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衍儿啊,你看这是什么?”一进门就迎上提着一串钥匙晃悠的杨女士:“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贺礼。”
钥匙被塞进手心,心里酸胀胀的,我掏出刚买的钥匙叠在一起:“妈,这钥匙……”
“电瓶车啊,”杨女士举着我的那串钥匙丢在茶几上:“别老这么恋旧啊,之前那辆车坏多久了,怎么还留着钥匙呢?”
“电瓶车啊。”我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思考今下午那出究竟算什么?
杨女士以为我高兴傻了,抬手拍在我肩上:“开心么?还有你这脸怎么了?红成这样,外面风那么大?我得给你爸发个消息,告诉他围巾就在车后座。”
寒风听到这,配合着吹开未闭紧的窗户,快将窗帘吹到我面前。
“妈……”我捡起钥匙挂好,“这也是新的。”
杨女士关好窗转过来之后反应了几秒,随即几声轻笑溢出:“那这巧,Double惊喜。”
我为我们默契的母子情叹气:“这车你自己骑吧,电瓶车哪都能走,记得带头盔。”
杨女士将我拉到沙发上:“那我确实没想到,”他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了张面膜给我,还在喃喃着“风大”“天冷”。
杨女士:“你不存钱买吉他吗?哪来的钱买车?”
我任由她摆弄:“不买吉他了,长远来看买车方便。”
杨女士:“那算了,这车骑去我办公楼给那几个研究生用吧,天天到处跑,有车也方便。”
研究生啊,我突然想起那个刚毕业的研究生。
我:“妈,你是不是刚带完一批啊?”
杨女士嗑着瓜子:“算是刚带完吧,上个月最后一个延毕的毕业了。”
我想着那天他被簇拥时被套出的话,许自熠啊,你总不设防。
我:“那你有没有问他们毕业了去哪?”
杨女士:“工作实习啊,不然就去考博继续深造。”
我侧过身给她捏肩:“妈,我有个朋友刚毕业,他就你学生,你说……”
没等说完,杨女士脱口而出:“许自熠啊。”
这个“许自熠”打乱了我所有的节奏,我呆愣住:“啊,你咋知道?
杨女士拍拍开我的手,正身道:“你还说呢,我都忘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杨女士抬起手弹了我一个脑瓜崩:“你怎么能天天骚扰人家呢?人家自熠一天忙死了,过渡期呢,做助教做家教,还要应付家里的吸血爹,那手机铃声就没停过。我当时以为他家里人又来找他要钱来的,我的天哪,那么乖的孩子,我真的是心疼坏了,我就问呢。”
我脱口而出:“他咋了?”
杨女士瞪我一眼:“你没数?你还好意思说呢?他当时就笑笑啊,我以为他故作坚强呢,直到他手机微信又弹出几条你的消息,你咋这么能发呢?一天几十条消息就没断过,没点正事做吗?这就算了,你还不回复人家,你脑子咋寻思的?”
在身体里撒欢的小狗顿住。半晌,它一点点挪到心房,落寞的坐在里面用手掌画圈。
我同它一般静默,好一会才悻悻开口:“我就乐意碎碎念,那我咋知道真有人条条回复,长这么大就没遇到这种人。”
继续在刚刚的话里打捞,忽然灵光乍现,我再次开口:“他现在缺钱吗?”
是啊,许自熠在学校做助教,还要兼职家教,在我之前有打不完的电话,发不完的短信,填不完的名为“家”的无底洞。
杨女士叹口气:“缺吧,这几年应该缺,他家里就一个不赚钱爸拖着一个读初中的弟弟,还不知道妈跑哪去了。我看了他的户籍,真的没想到凌水那边还有那么穷的渔村。”
我:“前几年不缺?”
杨女士:“前几年不知道,前几年只是当助教,还没做兼职。应该不差,我之前他有件Oversize的大衣,你奶奶的封山作,应该是挺贵的,估计也是家道中落吧。”
我:“是么?”
斟酌间,急促的电话铃响起。
我同杨女士互道晚安,杨女士叮嘱:“过两天奶奶要过来看你,你把团建安排什么都推掉啊,都准备考研的人了,一天天还这么不着调!”
“好!”声音消失在楼梯转角,我回到房间接电话。
“小衍,我发你的文档看完了吗?”
我切屏翻开文档:“看了,你哪来的?”
“你不会忘记我是应用心理学的吧?我导师让我整理的我们学校的调查报表。”
我反复的点击着高亮标记,键盘一上一下:“他一次咨询都没去过?”
“来过一次,我老师劝他多来几次,被拒绝了。”
我:“你有时间当面聊吗?”
“那可太有了,周三下午一点怎么样?”
“好。”
我挂掉电话,抿唇看着抬头处“海大学生心理评估统计报表”,再次点进去,翻到高亮标记部分,截屏,转存。
落寞的小狗不知怎么开始烦躁起来,它从动脉钻出来,跑到大脑无理取闹,它把所有的沟壑踩开,把神经元抽成丝勾出来缠成一团。
我整个脑子都被无形的线裹起来,怎么都找不到线头,解不开绳结。
“算了。”
一行字在我心里安营扎寨——“许自熠,重度抑郁、焦虑?”
我删删减减半本书,键盘上只留有一串省略号,一则微博推送“凌渔神祭节或将明年三月第一次对外开放”偷走了网络信号,手机卡顿。
算了,手机熄屏,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粘上的星空。几年前幼稚强求的星空顶,虽然有多少星星熄灭了,但总有还能熠熠发亮的。
周三下午。
焦糖玛奇朵被放到桌前的同时,门口的迎客铃响。
“叮,欢迎光临。”
“有什么想法吗?”简淮婧坐在我对面,顺道点了杯冰摩卡。
我:“这个东西可以随便发吗?”
简淮婧:“不能啊,只是他是你朋友,我看着挺严重的,你要不劝劝他?”
我忍不住自嘲笑出声:“我也就一外人,帮他?”
简淮婧脱下大衣,连同她的轻松随性一起丢到第三把椅子上:“你都帮我瞒着那种秘密了,还会有不会帮的事?而且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
我:“你想多了,你那个事只需要闭嘴就能办好,许自熠这个可不能。”
简淮婧翻了个白眼笑道:“得了吧,正常人听到兄妹谈恋爱都得打120让精神病院的抓走,能像你这样瞒着?小衍,你已经在心里琢磨怎么帮他了对吧?”
冰摩卡被端上来,放在我手边,寒气透骨,隔着几厘米冰了我。
我将它推给简淮婧:“今天说是要下雪,你还喝这么冰。”
我重新靠在椅背:“你还是懂我,正想着呢。”
简淮婧一口下去,冰摩卡少了三分之一,她打一个哆嗦,继续:“他们让我哥去相亲了,我们一样大的,就让我哥去,不就是为了提醒他,该懂事了吗?”
我看着她,恍觉她眼里也多了一抹蓝贴在眼周。
我:“所以呢?”
简淮婧:“我好像快暴露了啊,先喝点冰的感冒一下好让我哥心疼心疼,再狠下心来和家里决裂自己出去创业。”
我:“你人生规划挺清晰的。”
简淮婧:”所以我还有一个请求,到时候你得投资我。”
笑声溢出,我开玩笑道:“这才是目的对吧?”
简淮婧:“到也不全是,”她拿起旁边的小勺子将冰摩卡悬浮的冰块摁下去:“这个是你朋友,许自熠。”
我看着那颗冰浮浮沉沉,但结局只是被摁下去,那块冰表面平整,沉下去时溢出了半杯气泡,但内心却万道沟壑。
简淮婧继续道:“要有职业操守一点,我不能全部告诉你,但是你要知道他病的很重,他需要治疗,你珍视身边的所有人,而且,我觉着他愿意你帮他。”
我:“其实我没想通,我为什么想帮他。”
简淮婧:“那你想通你为什么要帮我瞒着我和我哥的事吗?小衍,你人很好,是个热心肠,一直都是,我看得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想等到你失去的那一天才来后悔,给你开个外挂。”
我转眼望向落地窗外,隐约看见一个驼色大衣围着白色围巾,另一个绿色羽绒服牵着他围巾的一角。
简淮婧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你这么快就约了他?”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约他,只是老天好像总喜欢把我们凑一起,也可能是许自熠实在太好,老天想看看这样的人能活出怎样的人生,想看看温柔的人是否会被生活优待,想看看谦和的人是否会因苦难发疯。
当时只道是寻常,我单纯地想老天对他还行,还来找人帮他,但有个道理我在几年后才明白:
老天是一个钟爱恶趣味的资本家,他要欺瞒,他要掠夺,尽管被他选中那个人一无所有,但只要能榨干他的汁都算不错。
恶趣味嘛,谁真的在乎会得到什么?只要被捉弄那个人难受就算完美了。
在咖啡店门口和简淮婧告别,我拍下咖啡店门口那只和水母风铃纠缠的小刺猬吉祥物,点开聊天框。
是珏不是玉:图片
是珏不是玉:好久没有一起喝咖啡了。
是珏不是玉:【语音】(学长,你有时间一起喝个咖啡吗?我不介意你带朋友哦。)
我悄悄跟在许自熠后面,其实是光明正大,只是他戴着耳机在低头看手机毫无察觉。
手机开的震动,我由着它在口袋里蹦跶。
他旁边的那个弟弟转过头来看见了我,我作出噤声手势,那小弟弟眼睛一亮就立刻转了过去抱住许自熠的胳膊往前拉。
许自熠步子变大了点,我先停下编辑了条信息,然后快步向前走到他背后。
我屏息计算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可能是半米,半米距离刚好,不长不短,特别是现在——在许自熠察觉不到的时候,还正好让从高楼缝隙中穿出的阳光完全罩住我们。
信息发出。
许自熠抽出被挽着的手,转头扯下耳机,我立刻举起手机晃晃,弯唇笑道:“我就在你背后哦。”
许自熠从黑色的小猫变成了暖橙橙的小猫。
我挺喜欢他眼里的我,蒙层蓝色滤镜还夹带了暖光轮廓,不忧郁的蓝色,完全是可以和他的谦和相契。
我看着错愕,惊喜,难以置信一起堆在他的脸上,而他只是抬手抹了把脸将它们全部推下去,然后前半步。
许自熠还是咧起标准的唇角,温和地笑着:“我想再试试焦糖玛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