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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秋水干枯了 原来白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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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则听见走廊外变得脚步匆匆,异常嘈杂。皮鞋磕在地面上的声响密集而急促,中间夹杂着压低嗓门的对话片段。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紧绷的节奏他太熟悉了。年轻的时候,实验室里那些出了事故的早晨,走廊里也回荡着这种脚步声。
他虽有些迟疑,但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里面的陆成渊正对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成两片深色的凹陷。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同一个按键,频率稳定得近乎机械。安则隔着大约四五步的距离看着他,陆成渊听见动静,却毫无反应。
安则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他的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他在距离办公桌大约一步半的位置停下来,看着陆成渊的侧脸。
十五年没见了。陆成渊比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比从前薄了,鬓角掺着明显的白,眼角的纹路从眼尾延伸出去,在皮肤上刻成几道平行的线。下颌的轮廓还在,但比从前钝了一些,不再那么利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腕表遮住一半的手腕。
安则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陆成渊?”
他的声音掉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陆成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安则等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我啊,安则。”
陆成渊的手指慢慢放下来,搁在键盘边缘,指尖贴着金属边框上。他偏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到安则的脸上,眼睛在那层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不那么浑浊了,虹膜的颜色退成浅淡的褐色。
他平静地盯着安则,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来早了。”
安则呆在了在办公桌前。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我没死?还是他一直在监视我?
“平时都是晚上十点,你今天提前了几个小时。你也知道我难过吗?所以今天来早了一点。唉,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
安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翻涌出来。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紧张地盯着陆成渊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一丝线索,或者至少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但陆成渊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目光直直地从他身上穿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你……你看得见我吗?”安则伸手在陆成渊眼前挥了挥。
陆成渊轻轻哼了一声,嘴角那一点笑纹还在。“当然看得见,你每次来都坐在那把椅子上啊!”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深灰色的椅子。安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椅子空荡荡的,积了一层灰。
但比这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了陆成渊桌子上的那些照片。自己从小到老,还有那张黑白的所谓遗照。
“你今天怎么看着有点老?”陆成渊又说,语气松松散散的,带着几分亲昵,“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安则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陆成渊微笑着、平静地、毫不在意地继续对着空气说话,声音甚至比十几年前更柔和一些,简直是一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模样。
一些令他困惑的碎片顿时拼接起来,形成了那个他一直不想面对的真相。
原来陆成渊爱他。
有谁会监视“朋友”?
有谁会因为“朋友”终生未婚?
有谁会出现“朋友”仍在身边的幻觉?
有谁会把“朋友”的照片摆在桌子的正中央?
但他更惊恐地意识到,陆成渊已经困在这个循环里,住了整整十五年。或者说,四十年?!
安则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突然很想哭,很想喊,过浓过烈的情绪从心底里涌上来,他眼前一阵白光,双腿发虚。
安则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终于,他受不了了,往前猛冲一步,越过那半张办公桌的宽度,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陆成渊的肩膀。
啪。
力道不重,但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短促的雷鸣。陆成渊整个人猛然僵住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脊椎从椅背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去,磕在桌角,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
一个与他不到一臂的距离,活生生的,有重量的,带着体温和呼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的安则,他亲自火化,亲手把骨灰装进保温杯的安则!
十六光年?十六年?荒唐!可笑!
骨灰?
他甚至有生肉可以咀嚼,鲜血可以痛饮!
陆成渊的瞳孔急速放大,眼白在灯光下变得格外清晰,嘴唇从苍白的颜色慢慢褪成更淡的灰。他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手像被电击了一样不受控制地痉挛。
“你……”他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像从生锈的管道里压出来一样干涩。
“对,我没死。”
陆成渊的身体重重地跌回椅背,椅子的轮子在重压下往后滑了半寸,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重响。他的嘴唇还在抖,左手抬起来捂住了半张脸,过了一会儿又从脸上移开,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真的……”
“嗯。”
陆成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巨大的冲击过后,人的情绪往往会因防御机制而解离,现在,他们两个都是如此。
“你坐下来,你坐下来说好不好?”
安则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陆成渊的眼睛,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坐稳之后,双手搭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平静地看着陆成渊。
陆成渊用端详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眼角扫到颧骨,把这张脸仔仔细细地重新描摹进自己脑子里。
“你老了啊。”陆成渊说。
“这种难听的话何必说两次。”
“因为但我刚才以为你是幻觉。现在知道不是,所以再说一遍。”
安则不置可否。他看着陆成渊,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陆成渊,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
“安渡的事?”陆成渊打断他。
安则顿了一下。“对。”
“他刚才全球直播,说自己要回来。但是……”
安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那你让他死吗?”
“你知道我一直无法拒绝你。”陆成渊低低地说。
“陆成渊,你知道吗……如果,如果你二十岁的时候告诉了我真相,我不会不答应。”
“不答应什么?”
“和你在一起。”
陆成渊猛地抬起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胸口起起伏伏。
安则的双手还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表情平静得如同一面没有风经过的湖。他看着陆成渊的眼睛说:“如果你那个时候跟我说你喜欢我……我想会答应的。我不恐同,你应该知道的。我甚至……也许,在小时候喜欢过你吧。那个时候,我觉得从来没有人把我照顾得那么好。你对于我来说是很特殊的,我当时只敢把这种情绪命名为……‘最好的朋友’。”
陆成渊的呼吸停了,眼神从绝望转向狂喜,又从狂喜转向更深的绝望。
“但你一直没说,那我也不会自作多情。你只是一直执拗地呆在我身边,把所有人的路都堵死,把我推向一个又一个我根本没想走的方向。你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一件是问过我的。哪怕……你开个口啊……”
他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陆成渊桌角那只保温杯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则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原来它在你这里!你说你要个保温杯有什么意义呢!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安则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它顺着他的颧骨滑落,滴在了陆成渊的桌子上。
陆成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只保温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迅速把保温杯收走,塞回了柜子里。
“我那时候不讨厌你。但现在是了。”
这句话跟安则的人生一样轻拿轻放,它被轻轻地放下来的时候,陆成渊的眼眶更红了,但依然没有泪。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安则,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像一堵慢慢生长的墙,把他们坚决地隔绝开来。陆成渊的眼神突然变得纯真而清澈,平静而柔和,回到了一个少年的眼睛该有的模样。
他开始奇怪,突兀地笑。办公室里的理智被笑声抽空。他的嘴角先是往右边扯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跟着松动开来,皮肤和皱纹像是融化了一样。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先是轻微的,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低沉而断续的笑声。
“你刚才说……你不讨厌我?”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喜欢过我?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在想……如果当年我开口了会怎样?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十点都会听到你的声音?你说晚安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说晚安啊?!”
他的笑声忽然被强行掐断,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眶忽然涌出了水光,毫无征兆地往外涌。他发不出哭声,只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进微张的嘴角,又咸又苦地混在一起。
安则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对不起……我是不是应该这么说……我说了你会原谅我吗?你……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把环带关了,把永生系统停了,我把所有的权力都放弃……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吗?我求你了,安则,我求你了……”
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句几乎是在抢着说,就像是如果停下来就会失去说出口的机会一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乱划,不知在找什么,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绕过办公桌,朝安则走过去。安则没有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陆成渊在他面前跪下来,仰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得像是被手指捅过。
“好不好?你说话呀。”他的声音带着近乎乞求的颤抖,手指搭在安则的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你说话呀,安则。说话啊,说话……”
他用力地摇晃着安则,“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还是我的幻觉吗?求你了,说话啊……”
安则低头看着他。他看见的是一张已经走向衰老的脸,头发灰白,眼角布满皱纹,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泛着一层苍白的血色。这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同一个颜色,褐色的,浅淡的,像秋末的河水。
十八岁的那个下午,陆成渊在木然地看向窗外的落叶,而自己却在看着陆成渊的眼睛,为自己想到了一句很诗意的话而得意洋洋。
“我根本不需要知道季节,落入你的眼睛,我便落入了秋天。”
他伸手,把陆成渊搭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拿开。
“陆成渊,你听我说。”
陆成渊还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安则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完整,有轮廓,有颜色,有温度,陆成渊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像一面镜子。
“你根本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是喜欢一个不会离开你的幻觉。你把我做成了一尊雕像,放在你的心里,每天给它上香,跟它说话,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当那尊雕像?陆成渊,如果你真的跟我在一起,也许几年就会腻的。我接受一切来到我身边的人,也接受他们的离开,从未固执于什么东西。这难道是你能忍受的性格吗?也许……死掉确实是我最好的结局。”
陆成渊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烈,以至于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桌角站稳。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从安则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堆照片上。
他的手指在那些照片上胡乱地划过,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掀起来,又一张一张地按回去。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他猛地抓起那张遗照,举到面前,死死地盯着它。
“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死?你告诉我是安渡拔了你的呼吸机……你告诉我是他杀的……你骗我……你骗了我十五年……”
他用力把那张照片摔在桌上,玻璃相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还在往下淌。
安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陆成渊矮一些,但他站得很直,目光炯炯。
“你为什么要回来?”陆成渊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爱我?”陆成渊的声音忽然拔高,破碎且尖锐,“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宁愿死,也不想跟我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更癫狂,笑声在办公室里来回弹跳,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脸。
他松开手时,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后的平静。
“那你别走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
陆成渊的声调忽然变得很轻,哄孩子似的,“地下七层你还记得吗?我专门为你建的。我一直留着它,打扫得很干净,比任何地方都干净。你留下来吧,我陪着你。”
安则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但说实话,他毫不意外。自己早该疯掉的,现在才疯,是自己的福分。至少安渡暂时安全了不是吗?当时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能安安全全地渡过难关,自己这个当父亲了,只能帮到这里了。
“你放过安渡,我就跟你走。”安则坚定地说。
“好,我答应你。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陆成渊微笑着说,不过已经分不清他是开心还是疯了。
安则站在原地,看着陆成渊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四十年前……陆成渊也是这样走在前面,背着自己去了医院。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记起来了。“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嗯。”
陆成渊等了几秒,见安则没有动,他又走回来,伸手轻轻地拉了一下安则的手腕。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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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则走在陆成渊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挣扎,也没有询问。他只是茫然地往前走,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向下的楼梯。
陆成渊在门口停下来,伸手转动门把上的转轮。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安则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陆成渊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着。
安则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陆成渊跟在后面,在他身后不到一级的距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响动,把走廊里的冷白光彻底隔绝在外面。
地下七层的灯光温暖而恒定,陆成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你看,”陆成渊温柔地说,“我没有骗你,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安则漠然地盯着陆成渊的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秋水干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