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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歪脖子的招牌   云一那 ...

  •   云一那一夜睡得断断续续。
      她合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块招牌上的歪脖子鸟。翅膀半张,头拧向一侧,跟金簪上那只几乎一样。但招牌上的鸟脚下有一根树枝,而簪子上的没有。这让她反复琢磨——是同一只鸟的两种姿态,还是同一个人先后两次的手笔?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窗纸外头还灰蒙蒙的,枣树底下那窝蚂蚁又开始出工,排着长队往墙根底下运一只死掉的飞蛾。云一洗漱完毕,把金簪和铜钱都揣进暗袋,推门出去了。
      苏宅的院子还很安静,灶房里的火刚生起来,小玉在打哈欠。云一经过正堂门口时,苏瑾正好开门出来,披着件半旧的秋袄,头发松松地绾着。她看见云一这么早往外走,也没问去哪,只是伸手把她领口翻折进去的那一角扯平了,说了句:"早些回来。"
      云一点头。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尚在沉睡的街道。
      清晨的长安是另一种颜色。没有白日的喧闹,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刚卸了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往街上洒水扫地。空气冷冽而干净,带着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一只野猫从她脚边蹿过去,叼着半条鱼干钻进巷子深处。
      云一沿着昨日记住的路线走到东市北街。街上人还少,那家铜器铺子果然还没开门。但她走近了就发现,门板并没有完全合拢——右边的门板微微错开了一道缝,能看见铺子里面黑洞洞的,透不出一丝光。
      她蹲在门口看了那招牌一会儿。晨光正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招牌上,把那歪脖子鸟的轮廓照得分明。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招牌的下缘。木头被风雨侵蚀得发毛,落了一手灰。但有一处地方触感不一样——在鸟的翅膀尖下方,有一条细细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年深日久,已经长进了木纹里。
      云一用指甲顺着那道凹痕比了比,长短粗细,刚好跟簪子尾端的宽度吻合。她收回手,在裙摆上擦了擦指尖的灰。
      正在这时,隔壁铺子的门板哗啦一声卸下来一扇,一个老太太探出半边身子,看见她蹲在铜器铺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老太太用长安话问了一句,语速不慢,但口齿清晰:"姑娘是来找陈老头的?"
      云一听懂了"陈老头"三个字。她抬起头,点了下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拿抹布擦了擦门槛上的灰,用一种"这事说来话长"的语气说道:"陈老头走了有小半年了。夜里睡过去的,第二天他孙子来开门才发现。铺子就一直关着,他孙子在城南给人做学徒,也没心思接手这家店。"
      云一蹲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扇漏着缝的门板,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小半年前,那大约是苏瑾穿越后一年多的样子。时间点对得上。陈老头会不会也是——她不敢往下想。
      她指了指招牌上的歪脖子鸟,朝老太太比了个"问"的手势。老太太被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见她只比划不说话,大约以为她是个哑巴,语气倒比方才和气了些。"那个招牌啊?我嫁到这条街上四十多年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陈老头说那是他爹画的,他爹也是个铜匠。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老太太说完又看了她两眼,补了一句:"姑娘要是想打铜器,城西赵家铺子手艺也好,不比这儿差。"
      云一冲她点头道了谢,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然后站起来离开了。她走得不算快,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梳理:陈老头的父亲画了招牌,那说明至少两代人之前就有了这个图案。如果金簪上的歪鸟跟这招牌同源,那金簪的制造年代远不止"五六年前"。可苏瑾的簪子是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的,阿九六七岁时看见的那个女人也是带着簪子来的。那么这支簪子本身是在这个世界里被造出来的,还是跟着第一个穿越者带进来的?
      她走到东市和西市交界的一座小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水流得又浅又急,水底的石子被冲得圆润光滑。几个小孩蹲在岸边用树枝拨水玩,笑声清脆得像砸碎了的玻璃珠子。
      她站了一会儿,想着想着就拐了个弯,往城北的方向走去了。
      阿九的窝还是那个破土屋。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门口那只瓦罐里的两棵葱已经少了一棵,另一棵也蔫得快要趴地上了。门是开着的,阿九正坐在门槛上,拿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削另一根更粗的木头,地上落了一堆木屑。他的右腿伸直了搁在一只矮凳上,缠着的布条换过了,看着比昨天齐整了些。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木棍差点削到手指头。"你怎么又来了?你姐不管你出门的啊?"
      云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她伸手把那根被他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棍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她出门前从小玉灶台上顺的两个面饼,还温着。
      阿九接过去打开,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说不说话吧,手脚倒挺勤快。"
      他把面饼掰开吃了一口,云一就蹲在他旁边,环顾了一圈这间破屋。屋里很窄,一张草席铺在地上当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平了,桌上搁着一只豁口的碗和半截蜡烛。墙角堆着些零碎物什——几根棍子、一卷麻绳、一只补了三四个疤的旧陶罐。墙上有炭条画的几道印子,大概是记什么用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桌面上一样东西上——一块木板,半只巴掌大,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用炭条画了一个图案,画得很粗略,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匹马。四蹄腾空。跟那枚铜钱上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那块木板拿起来,转头看阿九。阿九正嚼面饼,被她那双眼睛一盯,嚼的动作慢下来。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木板拿回来翻了个面。
      木板背面还有东西。也是用炭条画的,但画法更潦草,像随手勾的——一个人形,长发,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看不清是剑还是簪子。
      阿九把木板翻回正面,搁在膝盖上,用拇指擦了擦那匹马的轮廓。"我养父留下的东西。他走之前在我桌上搁了这块木板,别的什么都没留。我小时候觉得这马好看,就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把面饼搁下,侧过头来看云一。"你昨天走之后,我想了一晚上。我养父一辈子不说自己的来历,但他留了这个。你又正好拿着那个簪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么巧的事,刚好两样东西凑在一个人身上?"
      云一看着他。他没有笑,眼睛里的东西沉沉的,像一口井,水面底下有光在晃。
      她把那枚铜钱从袖中摸出来,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阿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他合上手掌,把那枚铜钱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你留着。"他用长安话说,声音平平的,每个字都没什么起伏,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我养父说了,拿簪子的人认得这个。你是拿簪子的人,它就归你。"
      云一看着那只攥紧铜钱的手,又慢慢移到他脸上。他眉尾那道旧疤在上午的光里泛着细细的白,下面那道新疤还没有褪色,粉嫩的一条横在颧骨上。他的嘴角没有咧开,唇线平着,但整张脸的表情是柔和的,像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一颗糖塞进了别人手里,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伸手,把他掌心里的铜钱拿回来,重新收进暗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旁边,从角落里捡了根没烧完的炭条,在桌面上那半截蜡烛旁边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尽力了。
      "帮、你。"
      阿九挪着身子探头过来看,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面饼的碎屑差点呛着他。他捂住嘴咳了好几声,眼睛却还是亮着的。
      "你会写'帮'字?"他拿过炭条在旁边添了一笔,把她那个"帮"字下面的"巾"字旁写得更像样了些,"你写法不对,你看——这个偏旁要高一点——"
      云一站在桌旁看着他改她的字。炭条蹭着旧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日光从敞开的门口斜进来,把空气里浮着的木屑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卖豆腐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处慢慢远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破屋子里的光,比她住过的地方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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