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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两种毒 文斋在桴邺 ...

  •   文斋在桴邺山庄外踮脚张望,脖子都酸了。
      待见到楚随沉着张脸从庄门里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忙不迭迎上去:“殿下。”
      楚随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脚步又重又急,明摆着窝了满肚子火,文斋赶紧招呼侍从们跟上,自己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问问情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走远了,何齐康立在门内,望着山道上渐成黑点的背影,沉声问:“跟楚随聊了些什么?”
      何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答得也很宽泛:“一些不入流的话。”
      何齐康回过头,先前对着楚随的那副谦和敛得干干净净,眼神锐利起来:“楚随这种王公贵族,有的是手段让他知难而退,凡事以山庄为重,切忌太过放纵。”
      何澹应了声:“我知晓。”
      听不出是敷衍,还是真的听进去了。
      上山慢,下山快,文斋深谙察言观色之道,只默默跟着,等回了篱王府,他的预感果然应验。
      正厅的花瓶盆景全被楚随摔碎,瓷片混着泥土溅得满地狼藉,仆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垂手立在院里,徐昭安排给楚随的侍女小映和小梨在一边干着急,一左一右用手肘轻轻戳文斋的胳膊。
      “文斋,你快去劝劝殿下啊!”
      “就是啊,到底出什么事了?把殿下气成这样……”
      文斋苦着脸小声嘀咕:“两位姐姐行行好,殿下这火气正旺着呢,我这时候上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可照这么摔,府里哪还有像样的花瓶啊。”
      “上回摔完才换的新瓷器,才用了不到两个月。”
      三个人正嘀咕着,厅里又传来一声脆响,吓得小梨一缩脖子。
      楚随把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最后抓起檀木桌上那只系着黑绳的白瓷小老虎,那是他趁何澹转身时,从何澹发尾拽下来的,连带着还扯断了好几根发丝,此刻小老虎躺在掌心,嘴角以彩釉勾出笑容,憨态可掬,他没有砸落在地,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下,指节收拢,将小老虎捏得咯吱作响。
      文斋觑着这个空档,小心翼翼挪进厅中,轻声提醒:“殿下,当心脚下的碎片。”
      楚随一脚踢开块碎瓷,那本就被山路磨得够呛的靴底猛地裂开个口子,活像张开的鱼嘴。
      文斋:“……”
      楚随更觉得不顺畅:“这种鞋今后不许再出现在府里!”
      文斋连忙应声,借着去拿新靴的由头匆匆溜了,其他仆人这才敢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满地狼藉。
      楚随摊开手掌盯着那枚小老虎,想起何澹当时的神情,竟半点不恼,还说这老虎雕得不算好,有空再雕个更精致的送他。
      简直不可理喻。
      等文斋拿新靴回来,楚随又丢给他一个新任务:“去城外找个清静茶楼,给何澹捎句话,就说我在那儿等他。”
      文斋一脸费解:“何澹如此不知好歹,殿下反倒还要请他喝茶?”
      楚随把小老虎抛起又接住:“事情没办成啊,绯烟还在等我消息。”
      文斋出了个主意:“殿下,要不往茶水里加点料?用蒙汗药把何澹绑了,套上麻袋狠狠揍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楚随嗤笑一声:“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套麻袋绑了,还怀疑不到我的头上。”
      文斋挠挠头:“那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了?”
      楚随把小老虎的黑绳绕在指间把玩:“你照办就是,对了,把府里这些花瓶全换成黑的。”
      桴邺山庄的盆景尽是白色,跟篱王府的差不多,看多了碍眼。
      文斋早习惯了楚随的反复无常,先前中意白色,要全换成白瓷瓶,这才几个月,又要换成黑的,也罢,殿下家财万贯。
      他低头领命,退出去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城外的怡茗茶楼藏在林间,专供南来北往的路人歇脚,茶楼前的石堆上插着根枯老枞木,挂着面红底黑字的“茶”旗,经了些岁月,颜色斑驳。
      这里的茶算不得珍馐,顶多解个口渴。
      楚随本就不是真心请喝茶,不过想找个僻静地方,看看合作之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若何澹还是这般不识抬举,真动起手来,也不至于闹得满城皆知。
      往日都是别人等楚随,这次他倒早到了半炷香。
      何澹也很守时地踏进了茶楼,一身山紫色长袍,额间抹额摘了去,头发半披半扎,只用根细黑绳系着,绳尾空荡荡的,没了小老虎,也没了小珍珠,瞧着比楚随这身天水碧的缎袍素净得多。
      化繁为简,无疑还是赏心悦目。
      茶楼分上下两层,堂内楼梯拐角坐着五名布衣男子,长凳边放着几担竹编箩筐,里面装满带泥的新鲜叶菜,何澹经过时,最外面的男子局促把箩筐往凳边挪了挪,给他让路。
      楚随扬声喊:“掌柜,上茶。”
      年轻的男掌柜戴着顶灰帽,正在长柜后拨算盘,闻言爽朗应道:“哎!这就来,客官稍等!”
      何澹在桌边站定,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茶堂,问:“你的人都没进来?”
      楚随无所谓地耸耸肩:“喝杯茶而已,没必要扰了店家生意。”
      茶楼本就不宽敞,侍从若全进来,光站着都嫌挤,再说他压根没往别处想,光惦记着怎么把合作的事再推一推。
      何澹伸出右手,四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擦了一下,又捻了捻指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挑剔。
      楚随本想心平气和谈事,见了他这做派,心火蹭蹭往上蹿,忍不住冷声道:“何澹,你故意找茬儿是不是?”
      他打定主意,只要何澹再顶一句,立刻起身回府,权当今日白跑一趟。
      偏生这人什么都没说,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
      茶楼小厮恰在这时端来茶盘,见状拿干净抹布把桌面重新抹了一遭,取下两只扣着的茶杯,沏上两盏热茶,双手送到桌上,笑道:“两位客官,请用茶。”
      楚随率先端起一杯,刚要凑到唇边,手腕被何澹半路截住,何澹接过杯子直接掷在地上,一声脆响未落,侧后方已传来更剧烈的动静,那桌喝茶的男子从箩筐叶菜底下抽出柴刀,目标明确地朝楚随劈来!
      何澹敏捷旋身,反手拧住一人胳膊,猛地一折,骨裂声混着惨叫炸开,他长腿一扫,又掀翻两人,整个身子挡在楚随和刀锋之间。
      茶楼阁楼顷刻间蹿下十几名蒙面黑衣人,与门外冲进来的侍从打在一处,连那掌柜和小厮都卸了伪装,也是练家子。
      刀刃相击迸出火花,门窗桌椅在混战中四分五裂,断木横飞,茶汤泼洒,碎裂的瓷片嵌入墙壁,又被拔出来当飞镖掷向人群。
      楚随往后退,后腰撞上翻倒的条凳。
      何澹察觉到他的动作,反手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护:“当心,站在我后面,不要乱动。”
      侍从们一个个倒下,黑衣人还余下大半,何澹的步法快如残影,鬼魅似的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黑衣人像被什么定住一般僵在原地,嘴角溢血,直挺挺砸向地面。
      楚随背抵着木墙,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人接连倒地,有个年轻侍从离他最近,倒下时手还朝他的方向伸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咽了气。
      满地狼藉中,断裂的椅腿支棱出木刺,毒茶泼洒过的地板翻起焦黑卷皮。
      小小茶楼,还站着的只剩楚随和何澹。
      何澹的衣角沾了血,没让半滴溅到楚随身上。
      楚随不认识这些杀手,也不明白他们为何非要置自己于死地,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他一阵晕眩,胃里翻江倒海,他正想伸手把何澹拽过来当拐杖,对方先开了口:“你想靠着我吗?”
      “不想。”楚随嘴硬。
      何澹手一伸,直接将人拢进怀里,声音里刻意带出几分虚弱:“可我想靠一下,我头晕,害怕。”
      头晕楚随还能理解,害怕?一听就是装的。
      可自何澹靠近,一缕清幽的兰香漫上来,像极了初到桴邺山庄时饮下的那盏茶,兰香丝丝缕缕,将周遭的腥气和胸口翻涌的恶心一并压了下去,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楚随没有挣开。
      过了好一会儿,楚随又觉得这姿势过于亲昵,忍不住催促:“……好了没?”
      何澹适时地松开手,回他:“有你在就好多了。”
      楚随原以为已经缓过来了,何澹一退开,视线再无遮挡,他瞥见地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喉头一紧,立即转身大步朝茶楼外面走。
      何澹俯身拾起一只歪倒的茶杯,指节一收,将杯子隐进袖中,也跟着出了茶楼。
      楚随在门外缓了缓,忽然问:“你身上有兰花香,是用兰花熏的?”
      昭都爱美者比比皆是,不分男女都爱用熏香,平民百姓用寻常香料,王公贵族则用特殊调制的合香,清淡的香虽好闻,往往留香不久,可眼前这人身上的香味浓淡得宜,恰到好处。
      何澹思索道:“兴许是因为我吃过兰花的种子呢。”
      楚随一时被带偏,脑子里竟真冒出个问题:什么兰花的种子能吃?想了想又反应过来,这人怎么一直这样胡言乱语?
      何澹拾起一把掉落在茶楼外的弯刀,竖在身前,又将刀柄一斜,去看刀刃,楚随不由也跟着看了看,那刀除了锋利些,也没什么特别。
      “你在看什么?”
      “刀刃上有毒。”
      “方才那杯茶也有毒?”
      “嗯,两种毒。”
      “你怎么知道茶里有毒?”
      “我猜的。”
      何澹条理清晰地数出几个破绽:“掌柜拨算盘的指法不对,不像是习惯记账的老手,那五个菜农破晓前就该入城占位,哪来的闲情坐在这里喝茶?他们喝茶时的防备也很重,上茶的小厮掌根有茧,若不是常年炒茶制茶,就只可能是习武磨出来的。”
      从未有人跟楚随讲过这些,何澹能瞧出这么多反常,还收拾了那些杀手,也算有些本事。
      楚随多了个心眼,盯着何澹:“万一是你刻意安排,杀人灭口再骗取信任呢?”
      “我没有杀人,只点了他们穴道。”何澹说:“他们事先服了毒,自尽了。”
      “楚随,你有理由怀疑我,可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今后再遇埋伏时能自行判断,不至于身处险境还坐以待毙。”
      “跟旁人一样,叫我殿下。”楚随被人恭维惯了,何澹每次这么直呼其名,总生出点莫名的胜负欲。
      “你的本名很好听。”何澹眉眼弯弯:“叫殿下太生分了。”
      楚随忽略前半句:“本来也不熟。”
      再说,叫本名就不生分吗?
      他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多纠缠,索性把话头拉了回来:“上回说的合作,你考虑清楚了?”
      何澹一听眼睛都亮了:“我心悦殿下,不用考虑。”
      楚随别开脸:“事不过三,再跟我扯这些,我直接派人拆了整个桴邺山庄。”
      何澹语气里竟还带着雀跃:“拆了山庄,我无处可去,你会收留我吗?”
      “我真想把你脑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草包还是豆腐渣。”
      “头颅里面是脑浆啊,碎开时没有豆腐渣那么成形,有些像豆花。”
      楚随听得后背发毛,再聊下去,今日怕真要食不下咽,这茶楼,从踏入到现在,除了他们,半个过路人的影子也没撞见过。
      这场埋伏早有预谋,若何澹没有出手,他此刻恐怕已经横尸茶楼,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有人发现。
      楚随的思绪不过飘开一瞬,何澹已经将刀放下,直起身:“我们先离开这里,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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