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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0.10.08 报到前夜   202 ...

  •   2020.10.08 寒露·J南S东省公安厅招待所
      关键词:转业批复·作训靴·未愈的腰
      省厅招待所的暖气烧得太燥,我摸了摸后腰的钢板,硌得旧伤一阵发酸,凉意倒是其次,那是钛合金钉子楔在骨头里常年磨出的钝痛。行李箱摊在床上,最上面压着两张纸:一张是部队的转业批复,白纸黑字的公章盖得扎实;另一张是 S 东省公安厅的任职通知,红头文件里嵌着我的名字。旁边地上还搁着那双磨穿了鞋帮的作训靴,泥垢还卡在鞋底纹路里,像是刚从滇西的丛林里拔出来。
      批复上写:徐峰同志,原陆军某特战旅副团职中校军官,因任职不满三年,按正营职少校军官转业安置。
      任职通知则明确:任命徐峰为 S 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二大队大队长,试用期一年。
      窗外的经十路车流声混着远处训练场新警的哨音,本该 7 月份的新警集训因为该死的疫情推迟了,而且是分批次集训,没有了往年的热闹,和十年前滇西边境的风声不太一样。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当年缝合战伤留下的薄茧,现在要换成握解剖刀和笔录笔了。床底下那双作训靴沉默地望着我,提醒我连鞋带都还打着战术结。
      我 1985 年生,2003 年高考考上军医大学野战外科专业。五年本科,福尔马林的气味浸了我四年,毕业综合演练时,我在模拟炮火下连续处理 12 名“伤员”,拿到了全优,直接分配到某特种作战大队卫生队,授专业技术中尉。
      按规矩,卫生员不用跟特战队员同训,但我闲不住。五公里越野我背着 20 斤卫生背囊,比全大队尖子快两秒钟;400 米障碍跑进 1 分 38 秒,索降、潜水、丛林渗透样样不落。2008 到 2010 年,我跟着特战分队三次出边境任务,见过枪伤炸伤、高空坠落伤,也见过敌我双方的伤亡。我的手术刀能缝能救,也学会了在炮火里判断伤员的存活概率,也就是这种直觉,后来成了我看尸体和现场的底色。旅长第一次见我趴在泥里给“伤员”包扎,作战靴上全是血泥,拍着我肩膀说:“徐峰,你这哪是卫生员,是个天生的侦察兵。”
      2010 年底,总部下发通知,为适应军事革命趋势、确保能打仗打胜仗,特战大队升格为特战旅,要求在特战旅组建战斗医疗连,这不是传统卫生连,是要能跟着特战分队渗透、能打能救、甚至独立执行小规模战术任务的新型单位。旅里选了我去读兵种战术学的研究生,研究方向就是特种侦察分队的战术协同与医疗保障。
      三年读研,我把野战外科和战术指挥拧成了一根绳。论文写的是《特种侦察分队复杂地形下的战术机动与医疗保障协同》,拿了全军优秀硕士论文。2013 年毕业回旅,我直接接手刚组建的战斗医疗连,任连长,授军事上尉,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转折:从技术类军医,正式变成了军事主官。
      连里的战士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尖子,既要会止血包扎,也要会特种作战。我带着他们练渗透、练战术配合、练战场急救,连续三年拿到了集团军“标兵连队”,我个人也多次带队执行重大军事任务,2019 年年初被授予中校军衔,提了副团职。
      2020 年初,新冠疫情爆发,旅里受领支援驻地疫情防控的任务。我带着全营负责 3 个隔离点的物资转运和安保,连续 72 小时没合眼。1 月 28 号那天,我们往隔离点运最后一批医用氧气瓶,脚下踩着结冰的路,我抱着近百斤的氧气瓶往台阶上挪,脚下打滑,后腰重重撞在台阶棱角上。当时疼得眼前发黑,我咬着牙把氧气瓶放进了库房,以为只是岔气,直到第二天疼得站不起来,送医一查:腰椎 L3 压缩性骨折,评定为因公致残。
      养伤期间,我没法再上一线,旅党委让我主持保卫科工作,负责内部刑侦类案件,战士涉毒、涉密 U 盘倒卖、内外勾结倒卖油料,甚至内部伤害案,都由我牵头查。半年办了 7 起案子,有次查战士偷卖涉密 U 盘,我用痕迹检验的办法找到了 U 盘上的指纹,又用侦察兵的蹲点战术,在驻地周边的废品站蹲了三天,把收赃的老板抓了现行,连保卫处的老干事都服:“徐营,你这哪是查案,是跟敌人过招。”
      在主持旅保卫科工作的同时,婉拒了上级领导的挽留,觉得自己在作战单位里却不能作战,是个累赘,我递交了转业申请,腰伤确实没法再上一线,也该换个战场了。批复下来时,因我任副团职刚满一年半,按政策任职不满三年的按下一职级套改,所以以正营职、少校军官的级别转业,安置到了省厅刑侦总队。
      今天下午去省厅政治部办手续,马振山刑侦总队长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他也是当过兵的,翻着我的档案说:“徐峰,你的履历我看了三遍。重案支队二大队,也就是大伙私下喊惯了的‘难案大队’,就是啃硬骨头的,你以前既懂医术又懂战术,刚好对口,这也是我破例把你要过来的原因。老梁是咱们司法鉴定中心的毒化专家,明天你先跟着他学地方法医的流程;小张是 96 年的,刚参加工作,以后给你当徒弟,跑腿的事让他干;还有技术处的林知远,91 年的姑娘,画像准得很,以后办案你们搭班子,小林我只是借给你的哈,其他大队要人的时候,你可不能不放人。还有……”
      马总挨个介绍了下我们二大队的配置,我没多说,只敬了个礼。走出总队长的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暗自苦笑:是啊,按照惯例,我这种级别的军官,转业要么去武装部安排的闲差,要么去派出所,哪能直接进省公安厅啊。走出办公室时,小张在门口等我,递过来一杯枸杞菊花茶:“峰哥,马总说你腰不好,让我以后多帮你拎箱子。”他眼睛亮得很,像极了当年我带的新兵小王。
      我把行李收拾完,作训服、那双陪我蹚过泥水的作训靴和军功章一起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三等功五次,有的是在边境火线抢治伤员挣的,有的是集团军比武拿的;二等功一次,是为那回演习里奇袭敌后医疗点;一等功一次,则是 2010 年协助驻地禁毒支队,击毙跨境毒贩狙击手并从爆炸废墟里背出整整一个班的兄弟;还有那枚“优秀特种作战军官”奖章,它们都属于过去的战场。警号、警服、工作证,属于新的战场。
      后腰的钢板硌得旧伤又泛起酸胀,我揉了揉,想起马总队最后说的话:“地方的案子再复杂,也复杂不过战场。你腰不行就少出外勤,实在要去,让小张跟着。”
      窗外的车流声弱了下去,我关了台灯。明天是报到第一天,跟老梁去司法鉴定中心。
      新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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