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虫母》以木桑

15、王虫 天使与祂的

　　滋滋滋的声音还在约撒耳边。
　　随后便是刺鼻的气味自感官各处袭来。

　　约撒皱眉，随后睁眼。
　　信息外溢出去，感应到了因酸液灼烧而摇摇欲坠的茧。

　　这怪物自牙床内开始分泌酸液，酸液腐蚀了约撒制成的茧，令他连个安稳觉也睡不得。

　　约撒瘪嘴，在茧中伸了一个懒腰。

　　就在丝线即将被完全蚀断的瞬间。
　　约撒展开了羽翼，然后自茧中飞出。

　　银白的触须摆动着，再次于其上滑过流光。
　　约撒将自己的感官再次封存，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于是不再停留，径直向着怪物内腔深处飞去。

　　·
　　一圈圈的口器看得约撒已经麻木，前方似乎进入了消化的腹腔，看不清颜色的肉块收缩着，像泉一样的酸液一缩一放地从其中涌出来。

　　这个画面令约撒感到尤为不适。

　　他悬停在内壁半空，不再往下。
　　恶心的深红酸液一起一落，像是在呼吸。

　　约撒振翼飞向一侧，打量着怪物内壁的厚度。
　　暗红与肉色组成的内壁看起来似乎较为柔软。

　　约撒的右手长出了鳞甲，随即很快异化成足肢。
　　足肢快速横砍，内壁上很快现出一道裂痕。

　　这使得约撒看到了可能。
　　另外四条足肢很快自约撒的身体中伸出。

　　左手也异化成为锋利的足。

　　银光乍现，面前的内壁皮开肉绽。

　　足肢尖端划过皮肉，每一下都瞄准着同一个中心。
　　伤口越来越深，约撒与外界的感应也愈来愈强。

　　足肢划过内壁所发出的声音是令人愉悦的。
　　杀戮的本性在约撒眼底无法掩饰地浮现。

　　银眸又染上猩红。
　　足肢不断切割，就要将这层厚重的内壁完全撕裂。

　　信息传递回来，在约撒的脑海中映出了一片沙土。
　　怪物所过之处，密集的沙粒轰然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转瞬即逝的甬道。旋即又迅速合拢，填得严丝合缝。

　　约撒停下来，理智悄然回归。
　　他明白自己仍陷于沙地之中。

　　贸然捅/破了内壁，进入沙土，就算不需要呼吸，也极有可能会迷失方向。
　　最终身体内的水分流失，只剩下死路一条。

　　虽然与母巢融合后，约撒似乎被赋予了永生的特性。
　　但是约撒并没有进行过尝试，也不愿意进行尝试。

　　他可不想惨兮兮地倒在沙地里，然后不死不灭，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发现他。
　　这样对于约撒而言，反而是一种酷刑！

　　只能另寻方法了。

　　约撒有些泄气，足肢摆动着，很快嵌进了内壁中。

　　约撒的身体被足肢支撑着，挂在了内壁上。至少这里看着还算干净。

　　巨型怪物似乎没有痛觉，被他如此切割，也没见得周围出现什么异常。
　　约撒思索起来，触须扫过内壁，突发奇想就想试试内壁能否与自己产生链接。

　　触须伸过去，靠近了约撒用足肢造成的创口。触须顶端打开，脉络状的神经转而向着更深层的血肉探寻。

　　果然如约撒预料的那样，这东西的神经少得可怜。触须在怪物血肉中探寻许久才找到一根神经。

　　神经与神经相连，信息交替，知识开始涌入约撒的脑海。

　　这只王虫依靠本能进行进食、繁衍，除此之外，甚至连思考也没有。

　　它们是当之无愧的古兽。
　　祂与地虫几乎终身生存于沙穴之中，日复一日，慢慢地浪费生命，然后死去。

　　约撒感受着血肉中那些细微神经传递回来的信息。

　　无聊的生，无聊的死。
　　似乎上万年来祂与地虫都在做相同的事。

　　约撒忽然就有些感慨。
　　也不知是不是人类的情感作祟。

　　他忽然有些同情这些生物。

　　银色的菌丝在约撒的皮肤上生长出来，它们攀附上王虫的内壁，钻入血肉，一片又一片降生，逐渐形成了一片意识的网。

　　悲悯又丰富的情感通过菌丝不断传输给巨兽。
　　约撒的意志开始在王虫的神经中显化。

　　在短暂的记忆里。
　　约撒在王虫的记忆中看到自己。

　　那应该是自己被吞并之前的印象。

　　沙土之上出现一颗恒星。

　　明亮又璀璨的能量体吸引着王虫到来，想要吞噬。

　　于是祂张开嘴，将约撒连同整个沙丘一起吞下。

　　祂与地虫一样，常年依靠着沙土中的微量元素而生。
　　它们甚至很少去吞食其他生物。

　　沙穴是养育它们的温床，也是葬送它们的墓场。

　　不断释放着菌丝的约撒有些难过。
　　眼睫下的瞳中泛着银光。

　　约撒伸出手抚摸那处被他伤害的内壁。
　　菌丝替代他，不断扩散，已经将王虫的整个身体覆盖。

　　终于在王虫最远端的身体内，约撒找到了控制王虫本能的主神经。
　　祂没有大脑，那一根核心的神经像是一个纺锤。

　　和祂庞大的身躯不同，王虫的主神经很小，只有人的巴掌大。
　　这是祂的心与脑，是控制唯一那一点本能的源泉。

　　菌丝蔓延过去，将“纺锤”一样的神经包裹。

　　约撒的意志植入，很快彻底将巨兽控制。

　　“上升吧，带我离开沙地。”
　　“终身陷落于沙土中的生命啊，我接管你的身体，我要赋予你真正的自由。”

　　·
　　王虫停下来。
　　祂卧在沙中。

　　祂接收到了约撒的指令，庞大的身体开始上浮，表皮上的每一个口器都开始吐沙。
　　沙土一样的身体被操控，祂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王虫没有背鳍。
　　替代那个金属质地尖角的，是四只隐藏在表皮之下的眼睛。

　　雾蒙一样的瞳。
　　如钢铁般铸就的球体。

　　它们并没有视觉，更像是一种能够引起沙暴的装饰。除此之外，似乎毫无作用。
　　两只眼睛藏在头部，两只眼睛藏在尾部。

　　但王虫与地虫并没有头尾之分。
　　身躯不过依靠本能移动，以头为尾，或是以尾为头，都是可行的。

　　此刻，那四只眼睛从王虫的表皮之下凸显出来。

　　雾蒙蒙的瞳中，开始长出菌丝。
　　菌丝就像是一点启蒙的光，成为祂的意志，成为了祂的思想。

　　王虫身体中央那“纺锤”一样的核心，毫无抵触地接纳了约撒的意志。

　　祂从此刻开始获得了自由，获得了真正的生命。

　　·
　　白昼如常。
　　荒漠也在刺亮的白光中现出幻影。

　　沙地出现震动，沙暴开始在大气中凝聚。

　　下一秒，沙海掀起巨浪。
　　通天般的身躯自沙土中跃起，祂的每一个口器都张开，黄沙垂落，似堆叠圣杯中溢满而出的圣水，也似一道道瀑。

　　钢铁铸就的眼睛在顶端的皮囊上转动着，里面的菌丝就是祂的智慧。

　　祂跃起又下落。
　　怪异恐怖的身体在黄沙中竟然显得神圣。

　　神话中的天使被描绘成翅上长有眼口的奇怪模样。
　　这代表肃穆的审判。

　　祂的身上长满口器，四只眼睛一前一后，一头一尾。
　　这代表无限的共生。

　　·
　　当飓风扬起沙土。
　　巨兽沉沉卧地。

　　沙暴正在凝结。
　　古文明中难以描绘模样的“天使”正于此地现身。

　　祂张开巨口，等待着，那创造祂的造主从中走出。

　　·
　　不远处传来异动，身形可怖的虫族于沙土中现身。
　　伊克夏看向王虫，他已追踪了太久，终于在此刻得见王虫现身。

　　强烈的信息布满了王虫的全身。伊克夏祈祷，约撒还活着。

　　陛下，陛下……

　　翅膀振动，足肢收起，就在他将要行动前，伊克夏遽然看到一个人影现身于王虫的口器之中。

　　无数菌丝生长，丝状的脉络缠上了王虫的牙床与皮肉。
　　银色的菌丝簇拥着一个人，将他从那张深渊巨口推出。

　　约撒出现在这些菌丝中央，他在行走。

　　一步又一步，直到完全从王虫的口器中脱身。
　　约撒看起来，似乎没有遭受任何伤害。

　　在伊克夏的眼中，他的王依旧完美且璀璨。
　　甚至连一丝疲态也瞧不见。

　　焦虑又疯狂的情绪被本能压制。
　　伊克夏冲过去，虫形态的身体在半空中异变成为人形。

　　伊克夏下落，风暴将起。

　　白昼变得阴郁，上空出现了轰鸣。

　　伊克夏猛冲过去，用双手将约撒抱起。
　　他飞到了半空中，脑袋低下，变成复眼的红瞳紧紧将身前的王盯住。

　　属于人类的那些复杂情感生出来，令伊克夏的脸色也变得不再自然。

　　直到六个瞳孔中都映照出约撒的身影。
　　手臂牢牢抱紧的皮肤上有信息不断在回应伊克夏。

　　好像这时才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并非幻觉。
　　伊克夏猛然缩紧手臂，将下巴靠在了约撒头顶。

　　他用人类的语言，嘶哑着声音说道：
　　“我以为我要失去你。”

　　“您”所赋予的身份在这瞬间被伊克夏抛去。
　　您变成了你。

　　仿佛他也知道僭越，于是只敢通过这样的方式在沙暴中诠释心意。

　　被疯狂抱紧的人眼睛微微睁大，拥抱的含义又开始在脑袋里复现。

　　伊克夏好像说了什么，但在风暴中约撒没有听清。
　　伊克夏身上所散出的那些信息，将他所思所想展露无遗。

　　急促的情绪不断外放，他在担心什么？又在恐惧什么？
　　约撒分不清。

　　下意识想要安抚。
　　皮肤开始传递出甜蜜又香甜的信息。

　　那些奇怪的关于清洁和卫生的知识又开始在思想里作祟。
　　约撒回抱住伊克夏，尝试着将自己和他分开。

　　他通过信息告诉伊克夏：
　　“伊克夏，请放开我。”
　　“冷静下来，我说过，你要学会冷静。”

　　“不知你因为什么出现了情绪的波动，如果可以，告诉我吧。”
　　“我会倾听，我会为你开解。但现在，放开我！”

　　“我很脏，我感到难受。”

　　抱住约撒的虫族熟视无睹，他们就要一起飞进沙暴之中，汹涌的狂沙已经打到了约撒的身上。

　　“执行我的命令！伊克夏！”

作者有话说

解锁成就：王虫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