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天神也要求生》月落子规

32、谢寻 往事 我们之间的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周遭熟悉的殿宇，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他身上很干净，且无半分魔气。

　　他快步奔至井边，俯身低头。井水澄澈如镜，映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

　　想起那轮金色，蓝桉大概明白了什么。

　　随后他主动敞开神魂，任由魔气浸透筋骨皮肉。

　　待魔气缠上身躯，他转身，离开了这座满是鄙夷与伤害的地方。

　　自此再无蓝桉皇子，只有谢寻。

　　此后山河万里，他一路游玩，路过一个摊位时，却发觉上面买着好多木雕。

　　老人家见他盯着木雕，温柔一笑：“孩子，你喜欢这个吗？来，送你一个。”

　　蓝桉猛地后退，眼里的寒意悄然袭来，他转头就走。

　　可不料，他去每一个地方，都歌颂着神女的事迹，同样都售卖着神女的木雕。

　　日复一日，他有了新的想法。凭借记忆，他来到神女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行至一处小镇，蓝桉看见两名少女正在街头布施行善。她们眉眼含笑，说说笑笑，自长街之下缓缓走过。

　　蓝桉望向那双眼睛不由一顿，他似乎在那里看过，不久，他跟了上去。

　　他不曾上前搭话，不与她们有半分交集，只是安静地尾随在几人身后，遥遥望着。

　　直到一次夜晚，他看见她戴着面纱坐在原地，蓝桉一顿，她的样子与木雕很像很像。

　　后来，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尾随，将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里。

　　她们将干粮分给饥寒的孩童，蹲下身轻声宽慰啼哭的老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柔。

　　欢声笑语落在他眼里，明媚得刺眼。

　　他见过这样的场景无数次，世人会被一点善意感动，练练称颂。

　　可当年的他，哪怕没有害人之心，仅仅是因为一块什么悬决令，仅仅是因为大祭司的一句话，便要承受无尽的冷眼与加害。

　　这个时候，他的善举都是不怀好意。他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他活着就是罪孽。

　　少女们似乎不曾察觉身后的尾随，依旧边走边闲谈：“静黎，你想养小猫吗？”

　　沈静黎先是轻轻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我想要雪绒貉，那是一种上古大妖。它幼时模样似猫，待到长成，气度风华，极其威风。”

　　“雪尽，不如等冬天我们去雪上看看，说不定真能找到。”

　　“好啊！”

　　她们踏过深山，踏过边境。而他一路跟随，随着她们踏入一座深陷疫病的小镇。

　　蓝桉立在阴影里静静凝望。

　　再次看着她耗损自身神魂，一点点修复小镇倾覆的气运，消解着此地的灾厄。

　　她依旧不显真身，只会在世人梦中奔走，予众生生机。

　　后得万民感念，香火渐起。

　　他看着她，仅仅因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吐出一句“我不开心”，便不惜出手改对方命数，大道尽毁。

　　她还将自己独创的剑法倾囊相授。可这般无私，又有什么用处？那个名叫星瑶的少女，最后还是身死了。

　　而世人除了口头感谢，还会什么？

　　后来，她一次次耗费力量，救人于水火，承受天道反噬，神魂日渐损耗。

　　直到一名苍玄的堕神现世，他听见苍玄向她许下许诺，只要沈静黎放下救世的执念，交出自己的命格，便可与他同登天神尊位，一人之下，万灵朝拜。

　　甚至许诺可以帮她挣脱天道桎梏，不受法则束缚。如此一来，她便再也不会因没有大道而陨落。

　　甚至苍玄说出了自己变成堕神的原因，想要劝诫沈静黎。

　　当年天界神官开始莫名陨落，而苍玄身为主神，却并没有过多追查。。

　　直到某日，他突然发现他周身神力悄然流逝，万年来稳固的修为不断溃散。

　　而他的神躯竟开始泛出透明虚影，虚实交错，仿若随时都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直到此刻，苍玄才知晓了天道的真相。

　　天道要彻底终结神明治世的岁月，想要开启一个无神无仙、凡人自渡的世界。

　　它厌弃了高悬于世、执掌法则的诸神，厌弃了神权制衡天地的旧序。

　　所以它循序渐进，消解神力，抹去诸天神官。

　　苍玄告诉她无论她最后有没有寻到大道，她都难逃一死。

　　可神女还是拒绝了。

　　就这样，蓝桉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她慢慢陨落。

　　沈静黎落败后，苍玄取出了她的命格，将命格放进了一具尸体中，回到了天界。

　　自此人间，终年不见阳光，黑夜彻底席卷了世界。

　　各地开始爆发疫病，洪涝。以至于百姓流离失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是因为他是魔，疫病对他无用，而那个苍玄自从进入天界后，便不曾再下来过。

　　沈静黎死后的第三年，人间彻底变成了炼狱。大地之上，蓝桉感受不到任何生灵的气息。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尸体，并未有半分动容。

　　他独自一人，在破败死寂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也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用魔气狠狠向内割去，皮肉裂开，鲜血淌落，可伤口转瞬便在魔力的滋养下缓缓愈合，不留半点伤痕。

　　一次，又一次。无论他如何出手，躯体总能自行复原。

　　他终于认清残酷的事实——他好像死不了。他自嘲一笑，这个世界真挺让人活不下去的。

　　魔身本就不朽，这片天地法则破碎之后，世间已无任何力量，可以彻底抹杀自己，包括他自己。

　　自此，漫长的岁月里，无边的孤寂啃噬着他的骨血，他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孤魂。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可天地间什么也没有，只有极致的荒芜，他寻不到一丝活物的痕迹。

　　直至不知熬过多少孤寂岁月的某日，死寂的黑暗深处，划过一丝光亮，似乎在指引着他往前行。

　　他跟着光线中，直到一棵参天耸立的圣青树赫然出现在荒芜天地之间。

　　树下缓缓凝出一道清透灵影：“蓝桉皇子。”灵影开口，“我是这圣青树的树灵，名灵缇。今日寻你，是有一事恳请你相助。”

　　骤然听见久违的人声，蓝桉身形微顿：“是什么？”

　　话音落下，灵缇自古树躯干中取出一枚类似心脏的物件。

　　蓝桉本想拒绝，可转念间想起那位神女，突然改变了注意：“我答应。”

　　灵缇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
　　“蓝桉，启动时光回溯之术，需献祭你半数仙灵。仙灵乃是本源，本源折损，一则寿数永久受损，二则，仙途于你再无缘分，此生再无圆满可能。”

　　蓝桉依旧摇摇头：“无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灵缇道：“你说。”

　　“回到过去后，你不得这两世的事情告诉静黎神女。”

　　灵缇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看见他的神色时，他不由问道：“为什么。”

　　蓝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凉薄刺骨。

　　“世人皆道神女普渡苍生、慈悲无界。可我不懂，她身居神位，执掌乾坤，本可高居九天、无忧无缚，冷眼俯瞰人间浮沉。

　　“可每一次她都会了一些毫不相干，不值得的人，背负苍生重担，忍受无尽孤寂，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他抬眸，轻声反问：“你说，她是不是太过无私了。”

　　灵缇蹙眉，道：“她是神女，护佑苍生本就是神的天职。若神明都厌弃了世人，那这世间便无生机了。”

　　“可我偏厌这样的神明。”

　　灵缇眉头一皱，道：“你想做什么？”

　　蓝桉道：“我想得到一个答案。”

　　“我想毁去神女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想让她流言蜚语缠身，污名加身，让她被万民曲解、被世人憎恶、被天下人背弃。

　　“逼她看清，自己拼尽性命守护的苍生，究竟有多廉价、多凉薄。”

　　“而当她褪去神坛荣光，沦为人人唾弃的罪人，深陷众叛亲离的泥泞绝境时。

　　“我想看看，她是否还会一如前世那般，义无反顾地选择拯救这个负她无数次的世界。”

　　“我想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

　　灵缇听得心惊，沉声道：“我不答应！这对静黎神女太过不公！”

　　蓝桉神色未变，语气陡然强硬：“你若不依我，这笔交易便作废。”

　　他又道：“圣青树灵，你既心怀天下、欲救苍生，便该懂得取舍。你想换一个世人活下去的机会，便要默许这场变数。”

　　“我献祭半生仙灵、折损自身寿数，只想换取一个求得真相答案。你成全我的执念，我成全你的苍生大道。”

　　蓝桉目光沉沉，落定在灵缇身上：“我们之间的交易很公平。”

　　灵缇僵在原地，一时语塞。

　　它望着眼前心性偏执、执念深种的少年，又想起满目倾颓、濒临崩塌的天地。
　　一边是静黎神女，一边是芸芸世人，两难横亘在他心头，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良久，灵缇轻声叹息，音色染上无尽的无奈与悲悯。

　　“……我答应你。”

　　“但蓝桉，望你你终有一日明白，苍生或许愚昧，世道或许凉薄，可静黎神女的大义，并非笑话。”

　　它抬手将圣青树心稳稳拆分，两枚温润通透、泛着青光的树心悬浮在半空。

　　“十年为期，十年内你不可殒命，不可堕魔。”

　　蓝桉神色清冷，应声干脆：“我记得。”

　　灵缇将一半树心递给他：“将此放入石海，慢慢吸收它的力量，念此咒语即刻。”

　　蓝桉依言纳树心入识海，静心吸纳树心之力。

　　与此同时，灵缇催动另一半圣青树心，青白交织的流光缠绕周身。

　　下一瞬，嘈杂细碎的声响骤然入耳，隐约夹杂着孩童稚嫩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