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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女人,最好没什么问题 京城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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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长街人声喧阗,天色蒙着一层薄阴。
关月手提木药箱,行于人流之中,步履不疾不徐。
身后三十步之外,两名靖王府暗卫隐在檐角阴影与人流缝隙,牢牢跟定她的背影。
前头两处临街大药铺,她足足耗去近一个时辰。立在柜台之前,清单之上每一味药材,都要亲手查验。
“黄芪切片过厚,药性难泄。”她掰断一片黄芪,听辨脆响,随手掷回药斗。
“白术炒制过火,焦气太重,换另一批。”
铺中伙计被她百般挑剔,暗自面露不耐。屋脊潜伏的暗卫心底暗自腹诽,这女子采买药材,竟比大内总管遴选贡品还要严苛。几番讨价还价,她只零散购得几味寻常草药,拎起纸包步出药铺。
转过两条街巷,关月拐进一条狭隘逼仄的窄巷。巷底悬一块褪色旧木匾,上书回春堂。
铺面狭小,屋内光线昏沉。掌柜是一名面色微黄的年轻妇人,垂首拨弄算盘。
关月跨过门槛,将药方轻轻拍在柜面。
妇人抬眸,淡淡颔首,扫过药方,回身拉动身后药斗。
“这批当归成色尚嫩。”关月指尖点过台面散落的药屑,“取去年陈货,秤三钱即可。”
掌柜手中戥子一顿,面无表情推回药斗,拉开旁侧一格:“陈货有,贵两文。”
“蜜炙甘草分量须得分毫不差。”关月目光落向戥秤。
“晓得。”妇人抓过甘草置于秤盘,指尖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拨动。
牛皮纸铺开,药材尽数倾入。就在纸包将要合拢的一瞬,她拇指微推,袖中卷成细筒的字条悄无声息滑落到药材底层。
麻绳十字捆扎打结,将药包推过柜台。
“一共一钱二分银子。”
关月取出几枚碎银放下,拎起药包转身离去。前后不足半炷香,二人甚至不曾交换多余眼神。
屋顶之上,暗卫掀开一爿青瓦,将铺内动静尽数听在耳中。
“瞧出异样没有?”一人压低声线。
“能有什么,不过一个挑剔主顾遇上性情冷淡的掌柜。”另一人撇了撇嘴,“走,回王府复命。”
......
靖王府,主院寝阁。
裴度斜倚软榻,左手把玩那柄黑缠柄长刀,右手掌心裹着厚厚白布,布面隐隐渗出血丝。
暗卫跪于阶下,将关月出府一行,事无巨细一一回禀。
“前后走访三家药铺,前两家嫌药材品相不佳,最终于窄巷回春堂购下当归、甘草。全程只拣选药材、议价,往来唯有掌柜伙计,并无半句多余交谈。”
裴度手上动作未歇,长刀在掌间旋出一道冷冽银光。
“不见可疑之人?”
“不曾。属下盯守严密,关月姑娘行事循规蹈矩,并无生人近身。”
“退下。”裴度收刀入鞘,“继续盯紧。”
寝阁重归一片沉寂。少了那股甘草混白梅的淡药香压制,胸腹间那股灼闷痛感再度翻涌上来。裴度烦躁扯开领口,阖上双目。
这女人,最好没什么问题。
......
跨院耳房。
关月推门而入,反手落上栓扣。
行至案前,拆开回春堂取回的药包,拨开上层当归甘草,自底部捻出那卷细字条。
展纸匆匆阅毕,她眸色一沉,就着案头烛火点燃纸片。火苗吞噬纸面,余下少许灰烬落进铜盆。她倾入半盏残茶,将灰烬搅作一滩墨黑水迹。
......
日影西斜,斜光自半敞窗棂淌入,在青砖地面割开一方明亮光斑。
关月坐于榻边矮杌,三指稳稳搭在裴度腕部。寝阁静得只余下更漏滴答作响。
这些时日,每到此刻便是这般静默相对。裴度早已习以为常,她的指尖常年碾药而生薄茧,触到肌肤带着微凉,却自有一股奇异的安定力量。
往日把脉不过半盏茶功夫,今日却耗得格外久长。关月指腹反复按压寸关尺三处脉位,眉峰极细微地一蹙。
“何处不妥?”裴度心思敏锐,即刻捕捉到这丝变化。
关月并不作答,收回手:“换另一只手腕。”
裴度微微眯眼,依言伸出左手。
又是良久默然。
她终于收回手腕,取过素帕拭净指尖,抬眸直视他:“脉象沉滞,气血郁结。王爷这两日,身上可有什么异状?”
裴度神色不改,语气漫不经心:“并无大碍,只是时常头脑昏沉,似蒙薄雾。想来是残余毒素未净,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关月声色转冷,“北燕蛇毒乃是烈毒,发作之时如火灼脏腑,万蚁噬骨,绝不会使人昏沉神蒙。这绝非旧毒作祟。”
裴度面上那几分闲散荡然无存,眼底浮起一层阴翳:“你的意思,本王再度遇毒?”
“尚不能断定。”关月起身,移步走向一旁药案。
案头煎药器具排布齐整。她打开药匣,逐一审视昨日剩余药材,又端起铜盆,细细拨弄滤出的药渣,每一味药的色泽气味,皆仔细辨察。
“药材并无问题。”关月净过手回身,“药方、煎制皆由我一人经手,入口之物不会出岔。”
裴度一声冷嗤:“入口之物无碍,这郁结脉象凭空而生,难不成从天而降?”
“毒物未必一定要服食入体。”关月语调沉静,“吸入气息、肌肤触碰,皆可侵害人身。王爷这两日,除却这间寝阁,还去过何处?”
裴度吐出二字:“书房。”
“带我前去。”
长廊幽深曲折,张晋领着两名亲卫在前引路。沿路府中下人望见裴度,尽皆垂首跪伏,不敢高声喘息。
裴度行在她身侧,步履舒缓,余光看向身旁女子。纵然身处这般森严豪奢的王府,她目光亦不四处游移,不见半分好奇,竟似行走于寻常乡野小路。
书房坐落西跨院,是一处临水独立水榭。
张晋推开厚重雕花木门。屋内光线昏昧,层层纱幔遮蔽天光,一如寝阁,只因裴度素来厌惧炽烈光亮。
关月才跨过门槛,脚步骤然顿住。
她阖上双眼,鼻尖轻轻翕动。空气中漫开一缕醇厚木香,带着冷调,气息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钻向鼻息。
“此为何香?”关月睁眼,视线落向书案一角博山炉。
张晋即刻回话:“回姑娘,乃是沉水香。王爷书房议事常点此香安神,由府中采买管事统一置办,已经用了数年。”
关月默然,径直走到书案之前,掀开博山炉铜盖。青烟袅袅升腾,炉中香粉大半燃尽,灰烬之间尚有暗红火星。她取来香箸,轻轻拨弄炉内残灰。
“取一碗清水。”她头也不回吩咐。
张晋微有迟疑,下意识看向裴度,见他微微颔首,才匆匆外出取水。
关月以香箸挑起少许尚未燃尽的香粉,投入清水之中。水面起初毫无异样,数息之后,香粉缓缓散开,水面浮起一层极淡幽蓝。
关月将水杯重重搁于案上,语声难得带上厉色:“掺了曼陀罗花粉。粉质极轻,混在沉水香之内,单凭嗅闻无从分辨。”
张晋脸色骤然一变:“曼陀罗?那不是迷药吗?”
“寻常曼陀罗仅能迷乱心神。”关月转身看向裴度,“可此物与王爷日日服用汤药里的甘草相遇,两相催化,便会生成慢性毒质。初时只是头脑昏沉,十日过后,毒侵心智,终将使人神智溃散。”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裴度望着杯中那层幽蓝,喉间溢出一阵低笑。
“好,真是极好。”他指尖摩挲拇指玉扳指,语声听似轻柔,底下杀意翻涌,“本王这座靖王府,竟是四面漏风的筛子,什么人都能伸手进来作祟。”
张晋双膝重重跪倒:“属下失职!属下即刻拘拿采买管事!”
“去。”裴度只吐一字。
张晋踉跄着快步退出书房。
关月立在炉边,望着裴度翻涌的怒意,神色平静无波:“王爷不必动怒,停除此香,服两剂清心汤,此毒便可消解。”
裴度抬眼,丹凤眸底阴云密布:“你以为,本王恼怒的,仅仅是毒本身?”
关月缄默,并未接话。
裴度缓步上前,二人相距不过半步。他俯身,目光牢牢锁死她:“下毒之人,知晓本王日日服你的汤药,清楚药方之中有甘草。足见对方对你开出的方子知之甚详。”
裴度转身,抬手将杯中之水尽数泼在地砖上:“这座王府,确该彻底清肃一番。”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纷乱脚步声。张晋大步闯入,面色惨白,扑通跪地,声音发颤:“王爷!采买管事……已经死了。”
裴度身形一顿,缓缓回身:“死了?”
“属下带人赶至居所,人已然悬梁自尽。屋内被翻得凌乱,没有留下半封遗书,线索就此断绝。”张晋咬牙说道。
裴度不见暴怒,眉头也未曾皱起分毫。他移步窗边,望向屋外沉沉天色,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狠戾的弧度。
“线索断了?”他低声重复,尾音拖得悠长,“既然断了,但凡经他手采办、当差过的人,全部处决。”
张晋浑身巨震,不敢辩驳,重重叩首:“属下遵命!”
“且慢。”
关月忽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