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会接纳他》好韵木鱼

5、为什么是我

　　谢柚奖励自己走神了一节语文课，不过到了数学课，就不能再开小差了，因为老班刘夹着一摞卷子，气哼哼地走进来，“啪”一声把卷子摔在讲台上。

　　“人家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老班刘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满脸恨铁不成钢，“我看我是上辈子杀了人，这辈子教猪！”

　　底下同学“噗嗤”、“嘿嘿”地偷笑。

　　老班刘跟班里关系挺好，大家被骂猪也不生气，主要也是脸皮够厚。

　　老班刘又数落了两句，自己也笑，遇上这么一群学生，真的是无奈了，挥挥手让课代表发卷子。

　　数学课代表是他们班班长，叫成玉成，名字有点怪，但长得很斯文，带着小眼镜，每天一有时间就刷题学习，霸榜年级第一，是学霸中的学霸。

　　卷子发到谢柚手里，93分，正面基本全对，背面空荡荡的，谢柚轻叹了口气，决定讨厌数学一分钟。

　　厍津童是他的同桌，卷子发下来，76分，还要更低一点，不过也正常，她老请假，这个分数当真是不错了。

　　谢柚虽然身体不好，但他不怎么误课，学的其实还算扎实，就是干啥都慢吞吞的，做不完题，基本上他做了的就能保证全对，做不到的，自然是一分没有。

　　不过他今天居然错了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还是第一题，考的是复数。

　　老班刘开始讲卷子，第一个就点他名：“谢柚，起来。”

　　谢柚直愣愣地站起来。

　　老班刘指着投影上的题，无奈道：“看清楚啊小柚子，人家问的是虚部，不是a，做题不要急，稳住了，啊？一定要稳住了。”

　　听到这话，前桌转过来，冲他偷偷挤了挤眼。

　　这事儿也是有原因的，刚上高一那会儿，班里只知道谢柚身体不好，不知道他的病，谢柚又想体验一下正常人的日子，就没有跟老师说，于是乎班里照常的劳动也都叫他参加，老班刘还老调侃他身子瘦的跟杆似的，得多多劳动多多锻炼，结果有一天他搬水的时候，让人给撞了，一下子给谢柚整的缓不过来了，当场晕过去，有人赶紧叫了班主任来，这才知道谢柚有心脏病。

　　那天给老班刘吓得呀，第二天就在班上强调任何人有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开口说，女生有月经肚子疼也要开口，据说那天老班刘一整天心神不宁，大家都笑他是怕教资没了。

　　从那以后，老班刘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稳住，别急，慢慢来，放宽心。”

　　谢柚坐下，努力集中精神听讲，但听着听着，思绪还是有点飘。

　　大概是因为接下来讲的大部分题他都做对了，认真听讲也只不过是重复自己学会了的知识点而已，每每这样的时候，他就很不想再听一遍。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谢柚从十二岁那年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有先天性的凝血障碍，无法做心脏移植这样大的手术，只做了两次姑息手术暂时稳定下来，然后用药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不要复发就最好了，不过十五岁那年又复发了一次，做了第二场，谁也说不好他还能活多久。

　　有次在公园里散步，湖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很有神韵的算命先生，先生说他活不过十八岁。

　　谢柚也这样觉得。

　　人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要面对自己的死亡，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吃很多东西，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做很多事情，只能站在别人身后当一个胆小鬼，期待被拯救被照顾被包容被善待。

　　总是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有死亡这样残忍的事情，想不明白，还要忍不住想。

　　是不是上辈子是杀人犯，是□□犯，是抢劫犯，是毒贩子，所以这辈子要这么倒霉呀，谢柚安慰自己或许呢，说不定呢，假设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那真是该的，这样倒是觉得公平。

　　谢柚还算幸运，他真的活过成年了，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给他开了个小聚会，大家都很高兴，医生说如果能再活几年，说不定等医术进步，他就有救了。

　　但他悲观的觉得自己还活不到那个时候，不过，能多活一天，总是赚的。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他就买了台小相机，觉得什么画面有趣，就“咔嚓”一下拍下来，或者录一小段，等回到家里，用机子把照片洗出来，贴在自己卧室，哥哥很疼他，专门给他装了一面可以来回折叠的大架子，就为了让他贴照片，到现在，那架子已经快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都是他攒下来的日子。

　　想到这儿，谢柚偷偷瞄了一眼讲台。

　　老班刘正讲题讲到激动处，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地问底下的人“这种题怎么能错这么多”。

　　谢柚心里一动，悄悄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小相机，镜头对着自己有点杂乱的桌面——摊开的卷子，写了一半的草稿纸，还有半块橡皮——飞快地按了下快门。

　　这个角度，应该很有学生时代的感觉吧。

　　他以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人死了以后就是地府的魂魄，魂是没有重量的，靠着记忆存在，没有了记忆就消散了，所以他想着，等到以后有一天，如果他死了，哥哥可以把照片烧给他，在地底下他还能反复重温一下曾经，多在人间留一会儿。

　　拍完，他心里咚咚跳了两下，赶紧把相机塞回书包，又飞快地瞥了老班刘一眼。

　　谢柚松了口气，幸好没有注意到他，心想今日果真是有点幸运的。

　　下课铃响了。

　　老班刘说了点下午家长会的事情，开完就能放假，接下来是十天小长假，他又语重心长地强调了一遍，假期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让大家千万别松懈。

　　下了雨，自然不用做课间操了。

　　谢柚和前桌小卷毛的男生讨论了几道刚才没太听懂的题，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接着是物理课和化学课，谢柚的物理生物英语，这三门考的还是不错的，但是化学真的是一个极端，只考了三十四分。

　　这当然跟他做题慢有关系，每次理综考试他都先写物理和生物，最后才写化学，时间总是不够，但最主要的是，他真学不明白化学，上课像听天书，考试更是两眼一抹黑。

　　化学老师叫林杰柯，于是被他们班取外号叫JK林，此刻他站在讲台上，气冲冲的骂他们这个班是屎，神仙都捞不回来云云。

　　谢柚又看了一眼前头坐着的成玉成，他知道班长肯定又是高分，JK林这也算是误伤了，可怜的班长，莫名其妙挨一顿骂。

　　JK林和老班刘不太一样，他是不开玩笑的，骂他们是屎，就是真的觉得他们是屎，这下子没有人敢笑，谢柚就更不敢笑了，他考这点分，严重怀疑JK林就是在指桑骂槐专门骂自己，不过厍津童考的比他还差，才十七分，这样一想，谢柚心情好了很多。

　　谢柚是很会想办法宽慰自己的。

　　……

　　中午，谢柚去食堂吃了午饭，觉得有点困，就晃晃悠悠去了休息室睡觉。

　　这休息室是他的专属，中午就一个多小时，有时候犯懒不像去公寓，就跑这里来，里面有张单人床，能让他平平整整躺下睡个午觉。

　　他躺下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忘了手机早就没电，闹钟自然没响，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坏了，家长会！这个点，会应该都开完了，老师们估计正挨个儿和家长单独沟通呢。

　　这一觉睡那么久，谢柚感觉有点太舒服了，拿热毛巾敷了敷脸，就走到教室里去。

　　果然，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化学老师JK林高亢的声音，他从后门探头一看，看见谢珞渝正站在JK林面前，手里拿着的……好像正是他那张34分的化学卷子。

　　谢珞渝今年二十三岁了，在谢家的庇护下创立子公司Xaloy资本，再加上谢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如今身价十一位数，一举一动都是新闻。

　　看到JK林手里还拿着他的卷子，谢柚脸上有点烧，蹭着墙边一点点挪过去。

　　谢珞渝先看见他，抬起头，语气凉凉的：“叫人”

　　谢柚早料到谢珞渝今天会不高兴，JK林的火力他是知道的，管你是谁，来了都得挨训，自己这个成绩，谢珞渝肯定被骂好久了。

　　你看，就算是总裁，有个成绩差的弟弟，一样得被骂。

　　谢柚有点紧张：“哥哥。”

　　谢珞渝伸手把他拉到身边，也没管JK林瞬间更难看的脸色，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柚的肩膀，问道：“睡过头了？”

　　谢柚赶紧点头解释：“手机没电了，没注意时间……不是故意的。”

　　JK林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都能听见：“学得差，理由倒是一套一套的，天天迟到，这就是态度不端正。”

　　这话明显是冲他来的，但是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他确实在对待化学上很无力，无力的多了就更不想学了。

　　谢柚心虚的不行，但是，作为一名准高三生，他已经深深的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如何面对，只需要低头假装忏悔，然后不要说话，他就是这么做的，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