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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上帝是脱衣舞娘 回环带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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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山庄的庭院在白天是寂静,那么它在晚上一定算得上是死寂,荒凉到连鬼都不愿意来的程度。
安渡站在台阶上,用力扯着深灰色冲锋衣的拉链,却怎么都拉不上去。很明显连冲锋衣都不太想去送死,平时都在冲锋,现在已经早早罢工。
何夕站在他身后一级台阶上,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在山下等着,福承辉安排的自动驾驶车,目的地设在了环带外围的废弃变电站。裴铮说那条路的哨卡还没有被周副官的人完全接管。”何夕说。
安渡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山庄主楼的方向,二楼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大概是楼摘星还在处理什么事情。他没多看,转身走下台阶,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渡思考了一下说,“不用再去什么废弃管道,通风管道,排水管道之类的犄角旮旯了,我们直接从正门进。”
车门关闭的时候,车内自动亮起暖黄色的氛围灯,方向盘正中央的屏幕亮起一行字:“目的地已设定。预计行驶时间,四十分钟。”
安渡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山庄的轮廓在夜色里正在后退,那些古老的杉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边缘移出去,被公路两侧更矮的灌木取代。
何夕坐在后座,从反光镜里看着安渡。安渡的侧脸在氛围灯的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或者说至少没那么疯癫。
“我能问你一个事不?”安渡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把定位器放进我衣服里的?这件衣服我好久没穿了,今天我翻出来穿的时候,一摸夹层竟然摸出一个定位器来!”
何夕抬起头看着反光镜里的安渡,平静地说。“在陈曼依那里。我们走的时候我放了一个。我震惊于你竟然才发现,我以为你早扔了的。”
安渡短促地笑了一下,“其实你没必要的。”
“你觉得我很烦是不是?连狗被踹两脚都知道跑,我还死死缠着你。”
“何夕……”
“算了,不提了。”
车内又安静了,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气流带着极淡的皮革气味,安渡伸手调了一下出风口的方向,气流从他的脸侧移开,落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雾。
何夕把脸转向窗外,公路两侧的灯光正在逐渐稀疏,建筑物越来越少,视野开始变得开阔。远处的天际线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弧光,那是环带外墙反射的月光。
车在环带正门外围的检查站前停下来。岗亭里坐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卫兵,一个低头看着屏幕,一个正在喝水。旁边站着几个宪兵,黑色制服,站姿松散。
安渡推开车门,站在检查站前面。夜风从废铁区的方向吹过来,他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然后朝岗亭走过去。
喝水的那个卫兵最先看到他。他本来只是随意瞥了安渡一眼,看清楚来人之后猛呛一口水,咳嗽了好半天。
另一个卫兵感觉到同伴的异样,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又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面站着的人,吓得既想要拉警报,又不敢拉警报。
安渡走到岗亭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身份卡。他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面板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绿灯亮了。
“安主任。”喝水的卫兵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干,“您……”
“我回家。”
卫兵咽了一下口水,按下抬杆的按钮。金属横杆缓缓升起,发出低沉的机械转动声。
“请进。”
正门之后是一段两百米的开阔通道,月光从透明的顶部透下来,在通道地面上铺成一道宽宽的银白色地毯。环带里面没点灯,通常晚上是会留一些灯的。看来裴铮说的没错,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何夕在安渡身后小声问了句,“你要不要先去救你父亲?”
“救他吗?哼,陆成渊能拿他心肝怎么样。他宁愿杀自己都不会愿意杀他好吗?”
“你不怕他因爱生恨吗?”
“那他没名没分地守十五年活寡意义何在呢?你放心吧,安则安全得很。”
何夕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第三道交叉口的时候,走廊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看手里的一块平板,黑色制服的肩线上有一道银色的滚边,两手背在身后,肩线端正,如同一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景观树。
周副官转头看到安渡时既不惊讶,也不戒备,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安渡的脸上移到何夕身上。
“安主任,好久不见。”
安渡在距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站定,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周副官,你收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收到了。”周副官把平板夹在手臂底下,往前走了两步,“你消息里说的是优化能源分配方案。我想知道,具体是怎么个优化法?”
“哦是这样的周副官。东区核心机房还有一部分备用算力没有启用,如果把那些算力接入永生系统的数据压缩层,可以释放出相当于东区当前总能耗百分之十五的余量。这些余量足够供废铁区外围三个聚居点的日常用电。”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停住了。他微笑地看着周副官,等着对方接话。
“安主任,”周副官笑着说,“您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用讲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我又不是陆司令,不需要您在这件事上说服我。”
“你想回来做什么,我大概猜得到。你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应该也摸清了环带的真实情况。能源不够用,系统在崩,废铁区的人在挨饿,而陆司令……”周副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视线从安渡脸上移开,“陆司令已经处理不了这些事情了。”
“哦……我大概明白了。”安渡也笑了起来,气氛祥和得有些诡异,“所以你觉得你应该处理是吗?”
周副官的视线从墙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安渡脸上,垂在身侧的手不安地敲着大腿。
“安主任,你觉得陆司令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副官问。
“你在他身边跟了十二年,应该比我清楚。”
“我当然清楚。他身边没有副手和接班人,更没有什么亲信和利益集团,全靠他自己的权威撑着。您也看到了,他搞失踪之后整个环带就乱成了一团。”
安渡扯起了嘴角冷哼了几声,随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猖狂,到最后甚至鼓起掌来。
“恭喜你啊,周副官!第一次完整地说那么大一段话吧?这么多年都只能说‘好的’,‘是的’,‘明白’,品尝到了权利的滋味,那感觉可真是不错。你不信我是来开启备用算力的,的确,我根本不是干这个的。我是来把能源传给外太空派,让它们把曲率飞船造出来的。也许你有所不知,曲率飞船的核心舱室已经被我造了出来。”
周副官微微皱眉,明显是信了安渡的说法。毕竟这种事情已经接近他想象力的极限了,关系统这种事情,他根本不认为会发生。
“我想您有些误解,安主任。我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权利,而是环带需要一个能把它撑住的人。我需要能决定能源怎么分配、哨卡怎么布置、东区以外的人能不能吃饱饭的权力。如果拥有权利的那个人是我,我可以让环带继续运行下去,并且不是像他那样靠恐吓和镇压。”
他停下来看着安渡。
“你想输送能源你就输送,你要做的事情和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冲突。”
“哦?还有这等好事?那你不会拦我?”安渡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双手环抱在胸前,探寻地打量着这个曾经自己以为只是个应声虫的周副官。
“不会,只是我想提醒你一句,你理想主义、爱科学、现在迷上了远航,当然没问题。不过如果你是个成熟的政治家就应该明白,两头都支持肯定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你不能既当上帝又当撒旦。”
他说完这句话就侧过身,让开了走廊前方的通道。“东区核心机房还在原来的位置。门禁系统没有改过,你的生物特征码还在白名单里。”
你不能既当一个统领者又当一个蠢货,安渡心说,裴铮都比你适合当司令!这种话也信,哪怕真的只是给外太空派输送能源,都一定会动摇你的统治啊!怎么能有人短视到了这种程度?
安渡笑着叹了口气,大摇大摆地往东区走去。
何夕全程都把手插在口袋里,内心毫无波澜地看着这出闹剧,突然就明白了那句“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是个什么意思了。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过于魔幻了,就好像造物主穿上了性感的内衣,在你面前跳起了钢管舞,而在曾经,你一直以为它在唱什么高雅的歌剧。命运不会觉得钢管舞就是低俗,而歌剧就是高雅,因为它无论如何抬手,都能掀起一阵狂风。能创造千奇百怪事物出来的神秘存在,大抵动机也只是乐趣,毕竟宇宙一定不是因为想要赚钱而决定爆炸的。
何夕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思绪越飘越离谱。怎样能使永生系统一开始就不存在呢?如果自己能穿越的话,是穿越到二十年前把安渡打成傻子有效,还是穿越到三十年前撮合陆成渊和安则有效?还是一劳永逸,阻止安渡的爷爷跟他的奶奶结婚?
“你笑什么啊?”安渡一头雾水地看着何夕。
“没什么,走吧。”
何夕咳嗽了两声,颇为遗憾地把自己拉回了送死征途,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死后一睁眼能看到“我重生了,回到了XXX,这一世,我要……”这一行字幕。
他们穿过环形走廊,乘电梯上了东区核心层的四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核心机房的防爆门已经在视野尽头等着了。安渡郑重地走到门口,把身份卡贴在感应区上,面板发出一声“滴”,绿灯亮起,厚重的防爆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冷光从门缝里漫出来,铺在他的脚边,空气里不知为何有一股淡淡的烧糊的味道。
安渡在主控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凝视着那些屏幕上的数据。然后他坐下来,开始输入指令。
何夕没有打扰他,他走到主控室的另一侧,搬了把椅子坐下来,背靠着墙壁。屏幕的冷光在安渡的颧骨上移动,安渡的侧脸就好似有研究价值似的,使人想以看博物馆里的雕塑的态度来细细观摩。键盘声在空旷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按键都带着清脆的回弹声,安渡敲敲停停,眉头时不时锁上一下。
“何夕,我好像知道怎么触发双重神经信号了。但是……”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重重的推门声。何夕扫了一眼门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这是,上帝在跳完脱衣舞之后还要兼职拍短剧吗?说话都要截断在关键部分,搞什么“广告过后,精彩继续”的名堂。
安渡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发现陆成渊站在门口,样子比以前狼狈了不少。
他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置,最上面那颗扣进了第二颗的扣眼里,衣领因此歪向右边。他鬓角的那层灰白色退成了银色,头顶的头发也开始花白,很难说是不是看到了活着的安则一夜白头。他的眼眶因缺少睡眠而凹陷,眼睑下方的黑眼圈深得像东非大峡谷。
但很令人意外的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倒还是显得精神气没断。他背挺得很直,下颌微抬,两手垂在身侧,目光笔直地穿过主控室。
“安渡,你要干什么呢?”
陆成渊竟是无比温柔地开口,令安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弑父的罪名在陆成渊这里平反了之后,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恨自己的理由。
“我要输送能源给外太空派。它们的飞船快要造出来了。”安渡装作一副很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恶狠狠地瞪着陆成渊。
“宪兵都在门外守着,安渡,要做一个说实话的乖孩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