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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美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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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玲到酒店的时候,黄秀英正蹲在摄影师脚边,手里摇着一只铃铛,嘴里“嘬嘬嘬”地逗弄着周岁宴的主角,让他咧嘴笑。
宝宝坐在铺了红绒布上,被闪光灯晃得有点发懵。
陈建国站在另一边,一手插裤兜,一手端着酒店供应的茶水,跟戴着银丝边眼镜的大学教授亲家公点评国际局势,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还比了个晦气手势。
“没路干啦。”
眼神的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女儿,背过身。
客人和亲戚到了一半,宴会厅里是一锅半沸腾的水。
“妈。”陈美玲走到黄秀英身旁,轻拉一下她的衣角。
“啊,这个是啥人啊?”
“阮秀英的大查某,美玲,汝袂记矣?”
“哦哦哦,美玲啊,真正是真久无看,一下煞认袂出来,犹原是遐水,甲查某囡仔时阵相款,拢无变。”
“做有钱人某,定着保养甲真吼。”
“这个毋是移民新加坡矣?顶摆伊小弟结婚,拢无看着伊啊。”
“啥物移民新加坡,早就离婚矣。”
“哈?当时离婚矣?”
“五六年前就离婚矣,闹甲偌大你拢毋知吗,佮伊翁的司机去予人掠着现场。”
“真正假?”
“真正啊,全社会拢知影。”
“啊毋是讲伊翁拍伊,拍甲肋骨拢断去,秀英阁威胁讲欲去伊翁的公司跳楼。”
“伊翁毋是足有钱?”
“是啊,好几间公司呢,听讲无离婚偌久,人佇遐阁娶一个。”
“啊后生咧?”
“后生人那有可能予伊,阁无头路阁按呢乱舞。”
“好好日子毋过,舞甲按呢。”
“有阁嫁无啊?”
“无听讲,敢若有一个咧斗阵。”
“水煞无安分,有啥路用?”
黄秀英打开陈美玲递给她的首饰盒,掂了掂手镯的重量,还算满意,但很快脸色一变,如临大敌般,“啊汝彼几粒包咧?”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像一枚正在被弹起的硬币,“好端端的包毋背,逐日背遮个,敢是欲去捡粪扫?”她伸手扯了扯陈美玲肩上那只帆布包带,嫌弃得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脏东西。
陈美玲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拿出红包递给母亲。
黄秀英垂眸看了眼,接过手,手指间感受到厚度,“袋仔无几仙钱,装大办。”说着,将红包塞进包内,然后又想到什么,将人轻拽到身前,像缉毒犬一般轻嗅了嗅。
“算汝有惊死。”
陈美玲抿了抿唇,在她走开后,悄悄侧过身,在掌心呼出了口气,幸好。
“等咧等咧。”黄秀英抬手示意了一下摄影师,“来来来,把这个姑姑买的黄金手镯戴上拍。”
高分贝的音量像一把旗子被哗地展开,吸引了围成一圈的目光。
人家说笑贫不笑娼,黄秀英力证即使女儿被离婚,也仍旧过着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经济生活。
陈美玲对此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嘴角弧度陪笑。
黄秀英握住宝宝的手,略显粗鲁地就要将他细小的手腕往里塞,宝宝不配合,咧嘴哼唧要哭,抱住她的廖婉莹轻啧了一声,站在一旁的母亲赶紧上前,轻声细语说:“现在黄金的价格这么贵,实在是太让姑姑破费了。”不动声色地接过黄秀英不得要领的动作,温柔轻巧地将手镯套进宝宝手腕。
黄秀英摆了摆手,“哎哟,伊阿姑一屑仔心意,”
新奇地看着手上东西的宝宝抬手晃了晃,白色打光光下折射出闪闪的光。
黄秀英:“哇阿特,漂亮。”
“宝宝,有没有谢谢姑姑,要谢谢姑姑,姑姑特意给你买的。”
廖婉莹抬眸,隔着一整个光圈的距离,轻飘地看了眼不远处的陈美玲。
陈美玲歪头朝在秀英示意下看向她的宝宝笑了笑,睫毛沾着泪珠的宝宝晃了晃手镯上的小铃铛,然后塞进了嘴巴里。
“即马黄金一克偌济钱?”
“像讲嘛千外箍。”
“若照这马的大盘价,一克差不多七百外、八百块遐。若是去店面买首饰,连工钱拢总落落去,一克真正爱千二、千三,看品牌。”
“看来离婚分着无少钱。”
“定着啊,无汝想讲秀英会使遮呛声?”
“就是讲,若无分着钱,陈建国即个鱸鰻定着嘛袂放过伊。”
“啧啧啧,美玲自细汉袂晓读册,头壳空空,定定予因两个拍骂,汝看即马。嫁着一个有钱翁,离婚阁分着一大笔钱,后生嘛免家己饲。”
“啊捏就是命啦!一枝草一点露,逐个人款命。有的人天生闲闲翕脚捻嘴须;有的人就爱趁甲汗流脉滴。”
黄秀英又从包里掏出随手塞进去的红包,“来来来,阁有红包哦。”
亲家母张丽华将红包推脱,坚持不收。
打太极拳几个来回。
最后在廖婉莹的一个瞪眼示意下,张丽华才无奈收下,她将宝宝给阿姨,轻甩了一下发酸的小臂。
摄影师还在指挥,周岁照继续拍,光打得很亮,一览无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廖婉莹退后半步,压低声音对妈妈发火,“说个一次就够了,在那边耍猴戏吗?!”
“不是啦,人家给宝宝买了黄金,我是觉得再收红包不好意思。”
廖婉莹冷眼不屑,“你觉得我稀罕这几千块钱?还是觉得我配不上?”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老是这样想,曲解妈妈的意思。”
“那不然你是怎么想,我愿意收她的钱是她的荣幸。”廖婉莹目光越过人群,看着走向门外的身影,如果不是陈嘉豪坚持,陈美玲甚至都不在她的邀请名单内,请这种公交女,她都怕脏了她儿子的周岁宴。
“莹莹,讲话不要这么难听。”
“嫌难听你也可以不听,不想来就别来。”
张丽华瞧见女儿撇了嘴角,这样的日子她不想搞砸让她不开心,她上前一步,手掌贴着女儿的小臂,温声软语地安抚:“好了好了,是妈妈错了,都是大家对宝宝的心意祝福,妈妈不应该这样。”
“谁稀罕她的祝福。”
“好了好了,摄影师在喊你了,开心点,漂亮妈妈。”
“哼!陈嘉豪呢?怎么没看见人?”
“应该是去接客人了。”
“每次关键时刻都不在!”
“今天来这么多人,他作为宝宝爸爸要接待呀。”
“你干嘛天天就是替别人说话!都是我的错别人的对了!”
“妈妈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样,算了,我不想跟你说,别跟我说话了,我真是受够了。”
“莹莹。”
宴厅里的喧闹隔着厚实的橡木门板传来,像是隔着水听岸上的声响,含糊、闷钝,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热气。
消防梯的楼道窄而陡,头顶上的应急灯亮着黯淡的绿光,空气里浮着铁锈和尘埃混合的气味,干燥、微微发苦。
背贴墙,实体的,冰凉的、有重量的冷意从四方墙壁里渗出来,真实地将人轻裹住。
陈美玲仰头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
“讲来讲去,犹是秀英命上好啦,大查某囝嫁着一个有钱人,后生娶着一个千金小姐,细查某囝今嘛人已经是检察官矣。”
“啊因查某囝考进检察院矣哦?”
“是啊,翁婿阁是第一医院的外科医生。”
“塞恁娘建国真正是好狗命,少年时阵亲像鱸鰻,无半个正经,真正是歹竹出好笋。”
宴会厅被画出了第二个社交中心点。
因为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的检察官陈美真携同她的医生老公到了。
“哇空啊,即个是伊细查某囝哦?变甲遮白遮水矣。”
“敢是有整容过啊?”
“应该是化妆啦,检察官哪会使整容?”
“伟毅啊,快来快来,这个小姑姑就是读你说的那个什么,噢对长青政法大学。”
姑姑热络地挽着陈美真的手臂,招呼着一个远房亲戚。
“这个是美真哦,真久无看着矣。”
“阿真,即个是汝表姊,汝敢犹会记咧?小柔表姊,汝细汉时阵上爱佮伊扮公伙啊。”
陈美真笑了下。
“小柔表姊啦,哪会袂记咧?”
对方看向刘少明牵着的小女孩。
“啊即个是恁查某囝毋?”
姑姑抢着道:“是啦是啦。”
“太漂亮了太可爱了,跟你小时候真的好像呀。”
陈美真闻言垂眸瞥了眼自己的女儿。
怀里抱着一个泰迪熊玩偶的刘意梳着两个马尾辫,脸上缀着一双单眼皮眼睛,一个现在扁塌以后要也只能靠手术才能挺翘起来的鼻梁,不算白的皮肤在灯光和深蓝色纱裙的衬托下更显黑了点。
跟她小时候十分有九分的像,而她依稀记得当时这个表姐和她妈当时给她的称呼是“乌面猴”,那时候她们也是用这样欢快的语气。
美貌是基因表达的偶然事件,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母亲们总是喜欢闭着眼睛说瞎话,仿佛只要说得够响亮,丑小鸭就能自己长出天鹅的脖子来。
陈美真是有自知之明的母亲。
至于外人,当然没有哪个外人会当着面说别人家的孩子不好看。
不过过度的奉承也着实可笑得令人作呕。
“妹妹,来跟姨姨打招呼。”
小孩乖巧地抬头问候说:“姨姨好。”
“你好你好,小美女。”
牵着女儿的手教她要打招呼的刘少明扭头看向妻子询问,“是叫姨姨吗?”
姑姑指着刘少明介绍,“啊即个是伊翁,长青医科大学的,今咧在第一附属医院外科。”
“表姐好。”
“你好你好,之前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还在国外,没想到一下子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这个是表姐你的小孩吗?”
“啊对对,我儿子,伟毅啊。”
叫伟毅的少年从后面被推出来,手长脚长,怯生生站得像一棵还没长稳的小树。
“好高啊,一米八以上了吧。”
“对对对,刚好一八一,”孩子的身高,妈妈的荣耀,表姐笑容满面骄傲自豪在这个男性平均身高不过一米七的南方城市养出一个超大儿,像举了一面胜利的旗帜,“毅啊,快来跟你小姨小姨丈打个招呼。”
姑姑插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今年拄拄高中毕业矣,这阵咧准备填志愿,恁两介共看觅、共指點指點。”
“对对对,我和他爸爸真是都不懂。”
刘少明谦虚道:“他们现在很多都跟我们当时不一样了,我们估计也不懂,诶现在那个ai不是也可以帮忙分析吗?”
“爸爸。”
刘意仰着头,小手扯了扯刘少明的裤腿。大人的对话像一道道门,关了一扇又一扇,终于等到她爸爸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小声问:“姨妈在哪里呀?”
她问的是陈美玲。
“姨妈,姨妈……”刘少明借着大人的身高优势,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扭头问妻子,“大姐来了吗?”
陈美真冷脸应声,“我难道是陈美玲的影子吗?”
刘少明有点无奈,又来了,他抬手搂住她的肩膀,掌心轻轻捏了捏她瘦削的肩头。
“姨妈!”
幼儿园中班的刘意视角平视是刚刚好可以看到印着艾莎图案帆布包的角度,她雀跃地朝门口的人飞奔而去,蹲下身的陈美玲张开双手回抱住她。
“阿明啊,来来来!”
正巧陈建国对女婿招呼着手势。
刘少明看了眼妻子,跟姑姑和表姐礼貌表示失陪,小跑而去。
“即下爽啦,清心矣,子查某囝逐个遮有出息。”
“哎呀子孙有子孙路,我从来毋捌管因,拢是爱靠伊家己,咱以前少年时阵嘛是按呢。”
周岁照的拍摄还没结束,准备的各种道具轮番上阵,折腾得小孩累大人也累,但一辈子只有一次周岁宴,花了好大价钱请的摄影团队,人家老师负责,也不好浪费。
黄秀英抽身先过来,到小女儿身边,看她一张死人脸色,不知道又是谁惹她不爽了,黄秀英用轻快的装没发现的语气和她讲,“啊汝当时阵来的,我拢无看着。”
陈美真扯了下嘴角笑,“似啊,汝干那顾恁金孙。”
黄秀英对她阴阳怪气的态度也不恼,笑着顺着她的话问:“我彼个大金查某孙咧,哪无来?”
“跟陈美玲在一起。”
“阿明咧?”
陈美真冷脸没答,看向那个触到她的眼神后立马像蜗牛缩回触角的窝囊背影。
黄秀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指夹着根烟的陈建国在那边狐假虎威指点江山,他们家的高材生女婿温顺地站在一旁给老丈人捧场。
“假虎威。”
黄秀英嗤了一声,转脸抬手搂住女儿的腰,几分哄几分求着人朝摄影区那边去。
陈美真和廖婉莹的不对付是从陈嘉豪带人进家门的第一天就开始的。
但在家里做惯发号施令大小姐的廖婉莹当初没能在同时结合了陈建国和黄秀英暴脾气基因的陈美真那讨得一点点好处,更别提对上如今捧着国家单位饭碗的陈美真。
高校校长独生女的身份还有周岁宴主角的光环,在那身蓝色制服面前,都像粉涂了金粉的纸,轻轻一碰就都掉落了。
眼神的接触是第一次短兵相接。
陈美真这个疯女人,没有什么场合下她不敢做出来的事。
先移开眼的廖婉莹认为自己的退让是作为一个母亲成熟的体面。
黄秀英手伸进包里摸索。
陈美真瞥了眼,“我还不至于计较一个红包的地步。”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黄秀英手里。
黄秀英手上的动作立马停住,将手提包往肩上拉了拉,“啊我是在找手机。”
这话太假,手机一直就在她手上。
陈美真轻笑了一声。
黄秀英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笑开的嘴唇露出一口今年刚做的假牙,牙齿上粘有红色的口红,“我知影,汝上乖。”
陈美真想到那天陪刘意看书认识的植物—大红花。
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愉悦的笑容。
“妈,你的嘴巴像鬼一样。”
“这个色号太红了哦?”
“哦。”
黄秀英轻拍了一下她,嗔骂了句,“哪有按呢讲恁母的。”拿起手上的手机照了照。
周岁宴的流程还在走。宝宝被抱到台上抓周,面前摆了算盘、毛笔、铜钱、小木槌。
陈嘉豪匆匆赶来,挤进人群圈中。
陈美玲抱着刘意在角落。
刘意问:“姨妈,弟弟在干嘛?”
“抓周。”
“抓周是什么?”
“就是选一样东西,看他以后做什么。”
“那弟弟选了什么?”
“嗯…毛笔。”
“那他以后会当作家吗?”
陈美玲低头看了一眼外甥女和头上水晶灯一样光亮的眼睛,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不知道。他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刘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美玲和她亲昵地轻碰了额头,“你也是,想做什么都可以。”
掌声和欢呼像在下雨,哗啦啦响,大家都在喊弟弟的名字。
刘意搭在陈美玲肩上的手捻了捻衣领上的一角,她说:“姨妈,我想尿尿。”
“好,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