之艳,亦是枪尖的明亮。”
      确有很久,白鸿渐没听何澹提起杀人,看他侍弄茶树,总以为那股戾气真被茶香泡软了,如今看来不过是藏得更深。
      “山庄实在不宜与朝廷有过多牵扯。”白鸿渐说。
      何齐康眉头紧锁:“树大招风,这周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躲,但无法全身而退。”
      白鸿渐又说:“不如让他在茶园多住几日,此地清静,或许能让他性子沉淀些。”
      “他那住处已经够偏僻,还不够清静?”何齐康说着,右掌缓缓抬起,掌心凝聚起一团内敛的气劲。
      白鸿渐见状挡在何澹身前:“请庄主三思!”
      “鸿渐,你也看到了,这逆子越发难以管束!”何齐康目露狠色:“与其等他日后酿成大祸,不如现在就废了他的武功!”
      想当初他遍请天下名师传授何澹武艺,原是盼着他能光耀门楣,将桴邺山庄推向鼎盛,如今事与愿违,他绝不能容忍何澹彻底脱离掌控,更不能让山庄因何澹蒙羞。
      白鸿渐急道:“这身功夫他习来不易,山庄之中又怎能容下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少庄主?”
      何齐康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冷声道:“那就封了他部分经脉,先压一压他的戾气!”
      “万万不可,经脉一旦被封,日后他若强行运气冲开,轻则重伤,重则丢了半条性命,再难精进,这岂不可惜?”
      这些法子,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何齐康岂能不知,只是这些年,他宁愿让何澹藏在山庄深处寂寂无名,也不愿外人知晓,桴邺山庄的少庄主,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怪物。
      见何齐康握着银针的手似有松动,白鸿渐又劝道:“就看在我的薄面上,等他先醒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盈盈一盏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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