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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三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学校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的花,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就往下掉,像下了一场迟到的雪。

      贺思林和夏暖的关系,在这些悄然流转的日子里,慢慢变得自然起来。早上的牛奶从草莓味换成了纯牛奶,又换成了红豆早餐奶,周一到周五不重样,像是夏暖每天早晨认真挑选过似的。课间她会毫不客气地抽出他的数学笔记对答案,中午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偶尔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一块到他碗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吃饭。

      贺思林依然话不多,但他不再躲了。夏暖跟他说话时,他会应,偶尔还会在她说得眉飞色舞时,极轻地笑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却总能被夏暖精准地捕捉到,然后换来她更灿烂的回应。

      周五放学,天阴沉沉的,气象台预报夜间有中雨。两人照例走到红绿灯路口,夏暖正要挥手说明天见,贺思林忽然开口。

      “明天周六,不用上课。”

      “我知道啊。”夏暖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贺思林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垂着眼,“就是提醒你一下,不用早起。”

      夏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怕我明早傻乎乎地跑去学校吗?放心吧,我又不傻。”

      贺思林“嗯”了一声,嘴角动了动。

      “不过——”夏暖拖长了音调,走到他面前,背着双手倒着走了两步,“周末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约着去什么地方?比如图书馆?我想找几本数学辅导书,你帮我挑挑?”

      “好。”他答应得很快。

      夏暖眼睛一亮:“那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见!”

      说完,她像怕他反悔似的,转身就跑,马尾在风里扬得高高的。跑了几步,她又回头喊:“贺思林!明天下午两点,别忘了!”

      贺思林站在路口,看着她跑远,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回到巷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照例坏了大半,只有最里面那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贺思林低着头往家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条老巷里沉沉的暮色。

      快到家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贺军。

      男人没有喝酒,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他弓着背,整个人缩在旧棉袄里,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冒出厚厚一层。看见贺思林回来,他慢慢抬起头,眼神浑浊而疲惫。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声音比平日里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路上和同学走了走。”贺思林站在那儿,没有急着进去。

      “同学?”贺军冷笑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随手弹到一边,“又是那个女同学?”

      贺思林愣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我听说,你最近跟一个转学来的女生走得近。”贺军慢慢站起来,比贺思林矮了半个头,可那股压迫感一点不少,“贺思林,我警告你,你这个丧门星,跟谁走得近谁倒霉。你克死你妈还不够,还想祸害别人家姑娘?”

      贺思林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痛得发麻。

      “我没有。”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有害死任何人。”

      贺军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一步跨到贺思林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直到后脑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你再说一遍?”贺军咬牙切齿,眼里的红血丝像一条条狰狞的蛇,“你再说一遍你没有?林月她躺在医院里,血流了一床,就为了生你这个小畜生!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有?!”

      “我再说一遍。”贺思林没挣扎,只是盯着他,眼眶发红,却没有掉下泪来,“我没有害死她。她是我妈。我也想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但你不能把这些都算在我头上。”

      贺军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揪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他盯着贺思林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最后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铁皮垃圾桶。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惊起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

      “滚。”他哑声说,没有回头。

      “滚回你的房间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贺思林站了几秒,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把散落出来的垃圾一样一样捡回去,然后才推门进屋。他的动作平静而麻木,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事。

      回到房间,他靠着门坐下,把脸埋在手掌里。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想起贺军刚才的话——“你克死你妈还不够,还想祸害别人家姑娘?”

      那话像一根针,精确地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拿出手机,看着夏暖的头像,犹豫了很久,打了一段字又全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贺军昨晚摔坏的垃圾桶用铁丝绑好,又煮了一锅白粥,放在桌上,温着。贺军一早就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里。贺思林没有问,也习惯了。

      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图书馆门口。夏暖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远远看见他就大力挥手。

      “贺思林!这里!”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来得好准时啊。”夏暖笑着递给他一瓶水,“我刚到两分钟。”

      “你也是。”

      ```
      “走吧,数学区在三楼。”
      ```

      两个人并肩走进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一张双人桌,他们过去坐下。夏暖从包里拿出几本参考书,一本一本摆开,像在摆摊。

      “这几本都挺厚的,你看看哪本好?”她压低声音问,眼睛在书页间来回扫。

      贺思林拿起一本翻了翻,又看另一本,最后指着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绿色练习册说:“这个难度适中,题目比较典型,你用它配合课本复习就行。”

      “好,那我借这本。”夏暖高兴地拿过来,又把其他几本放回书架。回来时,她看见贺思林正望着窗外出神,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

      “你怎么了?”她坐下,小声问,“今天看起来不太精神。”

      “没事。”贺思林收回目光,“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你爸爸又……”夏暖欲言又止。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补了一句,“就是有些失眠。”

      夏暖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小盒薄荷糖,递到他面前。

      “吃一颗,提神。”

      贺思林看着那盒糖,包装上是绿色的薄荷叶图案。他拿了一颗,剥开锡纸放进嘴里。凉意瞬间在舌尖漫开,清新、微甜,像雨后空气里混着草叶的味道。

      “好吃吗?”夏暖自己剥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嗯。”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这个。”她含含糊糊地说,“凉凉的,能把烦心事冻住,然后慢慢化掉。”

      贺思林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个比喻幼稚又好笑。但他没有笑,只是又拿了一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夏暖。”

      “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夏暖停下剥糖纸的动作,抬头看他,眼神认真。

      “贺思林,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喜欢把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倒是说说,你哪里麻烦?是会做的题不教我,还是早上不喝我的牛奶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里的光温柔又明亮,“你一点都不麻烦。是我自己想跟你待在一起。”

      贺思林看着她,喉咙发紧,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呀。”她摆摆手,又把注意力放回参考书上。

      窗外的天渐渐放亮了些,云层里漏下一线淡薄的光,正好落在他们靠窗的书桌上。贺思林翻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脑子里只有夏暖刚才的话,反反复复,像一段温暖的和弦。

      晚上,他把夏暖借的那本绿色练习册要了过来,说回家帮她挑些合适的题目。夏暖欣然同意,末了还发来一个柴犬点头的可爱表情。

      贺思林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摊开的书页。他认真地一页一页翻着,用铅笔在书页边角轻轻标注,哪些题必做,哪些可以跳过,哪些适合她目前的水平。那枚绿色封皮的书在他手边安静地躺着,像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

      屋外,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他抬头望向窗子,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张脸似乎没有那么可憎了。

      也许,真的可以试着,活下去。为了那些还愿意对他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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