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东太平洋晨报》 《东太 ...
-
《东太平洋晨报》电子刊头版头条
公元2089年4月21日星期二
《永生系统漏洞隐瞒事件发酵,首席架构师安渡遭问责》
管理局宣布启动“新纪元”修复计划,全面接管核心权限
【本报记者梁烛发自东太平洋区行政中心】
昨日,环球能源管理委员会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主席陆成渊正式对外确认,现行“永生系统”存在一处底层逻辑漏洞。该漏洞可能导致意识上传过程中出现不可逆的数据衰减,影响载体稳定性。
委员会同时宣布,即日起启动代号为“新纪元”的系统修复与升级计划,预计将消耗东区储备能源的百分之四十,用以支持全新的算力架构。
在发布会现场,陆成渊展示了多份标有“绝密”字样的内部技术文档。文件显示,早在8年前,时任项目首席架构师的安渡博士便已提交过一份关于该漏洞的初步分析报告。报告中明确指出,系统在特定高负载状态下,意识载体的熵增速度将超过预期值。
“我们有理由相信,安渡博士在8年前就已经知晓这一隐患。”陆成渊在发布会上指出,“出于未知的技术考量或个人原因,他选择了隐瞒这一事实,未能及时推动修复工作。这直接导致了过去8年里,数以万计的上传者面临潜在的风险。作为管理者,我有责任纠正这一错误,确保每一位公民的永生权益不受侵害。”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各大媒体平台迅速被相关话题引爆。《科技前锋》频道发表社论,质疑安渡作为核心科学家的职业操守,称其为“被技术傲慢蒙蔽双眼的赌徒”。《民生观察》则更为激进,直接呼吁成立特别调查组,彻查安渡及其团队是否存在利用漏洞进行非法数据交易的嫌疑。
网络上的愤怒情绪迅速转化为现实行动。今日凌晨,数百名市民聚集在东区核心广场,高举标语,要求安渡公开道歉并交出所有研究权限。人群中有人投掷杂物,击中了实验室外围的防护玻璃,所幸未造成人员伤亡。防暴部队已在周边部署,局势暂时得到控制,但抗议浪潮仍在持续蔓延。
针对外界的指控,安渡本人及核心实验室尚未作出正面回应。有消息称,由于“新纪元”计划占用了大量能源配额,边缘居住区的供电已被进一步压缩,部分区域已完全断水断电。这也成为了民众愤怒的另一个导火索。
值得注意的是,陆成渊在发布会上强调,“新纪元”计划并非简单的修补,而是一次彻底的重构。新系统将采用更严格的中心化管理模式,所有核心节点的访问权限将直接收归管理委员会。这意味着,安渡及其团队或将彻底失去对永生系统的实际控制权。
截至发稿前,记者试图联系安渡博士进行采访,但其通讯终端始终处于离线状态。
东区的天空依旧灰暗,这场由技术漏洞引发的信任危机,正逐渐演变为一场关乎权力、生存与真相的全面博弈。
————————————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滴密集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雨水不怎么干净,虽不至于害死人,但酸度肯定是超标了的,且有些发臭。这让下雨这种本来承载着人类的情丝的天气变得恶心。
室内光线偏暗,桌上的几块屏幕散发着冷光,映照着安渡的半张脸。他的桌子很乱,到处堆满了废纸,铅笔头,没吃完的饼干,以及背面打满草稿的文件。他根本没心思收拾。
他记得自己好像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一直盯着那跳动的数据流,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微调一下参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远及近,何夕走了进来,带进了一股外面潮湿的空气。
“安渡。”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安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坐。”
何夕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外面炸锅了。‘新纪元’项目的事传得很快,现在全网都在骂你。”
安渡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前的终端,转而去处理另一组数据。
“嗯,意料之中。”
“你倒是淡定。”何夕转过身,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怒气,“安渡,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成渊把你卖了。他启动了新的进化计划,把你以前提交的那些数据全都翻出来,说你早就知道系统有缺陷,却瞒了八年没报。你现在是全人类的罪人了。”
安渡面无表情地继续敲击键盘。
“我知道。”他的声音听上去跟压缩饼干一样的干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解释有用吗?”安渡终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没提高音量,甚至表情都很平静。“陆成渊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那份文件。他把当年的实验记录篡改了时间,并把那份报告包装成了蓄意隐瞒。我早就说过了,一发现就说了,只是高层没有人理会我罢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没有实权。现在的舆论导向,是由他决定的。我说什么都没人会信的。”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什么都不做,任由他往你身上泼脏水,那些人在外面喊打喊杀?”
安渡看着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把便签抽过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何夕。
“何夕,我问你几个问题。”
何夕虽有些困惑,但在桌上抓了支笔写到,“问。”
“第一,你支持永生吗?”安渡一笔一画地写。
“不支持。”
“第二,你信他真的把漏洞修复了吗?”
“怎么可能。”
“第三,你信我马上就会把永生系统彻底关掉吗?”
“什么?”
安渡没有再写什么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环带外面聚集的人群。抗议者太多了,陆成渊也有意不拦,现在他们冲到了东区广场。
抗议者的声音隐约传来,嘈杂而狂热。人群在高声呼喊,挥舞着手臂。突然,一块□□被扔了上来,砸在玻璃幕墙上,瞬间爆裂成一团火球。火光映亮了半个大厅,也映亮了安渡的脸。
那火光跳动着,叫嚣着,如同沸腾的血液。
“陆成渊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崩溃吗?可笑。”安渡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仿佛刚才那团火不是冲着他来的,“我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了。”
何夕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意识到今天安渡从头到尾都没有插科打诨过。
“舆论也是陆成渊控制我的工具之一。”安渡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夕身上,“他利用我对过去的愧疚,编织了一个完美的陷阱,只要我试图辩解,就会坐实背叛的罪名。”
“那你为什么不躲开呢?”何夕问。
“躲?怎么躲?更何况我现在还不能躲。”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那一天……”安渡喃喃自语道。
窗外的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风却大了起来,吹得玻璃发出轻微的震颤。人群不再松散,而形成了紧密的、带有压迫感的阵型。他们大多数是中年男性,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脚上的靴子已经磨得破破烂烂。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喷泉池的边缘,他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横幅,上面用红色的喷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我父亲”四个大字。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安渡!出来!”
“骗子!滚出来!”
人群跟着他喊,声音汇聚成一股浑浊的声浪,撞击着大楼的外墙。人们开始往玻璃上扔东西。第一个飞上来的是一个空的铝制合成食品罐,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紧接着是更多的杂物,半截砖头,生锈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一只湿透的鞋子。
安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一切,打开门准备走出去。何夕拽住了他,“你不是说不回应吗?”
“对呀。但我得去还他父亲呢。”安渡轻笑一下,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安渡眯了眯眼睛,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外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唾骂、推搡,甚至是更糟的东西。但他不在乎。
因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袭白衣出现在了灰色的大雨里,黑色的潮水涌了过来,雨太浑浊了,安渡有些看不清人们的样貌。
举着枪的宪兵这时才赶过来,形成了一座灰绿色的堤坝,挡住了汹涌的人流。
场面僵持着。突然,人群里有一个人忍不住了。那是住在B3区的孙瘸子,平时就爱惹事。他趁着宪兵换岗的间隙,猛地从侧面冲了出来,试图越过警戒线,把手里的一块砖头砸向大楼的玻璃门。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雨幕。
孙瘸子向前扑倒,脸朝下栽进水坑里。后脑勺的位置开了一个洞,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着雨水,迅速在水洼里晕开,颜色先浓后淡。
血水爬到了安渡的脚边,安渡低头,与那个血窟窿对视。
人群瞬间死寂,连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几秒钟后,骚动重新爆发,人群不断后退和推搡。人们惊恐地看着那具尸体,又惊恐地看向那些宪兵。
“杀人了!”
“宪兵杀人了!”
喊声此起彼伏。但很快,这些声音变了调。
“安渡!安渡!”
“安渡杀人!安渡下令的!”
“暴君!他是暴君!”
他们看不到指挥开枪的陆成渊,他们只能看到安渡。
安渡看着愈发热闹的人群,要来了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永生系统曾经确有缺陷。但在陆统帅的带领下,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彻底解决。我向大家道歉。”
紧接着,他站在泥水里,看着面前那几千张愤怒的脸,慢慢弯下了膝盖。
膝盖陷进烂泥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白大褂的下摆拖在泥里,洇开一层脏污的颜色。安渡的裤子湿透了,冰冷且黏腻。
他跪得不卑不亢,背脊挺得笔直,既不垂头,也不弓背,如一尊被随意丢弃在野地里的玉雕。
几千人的广场,在这一刻突然静了,连雨声都被隔在了外面。
何夕转身就往门口冲。
裴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你去哪?”
“放开。”
“你下去能干什么?替他挡砖头?还是替他挡子弹?”
何夕不答,只是用力掰裴铮的手指。裴铮更是不放,两个人在走廊里僵持。
“他已经跪了。你下去有什么意义?”
何夕的动作停了,但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何夕看着窗外,只觉喉咙咽下了一捧滚烫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