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36、36 山影 山顶的缺口

　　那座山在午后的光里越来越近了。
　　山不算太高，形状很特别，不是尖顶，也不是圆顶，山顶的位置缺了一块，像被什么力量削平了。
　　山脊从缺口处向两侧延伸，坡度平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植被，从山脚到山腰都是密密的深绿色，越往上颜色越浅，到山顶附近变成了灰绿色，像是被风磨去了锐气。
　　时遇站在官道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座山的轮廓有些眼熟。他在脑子里把那些碎片翻了一遍，然后想起了万木岭。
　　万木岭的山脊是连绵的，一层叠着一层，远处融进天际线。而这座山是孤立的，四周是平地，只有它一座立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放在桌面上的旧物件。
　　“那座山叫什么？”他问。
　　林玖儿摇了摇头。沈随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没有名字。”
　　时遇看了他一眼：“你来过？”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想快点走完这段路，又像是想慢一点靠近那座山。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又熄了。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脚越来越近。官道在靠近山脚的位置分出一条更窄的小路，往山的方向延伸。小路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矮矮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大半。
　　时遇蹲下来辨认了一会儿，只认出了第一个字——“守”。和千岛群岛石台上那几个字里的第一个一样。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沈随。
　　沈随站在小路入口旁边，看着那条蜿蜒向山腰延伸的小路。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某种确认。
　　“走这边。”沈随说。
　　他先迈上了小路。时遇和林玖儿跟在后面。小路比官道窄得多，路面铺着碎石，两侧长满了高高低低的灌木，叶子密密地遮住了路边的视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灌木渐渐变矮了，视野开阔了一些。山腰的位置有一片较平坦的台地，台地边缘立着一排石柱，石柱不高，大约只有一人高，柱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有些石柱已经倒了，断口处覆着厚厚的苔藓。台地的中央有一座石台，和他们在千岛群岛见过的很像，但更小、更简单。
　　石台表面很平，上面空无一物，没有刻字，也没有凹槽。
　　时遇走到石台前，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掏出怀里那两块石头放在台面上。两块石头贴在石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亮，也没有热。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把石头收回来，转身看了一眼四周。台地边缘的石柱、石台、周围的山脊线。他在心里把那些画面摆开，试着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石台的位置不是随意的。它面朝的方向，正好对着山顶那个被削平的缺口。如果站在石台前朝山顶看，那个缺口刚好在正上方。
　　“这个石台是朝向山顶的。”他说。
　　沈随站在石台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
　　时遇低头看了一眼石台。台面很平，但边缘有一圈极浅的凹槽，和千岛群岛石台上那种刻满符号的台面不同，这里的更简单，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标记。
　　他把掌心贴在台面上。台面的石头很凉，像是被山风浸了很久。他闭了一下眼。画面没有来。但他感觉到一阵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他的感觉。他睁开眼，收回手。
　　“这里不是看碎片的地方。”他说，“这里是指路的地方。”
　　沈随看着他：“指哪里？”
　　时遇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缺口。他想起石台面朝的方向，想起那个缺口的位置，想起山脚下石碑上的那个“守”字。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山顶。”
　　沈随没有反对。他转过身，看着通往山顶的方向。从台地往上，路变得更窄了，几乎看不出路的形状，只有一些被人踩过的痕迹残留在草丛里。
　　山顶的缺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一道没有合拢的旧疤。
　　“上去看看。”时遇说。
　　他们沿着山脊往上走。路越来越陡，两侧的植被从灌木变成了低矮的草坡，草坡上零星散着一些灰色的碎石。风比山脚更大，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时遇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他的呼吸有点重，但那阵头疼没有回来。他把手揣在袖子里，指尖碰着那两块石头。它们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像是在等什么。
　　走到接近山顶的时候，时遇忽然停住了。他站在一处石阶前。石阶很旧，台阶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表面的纹路几乎看不出来。
　　石阶从草坡里伸出来，往上延伸了一小段，然后被一堵坍塌的石墙挡住了去路。石墙不高，大约到腰部，墙面上有几处凹痕，像是曾经嵌过什么东西。
　　时遇走到石墙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石墙后面的地面比前面高一些，像是曾经有一个平台。他往旁边绕了两步，想找一个能翻过去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墙的另一侧。
　　墙上刻着一幅画。
　　线条很浅，被风雨磨掉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轮廓。画面很简单，是两个人站在一个高处，下面是云海。他们的姿势和他在万木岭看到的那个画面几乎一样。一个人背着剑，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张符纸。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背剑的那个人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人。画里的那个人在笑。
　　时遇站在那幅画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试着把手指曲成一个握剑的姿势。他的手很自然地合拢了。他抬起头，看着画面里那个背剑的人。那个人的姿势和他在碎片里看到的完全一样——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人，嘴角微微弯着。
　　“这就是那个地方。”他说。
　　沈随站在他身后。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幅画。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他的呼吸很轻，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想起来了什么？”
　　时遇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画面里那个背剑的人，把那个人的轮廓在心里描了一遍。他试着把那个人的脸补全，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楚了。
　　他看到了眉眼，看到了鼻梁的弧度，看到了嘴角那道弯起来的线。那些线条连起来了，连成了一张脸。他在心里把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曾经握着一把剑。
　　“我想起来一个画面。”他说，“但还不是全部。”
　　沈随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走到石墙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墙上那个画符的人的轮廓。他的指尖触到墙面的时候，蓝焰在指尖闪了一下，很轻，很短。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时遇。
　　“你记起来了这个地方。”他说，“就够了。”
　　他们站在山顶的缺口旁边，风从四面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远处的天际线在他们脚下铺展开去，灰蓝色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融进天边。
　　时遇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海一样的天际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合拢。他把那两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墙的墙头上。石头贴着石面，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回来，转身看向沈随。
　　沈随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面朝同一个方向，看着同一片天际线。
　　时遇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那句话是——“如果有一天”。
　　他把那半句话咽回去，转过头，看着沈随。沈随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山顶的风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来回拉扯的剧情是不是太多了（自我反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