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爆竹》戴铁牛

1、第 1 章 误会 游闰修

　　游闰修和蒋学卿第一次见面，是三哥游闰晖的升学宴。
　　时局动荡，家里总得有个出头的，游父这么想着，便使了大力气和大价钱终于是办成了老三上西城军校这件事。
　　那日送贺礼的人虽络绎不绝，也大多是左邻右舍或是许久不见的远亲，都没什么钱，有送鸡蛋的，有送野味的，也有包了几个大洋的红包。
　　游闰修一笔一划的认真登记贺礼。
　　“蒋公馆。”
　　游闰修抬头，看到一个和父亲差不离岁数的大叔，那大叔不往里走，只放下一红绸包裹的物品就离开了。
　　红绸扯开一角，竟是明晃晃的金条，游闰修吓了一跳。
　　赶紧捧着给父亲看。
　　“你刚说是谁送来的？”
　　“蒋公馆。”游闰修回答。
　　游母拿起金条看了看，大惊：“这不是我送出去的那块么？怎么又给送回来了？难道是事情有变了不成？”
　　游父一时也摸不准什么意思，扯了游闰修，严肃道：
　　“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吗？”
　　“记得。”
　　“你快追去，就说太贵重，万不敢收。”
　　游母怕小儿子不知轻重，叮嘱道：“你年纪小，便是豁出去脸皮也得让对方拿回去。这是为了你哥哥上学，我特意将金饰融了打成金条送去的，如今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你可懂这事多严重了？”
　　游闰修点头，这学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能花钱买，旁人自然也能。他们家之所以能攀上蒋公馆，是因为蒋老爷子和爷爷有旧交，其实也不算多深的交情，只是蒋老爷子喝习惯了爷爷开的汤药而已，而爷爷已经去世许多年了，这交情其实算很勉强的。
　　保不准是出现了更有交情的人买了哥哥的位置，所以便把金子退回来了。
　　游父推着他道：“快去快去，你要还不回去，也不要回来了。”
　　闰修揣着金条一路飞奔，在街口看到那大叔弯身上了车，车子已然行驶，游闰修虎头虎脑的一个猛子扑到车头前。
　　“叔叔，等一下！”
　　司机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跺上去，车身猛烈一抖，后座的人骂了句娘。
　　司机愤然下车：“你做什么！不要命了？”
　　游闰修喘着粗气，鼻尖冒汗，跟个小倔牛一样梗着脖子，语气却是万分可怜：
　　“叔叔，这礼物太贵重了，万万不能收的！”
　　司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金条，下意识回望车里的男人，男人并未表态，而他只是一个司机，听吩咐做事而已，想来蒋家富可敌国，这金条瞧着不过一两多，送得起，便说：
　　“你哥哥有出息，这不算什么，给你们了，你们就拿着吧。”
　　这话在游闰修耳朵里自然就变了味儿。
　　我哥哥有出息，所以不上军校也没什么，事已至此了，把金条还给你们，咱们两清了。
　　“这怎么行！”游闰修哭了，扯着司机的袖子不松手。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啊，快松开。”
　　“不不不。”
　　眼看有人往这边张望，后座的蒋学卿终于不耐烦起来，隔着车门不悦道：
　　“扯戏呢，上车说。”
　　车门打开，蒋学卿上下打量着游闰修，白生生的一个小孩，哭的鼻子嘴唇眼皮儿都跟扫了层胭脂一样。
　　他心里一动，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游闰修也愣愣的望着车里的男人，他穿着正装，高鼻深目，正冷飕飕的盯着自己，让人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司机老刘推了他一下：“上车呀。”
　　“哦哦。”游闰修手脚并用的爬上了车。
　　游闰修现在才算看明白，这后座上的人才是个要紧的。
　　可这个人的压迫感太重，他余光感觉那人一直如同鹰隼一般的盯着自己，想说的话在喉间咕噜了几个来回也没敢张嘴。
　　“拦车倒是胆子大，上了车就又不说话了？”
　　游闰修咽了下口水，这才慢慢抬头对上蒋学卿的目光：
　　“叔叔，我哥哥很不容易才考上的军校，这点金子若是不够，日后，日后一定给补上，请给我们这个机会，求求您了。”
　　一声叔叔把蒋学卿叫懵了，他皱眉，怎么就成叔叔了？
　　“你多大？”
　　“十五。”
　　老话说大一轮就是大一辈，蒋学卿今年正卡二十七，叫叔叔好像也行。但他莫名就不愿意被这个小孩叫叔叔，他不满道：
　　“别乱喊，谁是你叔叔。”
　　游闰修立刻道歉：“对不起，先生。”
　　蒋学卿两只眼睛肆无忌惮的从上到下扫了他几圈，眼神落在小孩手上，鲜艳的红绸衬得小孩的手指更加白里透红，似乎能看到皮肤下温热的气血。
　　其实原来准备的贺礼是一棵千年参，应该是老刘不小心拿错了，这小金条是他准备送给新认识的相好打镯子的，谁知道这么巧是他家拿来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道：“瞧不上？嫌轻了？”
　　游闰修惊慌的连连摆手：
　　“不不，怎么会！是太贵重了！”
　　蒋学卿忽然伸手连带着游闰修握着金条的手一并包在自己的掌心，掂了掂：
　　“不重啊，你想要我还能给你更多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保持着掂量金子的姿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游闰修。
　　游闰修当然不懂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他用两只毫无戒备的大眼睛回望着蒋学卿，甚至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游闰修主动送上自己的另一只手。
　　两只小手用力的握着蒋学卿，像他从小见到无数感谢爷爷和父亲救治的那些患者一样，虔诚的祈祷一般的用力的握着。
　　蒋学卿被他搞得发愣，而游闰修已经开始自顾自的讲述家里的不容易，他讲的情真意切，蒋学卿却是越听越烦。
　　俩人心思一个城门楼一个胯骨轴。
　　游闰修只是年纪小并不傻，他看出来蒋学卿的不耐烦，于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不说话了。
　　蒋学卿心里叹了口气，他松开小孩的手，点了根烟。他身边有很多人玩小倌，他自己是没兴趣的，今天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莫名的想逗弄一下这个小孩。
　　可他真的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蒋先生，请您给我哥哥这个机会，等我长大了，给您当牛做马。”
　　“都什么年代了，还当牛做马，你还不如说帮我打炮来得实在。”蒋学卿这人放浪惯了，一张嘴就是往下三路拐，奈何游闰修依然没听懂。
　　可游闰修觉得自己听懂了，他的两个眼睛闪闪发光重燃希望：
　　“可以的可以的！等我三哥上了军校一定让他努力学习，等他学会了再让他教给我，我们俩一起给您打炮！”
　　蒋学卿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几次开口想怼他，但看到游闰修亮澄澄的眸子，到底是忍住了，竟然还攀升出一丝丝从未有过的羞愧。
　　“罢了罢了，你且让你哥哥安心读书，只要他不犯错误，三年后就是游长官，我蒋学卿说的，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