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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陈美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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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玲抵达肠粉店的时候黄秀英给她打来电话。
“我一下无闲就袂记矣,汝敢犹咧酒店?”
散场的时候,黄秀英让她等她一下,说有什么东西要给她,后来送完了客她也不见了人影,她问嘉豪,嘉豪说:“妈拄才敢毋是送阿姑怹转去?”
电话里黄秀英骂:“恁老爸即个神经病,假砍烂,强强欲开车送恁阿姑佮姑丈怹转来,惊人毋知伊有一台破奔驰,家己想讲足了不起。”
下了命令,“我明仔载去汝遐,到时物件共提予汝。”
挂了电话。
凤霞端来一份鲜虾肠粉,顺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发现没火机,伸手向陈美玲示意。
“睡到现在,昨晚又喝了?”
凤霞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她老公也是,虽然已经来这边开店十来年了,但始终没学会说闽南语 。
识听唔识讲。
“没喝多少。”陈美玲从包里拿出火机递给她,拆开一次性筷子,“今天去参加我弟儿子的周岁宴了。”
肠粉店小工是她离婚后找的第一份正儿八经工作,但大概她真不是做工的命,做了不到两个月因为腰伤复发太严重只好主动辞退。
这个点肠粉店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时间段。
凤霞的老公德胜从后厨掀帘子出来,围裙上沾着白扑扑的粉,手在腰上胡乱蹭了几下,认出人后咧嘴一笑:“阿玲啊。”
陈美玲递烟给他。
“要不要喝点?”德胜的普通话带着更重的口音,像含了一口沙子。
凤霞往一旁垃圾桶掸了掸烟灰说:“拿两罐过来。”
德胜问:“冰的还是不冰?”
“冰的。”
“阿玲你呢?”
“我也要冰的。”
易拉罐拉环拉开,滋啦的气泡声响抚过耳膜,体感的温度瞬间下降八个摄氏度。
德胜拿着烟和啤酒到了门口,坐在马路牙子边上。
凤霞吸了口烟问她:“他没再来找你了吧?”
陈美玲咬着易拉罐的边边,不像在喝酒,好像小孩在吃冰淇淋,听到她的话就抬起眼皮,乌黑圆溜的眼珠子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玻璃珠,好像握在掌心的酒瓶,气泡盘旋而上,清澈冰凉。
她笑笑,仰头像是在喝北冰洋汽水。
“阿姊。”
这句凤霞听得懂。
凤霞咬着烟头和她碰了下瓶,“傻妹。”
陈美玲吸溜着肠粉,好似这是起床后吃的第一顿饭,一副好险差点被饿死的样子。
“酒店吃大餐没吃饱?”
她笑着猛猛点头。
陈美玲从肠粉店回到家时,日暮已经由橘黄色染成了葡萄紫,洗衣液的香气被日光发酵后缝进随风飘扬的床单,楼顶上剩余的最后一条床单。
九十年代老式小区的楼顶俯瞰不了整个城市,往前望,拔地而起的高楼像巨人拦住整个视线,天空切成了不规则的几何碎片,往下望,狭窄的巷子里穿梭的是横冲直撞的外卖车,喇叭声尖锐地划开暮色。
蓝色玻璃窗户内飘出白色烟雾,味道应该是在煎海蛎煎。
秀英也很会煎海蛎煎,她靠海蛎煎养家,供美真和嘉豪读书,而她没有读书的天赋,从小就是。
秀英教过她煎海蛎煎,她试过学,但翻面的时候总是把海蛎煎翻碎,秀英骂她“手无三两力”,让她滚,然后…然后上班打工,结婚嫁人,几乎没再进过厨房了。
陈美玲转了个身,背靠在围墙上,粗糙的水泥面硌着肩胛骨。仰头看着天空,肚子在咕噜咕噜叫,感觉有鱼在吐泡泡,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喝的啤酒气泡还没有散尽。
飞机略过头顶,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这是第几架,忘记了。
陈美玲抱过新买的米白色床单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剩下一盏忽明忽灭,照得墙上的小广告斑斑驳驳。
冰箱的冷藏层里有一盒喝到一半的纯牛奶,一瓶老干妈酱残骸,两罐啤酒,一把脱水的菠菜,关上,打开冷冻柜,上个月买的小布丁还剩下半壁江山。
客厅的空调坏了,还没来叫师傅来修,老式的台式风扇上世纪产物,旧主人贩卖的财产之一,绿色的扇叶,旋钮拧下去就吱呀吱呀地响。
阳台门打开,穿堂风吹过,其实不算热。
晾晒了一阳台的衣物,想了想,还是明天再收吧。
躺在沙发上用床单裹住全身的时候会有自己是未破茧的蚕蛹错觉,身体是软的,世界是圆的。也有一点像故事书里的小美人鱼,在泡沫里等待天亮。
世界是个巨大的夜场。
嘈杂喧闹,灯光朦胧。
酒精可以通电脑神经,麻痹掉活跃细胞,啪嗒,跳闸了。
梦里。
秀英在骂她,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手臂被拧得很痛,但她没哭也没喊,她好像是天生就很能忍痛那种人。
所以秀英最爱骂她死猪不怕开水烫。
“汝是走去佗位死?毋知转来!阳台的衫洗未?!”
晨光落在眼皮上。
醒来。
秀英还在骂她。
“衫曝几工毋知收,哪有人贫惰甲按呢?好好的床巾毋去套咧床顶,挕咧沙发顶按呢糟蹋,归个家予汝舞甲亲像狗窟,啉啉啉,早晏佮恁爸相款啉死。”
陈美玲从一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衣物里迟缓地伸出一只手,扒拉开脸上的布,露出一只眼睛。
秀英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怒目金刚,阳光从阳台门外涌进来,把她头顶那些灰白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
“起来!”
陈美玲挣扎着从沙发里坐起身,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僵尸从坟墓中爬出。床单从肩头滑落,堆在腰上。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手腕的压痕。
秀英拿着垃圾桶扫过桌上的垃圾,嘴里骂骂咧咧,“顶世人欠人债,即世人才会生恁即阵夭寿仔,规工咧创空!”
她骂人一向好厉害,都不会有重复的语句。
她一来,整个房子就会像热油滴了水,噼里啪啦响得好热闹。
陈美玲默默拿掉砸在脸上的纸团,抿了抿唇,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卫生间。
重新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衣物已经叠好列成排,茶几的垃圾被一扫而空,厨房在打鸡蛋,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叮响。
陈美玲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柜叠放了好几个保鲜盒,最底下的那个装着海蛎煎。
矮矮胖胖的牛奶盒挤成一排,喝剩的那半盒只剩下纸盒尸体在垃圾桶。
冷冻柜有包好的水饺,秀英不会包水饺,但家楼下有卖包好的水饺。
陈美玲扭头,在厨房忙碌的秀英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上衣,白色垂阔裤,是前年她给她买的夏装。
“妈。”
她扭头。
老年斑点攀附的肌肤,像一棵长了白斑的树,特意新染的红色指甲还很鲜艳,随着她的动作而舞动,像闪烁的火花。
冒着热气的茶油蛋花汤,被剪成块的油条,还有一碟海蛎煎。
上一次吃早餐好像还是上一次。
秀英拆新买的橄榄菜,玻璃罐装的那种,倒扣拍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来,掌心都拍红了,瓶盖纹丝不动。她嘴里又开始骂,边骂边走进厨房去拿刀背来撬。陈美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因为蛋花汤烫得她的舌头感觉都要起泡了。
一只蟑螂从墙角飞快地横穿而过,停在水槽边缘探了探触角,又倏地钻进冰箱后面的缝隙里。
蟑螂是南方的城市的特产,更是老小区的特特产。
橄榄菜被重重地搁置在眼前。
秀英冷笑了一声,“好好大厝无住,即马走去踮彼款虼蚻间,敢会较爽?真正是生做公主面,命底歹命人。”
大平层置换成老破小,七十八万,是她为被差点被她前夫打断腿的姘头额外付出的医疗分手费。
陈美玲没说话,她往嘴里塞裹了橄榄菜的海蛎煎,很香,味道没变。
四人餐桌只剩下两把椅子,玄关处的陶瓷花瓶不见了踪影,灰白的墙面上有一块新鲜的砸痕,边缘还留着指印大小的凹陷。
“死毋改,死毋改,汝真正是,汝较紧死死咧!”
一叠红色的钞票摔在自己面前,铁门也被重重地摔上。
她总是这样,突然地生气发火流泪,没有预兆。
陈美玲摸了摸被戳出指痕的额头,阳光下被带起的尘埃在空中飞舞,嘴巴里的海蛎煎还没咽下去,迟缓地感觉到一阵反胃,她起身,跪在马桶旁,差点没把心肺都吐出来。
出一身虚汗好像被脱了一层皮。
澡白洗。
反手脱掉上衣,陈美玲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随着喘息上下起伏的肚皮,像退潮后缓慢呼吸的海,胸腔里空空的,此刻胃里也是空的,是一只被掏空了的蚌壳。
噢不,不是。
陈美玲抬手捂住肚脐处早就消失不见的刀口,好像摸到了另一颗心跳。
厌恶地皱了眉。
今天周一了。
学校门口的树荫下站满了等候学生放学的家长,全副武装防晒地翘首以盼。
陈美玲站在小卖部店门口,放学铃响,校门打开,像是一群出笼的小鸭子,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四散开来,归入大鸭子的羽翼下。
“妈给我买根烤肠。”
“吃什么烤肠,回家吃饭了还吃烤肠。”
陈美玲像往常一样买了两根烤肠,她没有小孩可以接,回家也没有做好的饭可以吃,因为她既不是学生,同时也是不会做饭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