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也要拯救世界吗》岸花狂

33、第 33 章 我已经有喜

　　若按妙章和晏春山原先的打算，天赐节这一天，本该上街买几样小食、看看荷花、坐下来说会儿话。总之，应该是十分清闲舒适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关在左右相邻的牢房。

　　妙章与另外三个女孩关在一处。那个一心求死的姑娘，当时虽没有断气，但后来被他们裹在麻袋里闷死了，徐锦行命人将尸身抬了去。

　　妙章看向陈缘柔，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她虽然救了她一命，但让她知道了事情真相，对她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女孩，好不容易回了家，才感受几天骨肉亲情的暖意。转眼间，又被自己最敬最信的人再度推回深渊。

　　陈缘柔觉出她在看自己，便也抬眼回望。妙章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想哭就哭吧。”
　　陈缘柔却只摇摇头，“我不想为那种人掉眼泪。”
　　妙章顿了顿，问她：“你会怪我们吗？其实，我们也不是不能瞒着你，那样在你心里，他还是一个好大哥。”
　　“不。”陈缘柔道，“就算你们不说，我也不是无知无觉。知道了也好，以后，我再也不会被谁轻易伤害了。”

　　妙章眼眶一热，不觉滚下一滴泪。
　　可陈缘柔仍是那副样子，喜怒哀乐都瞧不分明，只余风也吹不散的死寂。

　　她拿手背悄悄拭了泪，“没事，你还有爹娘呢。”
　　陈缘柔一哂：“我娘若知道是因为我，他才落到这个地步，只怕恨不能拎把菜刀，把我劈死为她儿子报仇。”
　　“为什么？他那是自作自受，又不是你害的，她凭什么怪你？”
　　“她才不会管那么多，横竖我从生下来就是赔钱货、扫把星。她只会想，如果不是我回来，如果我没有认识你，他怎么会走错这一步，又怎么可能会死。”

　　“……假如那个家容不下你了，那你以后该怎么办？嫁人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娘正张罗着给你相看人家。”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这样了。”
　　“什么样？”
　　“身不由己。”

　　妙章彻底说不出话了。
　　熟悉的无力感慢慢爬上心头。她可怜这里的许多人，但可怜归可怜，到头来，她谁也帮不了。

　　她忽地想起一事，忙道：“对了，上回杨姐姐给了我好多钱，不如我给你买个房子吧。到时候你搬出去住，别叫家里知道。这样的话，不论你嫁人还是不嫁人，总归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陈缘柔轻轻笑了声：“舒姐姐，你想得也太容易了。你真以为，只要我搬出去，他们就找不到我了？退一万步说，纵然他们真寻不到，可我一个弱女子，靠什么养活自己？倘若有见财起意的，或是地痞流氓，我又该如何招架？”

　　“不然，你跟我们一起走？我和晏春山还要去齐城和京城，路上虽未必太平，可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的。等过段时间你再回来，说不定你爹娘就消气了。”
　　她仍拒绝：“舒姐姐，谢谢你替我打算这些。只是……你让我自己想一想吧。”

　　如此在牢里熬了两日。到六月初九清晨，方有一名狱吏过来，将门上锁链哗啦啦一开，说：“徐大人已审清案子了，你们无罪，可以走了。”

　　待真从昏暗的牢房走出，再见到明亮的日光，妙章只觉恍如隔世。这几日不能洗漱，身上酸臭熏人。再看晏春山，身上依然带着淡香，只是神色倦倦的，不大有精神。

　　妙章问：“你病还没好？”
　　“有点，不过这两日，已比先前强多了。”

　　妙章还待再问，忽听得有人高声唤她：“妙章！”
　　阳光过于强烈，妙章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只见一个着红衣的像大火炭般扑过来。

　　她被揽进一个香暖的怀抱。杨慧裳抱着她，声音又喜又急：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出来了！”
　　“杨姐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杨慧裳鼻子一皱：“你这傻丫头，说的什么话！这哪儿能怪你？”

　　她又去看陈缘柔：“缘柔，你爹娘……还在为你大哥伤心，托我接你回去，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陈缘柔怎么可能听不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妙章牵起她的手：“那正好，你一会儿到我们那里去。”
　　陈缘柔低低应了一声。

　　杨慧裳：“别动，我还有件事没做呢。”她转身从马车里取出荷花和白瓷瓶。

　　妙章问：“这是做什么？”
　　杨慧裳笑道：“是玉城风俗，你们都站好，别乱动！”
　　三人乖乖站住。杨慧裳拔开瓶塞，将瓶中露水倾了一些在荷花上，随后拈着花枝，朝他们身上轻轻拍打，口中念念有词。
　　待她念完，笑盈盈道：“好了，晦气都打散了。往后你们的路，定是越走越宽，越走越顺。”

　　晏春山却牢牢盯着她手里的荷花，忽然开口问：“杨老板，这花能不能送我？”
　　杨慧裳一愣。她与晏春山相识也有些日子了，这人不爱说话，无欲无求，从未向她讨要过什么。
　　便说上回那三百两银子，她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让他松口收下。谁知今日，竟看向了这枝随手摘来的花？

　　“当然行。”她虽诧异，还是将花递了过去。
　　妙章意识到什么，“难道，这就是？”
　　“嗯。”
　　“啊？不是自己摘的也行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有种感觉，就是它。”
　　她弯眼笑道“好吧，我相信你。”

　　杨慧裳听得一头雾水：“你们两个小冤家，到底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妙章挽住她手臂：“是以前的事情。杨姐姐，我们快回去吧。我要洗澡，我要吃饭，我要睡觉！”

　　妙章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只觉自己终于有了人样。正打算去找陈缘柔，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如今诸事已了，还有谁会来找她？
　　她心里纳闷，走过去将门打开，整个人瞬间怔住。

　　“徐大人？你怎么来了？”
　　徐锦行立在门外，笑道：“我心里还有些疑问，非得问过你不可，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我去跟晏春山说一声。”
　　他微微挑眉，并不作答，只将眼风往她身后一递。

　　妙章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晏春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近得快要贴上她了，而她竟然半点都没察觉。

　　“你吓我一跳！”她嗔道。
　　晏春山：“你们要出去？”
　　“嗯，徐大人说有话问我。你在家等我一下，我回来也有话跟你说。”
　　他替她系上铃铛，小声道：“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徐锦行问她想去哪里，妙章答：“只要不是那个湖，去哪儿都行。”
　　他失笑：“那便随意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街上行人不多，偶有风吹过，卷起一点浅浅花香。

　　妙章：“请问徐大人想同我说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紧张。我只是越想，越觉得有趣。”
　　“怎么说？”
　　“舒姑娘，”他目光有几分探究，“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很有缘分吗？”
　　妙章听他话头不对，连忙道：“那个，我已经成亲了，您是不是不该再叫我姑娘？”
　　徐锦行笑意不改：“你真以为这种小把戏能瞒过我？”

　　“哎？？”
　　“无妨。”他不紧不慢地道，“我可以接着往下说吗？”
　　妙章见他不愿解释，也不敢追问：“您说。”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松县，那次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去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人就更多，自以为能看透别人心思，但你，还是让我感到意外。”

　　他毫不遮掩欣赏之意：“你很特别。”

　　妙章干笑一声：“徐大人过奖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徐锦行充耳不闻，继续道：“我想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你别误会，我并非有意轻视你。我的意思是，无论是从体力、身份还是性别上来说，你都处于绝对的下位和弱势，可你究竟哪儿来的勇气，居然敢当堂质问一县县令？”
　　妙章老实回答：“我当时太生气了，所以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的好朋友不明不白死了，我自然要替她讨个公道，至于对方是谁，有多大本事，捏死我是不是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这些都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所以我说，你很特别。”
　　“你要愿意这么想，那就这么想吧……”

　　“上次我走得匆忙，本以为已是此生最后一面，结果你也来了玉城，我们又因案子撞在一处，不是缘分是什么？”
　　妙章心想，那是因为你是重要角色啊。就是那种，主角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就会从天而降唰唰帮主角处理的重要角色。

　　可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万一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呢，便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是啊，何止是有缘，简直是我天大的福气。每次我一遇到麻烦，总能碰巧遇见徐大人替我解围，对我来说，徐大人您就跟天上的神仙。要我说，我就该在家里摆个香案，把您的画像供起来，日日烧香，夜夜叩头，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日夜参拜就不必了。”
　　妙章一抬眼，正见他那俊秀白净的脸上，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赧色。

　　“我想问问姑娘，是否愿意与我——”
　　“日夜相见。”

　　妙章想了又想，确定自己没理解错意思后，道：“您开什么玩笑呢哈哈哈，我真没想到，您这么厉害这么一丝不苟的人，也喜欢与民同乐啊。不对不对，这是不是只能用在皇上身上。那就是……平易近人，平易近人。”

　　徐锦行没笑，只静静看着她：“倘若我不是说笑呢？”
　　“那就更不行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您也认识，就是晏春山。虽说他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我觉得我这人挺有人格魅力的，在一起久了，他总会看见我的好，然后喜欢上我。也祝您早日遇到个自己喜欢，也喜欢您的人。”

　　“为什么是他呢？”他疑惑地问，“据我所知，他出身平凡，父母都是安城松县的农民，双亲早亡后，他便去问心崖学武。这么多年过去，除了一身好武功，可谓一无所有。然而，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境况便不同了。无论你随我到何处，总少不了锦衣玉食，人人逢迎。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比你风里来雨里去强得多？

　　这话一出，妙章对他的敬意顿时荡然无存。

　　她冷笑一声，道：“您居然也是这样的人，算我看走眼了。话既不投机，多说也无益，恕我先走一步。”
　　她欲走，徐锦行却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
　　妙章挣脱不得，索性掐了个火诀，沉声道：“再不放手，休怪我无礼。”
　　徐锦行道：“抱歉，是我失言。我不过是想试试姑娘，想看你是不是那贪图富贵、见异思迁之人，谁知惹得你这样生气，实在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赔罪。”说罢，便深深向她作了一揖。

　　他身份尊贵，此刻却如此低声下气，胸中怒火倒不好再往上冲了。她心里明白，不管他刚刚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给了台阶，她最好赶紧下来。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开罪小人，这样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原来如此，您真是吓到我了。”
　　徐锦行：“所以，你已打定主意，此生非他不可？哪怕往后遇到比他更好、更出色的人，也绝不变心，绝不背叛吗？”

　　她为难的表情投射到徐锦行视线里，他暗暗一笑，果然还是这样吗？

　　却听她说：“我说不好。一生可长可短，如果我待会儿出去就被车撞死，那我当然可以挺着胸脯说，我这辈子只喜欢过晏春山一个人。但如果我能活到七老八十，到那时候，他是不是还如今日一般，我自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这都是不可预测的。”

　　“我不想为遥不可及的未来，就否定我真心实意的现在。”

　　“所以，变心也好，背叛也罢，这些字眼太重了，我给不出您想要的那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