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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朋友 素描班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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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到素描班的第二个周六,温思余第一次见到顾姿。
眼睛总是善于自动对焦漂亮的东西。
思余开课前就在门口看到一个女生。比她高半个头,头发弯弯地垂着,穿搭没来得及看——注意力先被那张脸牢牢锁住了。
顾思余目光在她侧脸停下。那是一种安静的漂亮,是不落俗套的好看。面部肌肉线条有东方的柔和感,骨像却又透露着一股混血般的立体,眉骨微微撑着,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点,鼻梁挺而直,从侧面看过去,像被谁拿刻刀轻轻修过一道。偏偏这两种气质在她脸上融得刚刚好,不多一分锋利,不少一分味道,恰到好处。
此时思余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姐姐长得也太犯规了
新同学总是被安排到第一排,背对着门,面朝师兄师姐们的位置。而老师的宝座就在第一排后面,为了方便照顾融入慢,画完不敢举手的小孩。哎,老师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课间休息,黄可突然离坐,跑到后排。
温思余坐在第一排,只听到黄可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然后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到黄可和那个门口看到的漂亮姐姐站在后排。黄可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那个姐姐也欣然附和。思余的视线像被什么轻轻勾住了,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身影。她低头假装削着铅笔,耳朵却竖得老高,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音节里拼出一点关于她的信息。
她们聊了一课间,直到上课铃响,黄可才意犹未尽地跑回来。
“那是谁呀?”思余饶有兴致的问。
"顾姿 "黄可还在笑
"我们一个学校的,她们教室就在我们楼上,上周她带我去其他班查卫生呢。"
温思余记住了这个漂亮姐姐,甚至幻想着下次课还能再见到她。她想着,如果黄可再去找顾姿聊天,自己是不是也能顺理成章地跟过去,哪怕只是站在旁边听一听也好。
她甚至在心里排练着打招呼的开场白,咦~太刻意,摇摇头全删了。可第二次课,顾姿没来。第三次也没来。温思余坐在第一排,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后排飘,可后排始终安安静静的,连黄可也没再提起她。思余也不好意思问,怕显得太在意。
素描班的日子,比少儿班安静,也比少儿班累。
上课要安安静静的感受。下课才能吵吵闹闹地放松。
但温思余喜欢上课这种安静,她享受这种细水长流的生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画纸上那些细细排开的线条,一根接一根,看似重复,却在不知不觉间勾勒出形状。
六年级快期末的时候,黄可突然说:"温思余,我们家要搬去省会了。"
温思余正在削铅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省会?"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很漂亮?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黄可笑了:"应该是吧,我妈说省会有很大的游乐园,还有很多动物园。"
"哇。"温思余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去游乐园玩?"
"嗯。"黄可说,"这周末课就结束了,下周下午我们出来玩吧,最后一次了。"
"好耶,不见不散!"温思余说。
她说得很兴奋,像下周要一起去游乐园一样。但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在未开智的年纪,她烧光了整个CPU也只能理解到前半句话"周末出来玩"。
至于"最后一次"这四个字,她甚至没有让它在脑海里停留超过一瞬。
黄可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说定了,下周六下午两点,少年宫二楼大厅集合!"
温思余点点头,继续削铅笔。脑子里还在想省会的游乐园——过山车、旋转木马、棉花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她甚至没怎么想这件事。写完作业,看了会儿动画片,就睡觉了。睡前还在想,省会的游乐园是不是真的有过山车。
第二天也是。
黄可还是像往常一样,在画室里闹,跟林栀开玩笑,跟旁边的五年级女生聊动画片。温思余看着她,觉得"搬家"可能就像放暑假一样,过段时间还能再见面。
某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裹住她的那一刻。
突然就懂了。
黄可要走了。
去省会。
很远的地方。
不是放暑假,不是请假,不是换座位。是搬走,是离开这个县城,是以后再也不会在周末的画室里看到她了,再也不会有人一直陪着她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周五写完作业,温思余跟妈妈说周末要和同学出去玩。
她没说是黄可,也没说是最后一面。她不习惯跟家里人说太多,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有些事她只想自己藏着。
妈妈正在看电视,头也没抬:"不行,周末在家写作业。"
"作业我已经写完了。"温思余说。
"写完了就复习,马上期末考试了。"妈妈语气很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思余站在原地,攥着刚削好的铅笔,指节发白。
她想解释,想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黄可,想说黄可下周就要搬走了。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且她知道,就算说了,妈妈也不会懂。
妈妈总是急着打麻将。她习惯了,早先温思余还会每天放学后兴奋地跟爸妈分享学校发生的新鲜事,但总是得不到反馈,只有嗯嗯啊啊的敷衍。
爸爸忙着工作应酬不着家,妈妈吃完饭忙着打麻将要离家。渐渐的温思余学会了闭嘴。
临近中午了,妈妈依旧不松口,她少有的跟妈妈闹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趴在床上哭。哭到后来,她从床上爬起来,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台上那三块石头。
那是黄可送她的。
她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抬起腿,狠狠撞在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重的钝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疼。很疼。但她停不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妈妈在外面敲门:"温思余,你闹什么?不就是不让你出去玩吗?多大点事?"
温思余没开门。
她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腿上的淤青一阵阵疼,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那时候还不懂,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因为一次没去成的野餐。
是因为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事,你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安静了。
她不再跟家里人提要求,不再闹,不再争取什么。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画里,藏在心里,藏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那个周末,或许黄可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她很久。
从下午两点,等到太阳偏西。
温思余没有来。
她不是不想去。
她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走到门口,一会儿又走回来。她想冲出去,想跑到约定的地方,想抱住黄可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知道,就算她现在冲出去,也已经晚了。而且妈妈不会让她出门的。
她乏力了,呆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台上那三块石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黄可走之前,什么都没留。
她们那时候还小,没有QQ,没有手机,甚至连家里的电话号码都没来得及交换。温思余后来很多次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黄可站在少年宫门口冲她挥手的样子。她后来总在想,如果那天她再争取一下或是给母亲说清楚,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猜测林栀可能有黄可的联系方式,但她不敢问。
那是她第一次学会用"不联系"来逃避——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联系,也怕真的联系上了,自己一开口就哭。
她不知道,这种"不联系"的逃避,会在很多年以后,以更惨烈的方式重演一次。
而那一次,她删掉的不是一个童年好友,而是一个她爱了很多年的人。
她不知道黄可等了她多久,有没有伤心。她们不住在一个地方,黄可走的那天,她甚至不知道。
她只是在两个月后,在开学后的第一节素描课上,恍惚发现右手边的空位置再也等不来那个女孩了。
画架还在,顾思余还在,林栀还在,但黄可不在了。
她现在知道了:"搬家了,就是不会回来了。"
温思余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个空位置,心里空落落的。
那是她在这个县城里,最好的朋友。
就这么走了。自己连一声再见都没有给她。
黄可走了之后,温思余开始慢慢梳理黄可留下的每一样东西,开始细细回味黄可的那些习惯和爱好。黄可爱听的歌,黄可爱吃的鸡排,黄可画画的时候爱咬笔帽——这些细碎的小事,以前她从不留意,现在却一个个清晰起来。
黄可走后,温思余在画室里其实算是没朋友了。
林栀还是每周来上课,但她们之间的生分,越来越明显。有时候温思余想跟林栀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我想黄可了"?太矫情了。
说"你有没有黄可的消息"?她不敢问。
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这样分开"?太沉重了。
她什么都没说。
林栀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黄可走了,林栀难过一阵,也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轨道。
只有她,困在那个暑假,走不出来。
黄可走后,对温思余的性格影响很大。她变得不太爱讲话,整个人有点阴郁,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罩住了,透不过气。
素描班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画画这件事,好像也变了味道。以前和黄可并排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笔尖沙沙的声音像一种默契,她从来不觉得孤单。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她落笔时总忍不住往右边瞥一眼,瞥见空气,瞥见空荡荡的椅面,然后低下头,把线条画得又重又急。
她一直的习惯——占座。最开始是两个,一个给黄可,一个给林栀。后来林栀有了其他朋友,课间总和别人凑在一起,她就只占一个了。
占黄可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执念,也许是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说不定哪一天,黄可就回来了,笑着跑过来,说"温思余我搬回来了!"。
但黄可没有回来,永远。
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顾姿那段时间的课本是属于下午,但她上午三四节有跆拳道课,想一起上完,便把美术调到了最上午第一节。她得先去跆拳道教室等第一节课开门,放装备,再过来上课,所以她总是来得晚。
加上刚把课从下午换到上午,在这个班没有太多的朋友,所以一般是有哪个位置就坐哪个位置。
而温思余旁边,永远有一个空位。
一来二去,顾姿就总坐在她旁边。
顾姿不记得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黄可的朋友。她每次换到上午的课都能看到黄可和这个小姑娘在一起。后来黄可走了,那个位置空了,顾姿坐过去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她没问过温思余为什么总留一个空位,也没问过那个空位原本属于谁。她只是安静地坐下。温思余也没问过她为什么总坐过来。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占着空位,一个坐在空位旁边。
但坐得久了,她开始注意到这个小姑娘。
她画的石膏像,明暗关系处理得格外好,比许多高年级的学生都通透。连静物下面那块最难画的衬布,褶皱层层叠叠的,她都能画得光影自然,层次分明。但她画完了就坐着,在画板边角偷偷画小涂鸦,从来不举手叫老师。
有一天,顾姿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跟她搭话。
"你画得真好。"顾姿说,声音轻轻的。
温思余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那个漂亮姐姐,竟然在跟她说话。
"我叫顾姿,"顾姿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黄可的朋友吧?"
温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黄可。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
"嗯。"她小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顾姿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话题,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说黄可和她以前的趣事。温思余一开始只是小声应着,后来也忍不住插嘴。
聊着聊着,话题就从黄可身上移开了。顾姿说她等下有跆拳道课,练了三年,蓝带。温思余说她喜欢画画,从少儿班就开始了。顾姿问她为什么喜欢画画,温思余想了想,说因为画画的时候可以安安静静的,不用说话。顾姿笑了,说她正好相反,她不说话会憋死。
那节课,她们聊了很多。从黄可聊到跆拳道,从画画聊到学校,从喜欢的颜色聊到最怕的东西。温思余发现,顾姿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话很多,也很会逗人开心。她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并且总能找到新的话题,让温思余不知不觉就跟着她笑。
她知道她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姐姐。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没想过要跟谁走得更近,但顾姿坐在旁边的时候,她心里那个潮湿阴暗的角落,像被什么太阳轻轻烘了一下。
很舒服,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