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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安城的晨与夜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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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云一醒得很早。天还灰着,窗纸透着蟹壳青的光,院子里的枣树上有什么鸟在叫,叫一声停一会儿,像在试探天亮没亮。
她坐起来,摸到枕边的金簪,冰凉凉的,没有发热的迹象。她把它插进袖口的暗袋里——这是她让苏瑾帮她缝的,贴身,旁人看不见,伸手就能摸到。
推开门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脚。那只花猫缩在枣树根底下盘成一团,尾巴尖偶尔动一下。灶房里已经冒出烟来,小玉在里头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又软又绵,像是随口编的。
苏瑾坐在正堂门口择一把小葱,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云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苏瑾把一根择好的葱递给她,她接过去放在篮子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择了一会儿菜。露水的气息混着葱叶的辛辣味浮在空气里,墙根底下的青苔墨绿墨绿的,有一窝蚂蚁正排着队往砖缝里运东西。
苏瑾忽然开口:"你今天有事?"
云一点了下头。
"去找那个阿九?"
云一又点了一下。苏瑾把手里的葱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屑,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掂量,像是在估一桩事的轻重。
"去吧。"她说,"顺便把西市口刘婆子家的豆腐带一块回来。小玉昨儿念叨着要炖豆腐汤。"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两文铜钱搁在云一掌心。铜钱是开元通宝,圆润厚实,被她手心捂得温热。云一握紧了那两文钱,站起来往院门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瑾正弯腰继续择葱,晨光从东边斜斜打下来,照得她鬓边一丝发丝泛着淡金色的光。
苏瑾头也不抬地说:"记得回来吃饭。"
云一转回头,推门出去了。
长安城的早晨是从锅铲声和吆喝声里醒过来的。云一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东市大街时,街面上已经挤满了人。卖蒸饼的摊子前头排着七八个人,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喷涌而出,在凉秋的早晨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旁边卖羊杂汤的老汉正举着大勺往碗里浇汤,香气浓得像砸在脸上的一拳。有人牵着驴从她身边经过,驴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
云一侧身让过一头驮着菜筐的毛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东市东南角那个墙根底下——空的。阿九不在。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老位置,墙根底下确实没人,倒是那块破木板还在,斜靠着墙放着。上面用炭条写了新字:"今日有事,晚些来。饼给你留着,在西市老胡铺子里,报我名。"
云一蹲下来看了那行字两遍。笔迹比前两天潦草,像是急着写的,最后一个"字"的竖钩拖了老长,差点划出木板边缘。她伸手把木板扶正了,站起来往西市方向走。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这里胡商多,货物杂,空气里的味道也驳。烤馕的焦香混着羊毛的膻味,香料摊上的茴香和肉桂气味浓得刺鼻,有个穿紫袍的波斯人在兜售一只绿琉璃瓶,用半生不熟的长安话喊着"真主的宝石,只要三贯"。云一绕过他,在老胡饼铺子前停下。
铺子掌柜是个胡人,络腮胡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她还没开口,对方就认出了她——大概是阿九打了招呼,他冲她咧嘴一笑,从蒸笼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长安话说:"阿九的小哑巴,拿好。热的。"
云一接过油纸包,烫得她换了两次手。她在心里默念了那句"阿九的小哑巴",舌尖抵着上颚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
但她没走。她站在铺子旁边,靠着墙等。
太阳从东边升到东南,又从东南升到正当顶。街上的人流变换了三拨——早起买菜的主妇、中午歇脚的工匠、午后闲逛的公子哥。云一吃了半个胡饼,喝了两口路边施茶棚里的粗茶,剩下的半个饼用油纸裹好揣进怀里。她一直站在老胡铺子旁边的墙根下,不挡道,不碍事,安静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直到未时三刻,她看见一个人从街南头跑过来。阿九跑得满身是汗,额前碎发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左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颧骨划到下巴,不算深,但渗着血珠。他跑到近前看见云一,愣了一瞬,然后呼出一口长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
"你……你还在啊……"他直起腰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我以为你早走了。"
云一看着他。她指了指自己脸颊的位置,又指了指他。意思是:脸怎么了?
阿九顺着她的手指摸了摸伤口,龇了一下牙。"没事,跟人打了一架。城北几个赌坊的混子跑西市来收保护费,我管了一回闲事。"
他说得轻巧,云一却看见他右手指节全是破的,蹭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油纸包——另一个胡饼还在,温的。她把它递给他。
阿九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云一没缩手,就那么举着。阿九看了她三秒,接过去了。他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行,我吃。你等我一会儿,我吃完跟你说件事。"
他把饼靠在铺子门板上啃,云一就站在旁边等着。正午的西市人声鼎沸,但这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出奇。云一的目光从他裂开的指节移到他颊上的血痕,又移到他脖子上——短褐领口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一块淤青。紫红色的,形状像半个拳头。
她忽然开口,用她学了一个月的那口生硬长安话,一字一顿地问:"谁、打、的。"
阿九嚼饼的动作停了一拍。他转头看她,嘴角沾着饼渣,眼神里却收起了方才那副混不吝的劲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云一以为他要把问题糊弄过去。但他没有。
"城北有个叫张虎的,"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开赌坊,养打手。上个月他在赌坊里打死了一个欠债的苦力,没人敢吭声。今天他手下的人来西市找各家铺子收'过路钱',我带着几个人把他们撵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手指,自嘲地笑了一下:"脸上这道是张虎自个儿划的。他今天亲自来了,带了十几个人。我这边就四五个,打不过,就跑了。"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明天再去找他算账。"
云一盯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像混混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烧着一小簇火。她认识那种火——她在组织里见过的,那些真正"有信念"的人才有的东西。不怕疼,不怕死,怕的是该做的事没做。
她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那块包着半个胡饼的油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阿九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两个人肩头隔着半尺的距离,并肩看着街上的车马人流。
午后的长安城被秋阳晒得懒洋洋的,远处大慈恩寺的钟声敲了三下,嗡嗡地荡过来,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西市。香料铺子的气味被晒得更浓了,肉桂、丁香、胡椒,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烘烘的网。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他们面前跑过去,风车呼啦啦转,五色纸片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阿九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哎,你昨天跑那么快,是不是因为我说了你那簪子的事?"
云一嚼饼的动作没停。但她点了一下头。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身来面对她,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昨儿夜里想了很久。我养父那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唯独那一次主动跟我提过那女人。他说'如果哪天你碰见有人拿着一模一样的簪子,就把这个给她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一枚铜钱。但不是开元通宝。比普通铜钱薄一些,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上面铸的字模糊不清,好像不是汉字。阿九把那枚铜钱放在她手心里,微凉,沉甸甸的。
"他说,拿着簪子的人,会认得这个。"
云一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上面的纹路模糊,但她能辨认出一个轮廓——是一匹马。四蹄腾空,鬃毛飞起,像在奔跑。
她攥紧了那枚铜钱。抬头看了阿九一眼。阿九冲她笑了笑,那个笑里没有平时那股滑头劲儿,干干净净的,像小孩掏出了自己最宝贝的弹珠。
"送你了,"他说,"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云一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收回了袖中的暗袋。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手里那半个胡饼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阿九。
阿九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你这人,"他说,"真有意思。"
下午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他脸颊那道血痕照得殷红。云一别开眼,看着街上那只举风车的小孩跑远了,风车的影子在地上转成一个旋转的小小光圈。
她在心里把那枚铜钱的形状又描了一遍。腾空的马。奔跑的姿势。
她隐约觉得,这枚铜钱上的马,跟那支金簪上的歪鸟——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而那个"拿着簪子的人会认得这个",意味着什么?
她站直了身子,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冲阿九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苏宅的方向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九还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抱胸,歪着头目送她。见她回头,他举起那只破皮的手晃了晃,算是道别。
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条西市大街染成琥珀色。老胡正在收摊,蒸笼摞起来,围裙叠好,煤炉里的火慢慢灭了。一天的烟火气正在沉降,像煮过头的粥在冷却。
云一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枚铜钱。
冰凉。但攥久了,指尖的温度透进去,渐渐也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