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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人 没想到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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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回来的人竟然是周大福,他抬腿跨进院子,将肩上搭着的那个瘪塌塌的旧包袱搁在廊下的木栏上,跟着沈怀舟进了正厅。他比前几个月在码头见时瘦了整整一圈,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发狠,像是一口气在心里憋了太久没处撒。沈怀舟倒了碗热茶推过去,周大福双手捧住,粗糙皲裂的手指紧紧捂着碗壁取暖,却迟迟没往嘴边送。沈怀舟问他吃饭没有,他摇头。沈怀舟便起身去厨房,不多时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筷子横在碗沿上搁着。
周大福盯着那碗面看了两息,终于低下头开始扒拉。他吃得极快,呼噜呼噜作响,却并不显得粗鲁,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仰起脖子把碗底的葱花都划拉进了嘴里。等搁下空碗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他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南边兜圈子,从岳州走到常滨,又辗转到了皖南,逢人就打听哪里有能翻案的地方。可这世道,官府大门朝南开,巡捕房更是看人下菜碟,那些当差的只要一听是码头上的旧案,连门槛都不让他跨。后来在皖南遇上个跑单帮的客商,那人指了条明路,说桐城地界上有个叫青石巷的地方,专接别人不敢接的棘手差事,他这才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般,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
“可我不认得路,更不认得你们。”周大福说到这儿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一个码头接一个码头地打听,一个茶馆接一个茶馆地问。直到前两天,有个卖馄饨的老头告诉我,城西有条老巷子,巷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立着个邮筒,邮筒旁边常年挂着几盏灯笼,夜里也亮着,从不见灭。”他顿了顿,“我问那老头灯笼是给谁挂的,老头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这灯笼挂了有些年头了。”
沈怀舟听完没急着接话,起身从靠墙的抽屉里取出一本旧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周大福低头望去,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最下方却用另一种墨色写着几行字,记着周平安的名字,还有孙工头、方先生,也记着韩老板沉江的日子和沈伯安落网的消息。而在所有这些旧账的末尾,只端端正正地落了四个字——沉冤得雪。周大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泛起了水光,他抬起手想去摸,指尖却在纸面上悬着,硬是没敢落下去。
“已经结了。”沈怀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拳头一样砸下来,“巡捕房的案卷上重写了你哥的名字,备注栏里就是这四个字。”周大福猛地将手收回去,死死攥住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又突然松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无力地摊在桌面上,手心全是被冷汗浸出来的湿意。他哑着嗓子说他其实早就从南边的流言里猜到了几分,说桐城翻了桩旧案,死的是个姓周的管账先生。他当时就不敢信,非要自己用两条腿走回来,亲眼瞧上一眼才算数。
坐在一旁听着的苏辞没吭声,他今天没去书铺,起得晚了些,下楼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便靠在廊柱上没动。周大福说话时嗓音虽低,却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吐出来的,带着血丝,苏辞听得真切,默默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那天晚上,沈墨在偏院给周大福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铺了厚厚的棉被,又熬了碗浓姜汤端过去。周大福捧着粗陶碗站在屋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叶子落尽的槐树。积雪已经化了七七八八,枝桠上挂着几盏残破的红灯笼,其中一盏被风吹灭了。他顺嘴问了句那是给谁挂的,苏辞正好提着水壶经过廊下,脚步微顿,回了句给一个走远路的人。周大福没再追问,仰头把姜汤灌了下去,辣得直皱眉,转身回了屋。
次日一早,周大福起得比谁都早。许知乐揉着眼睛推开院门时,就见他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槐树下,手里捏着那枚边缘磨损的假银元来回摩挲。许知乐凑过去问他看什么,周大福把银元递给他,说这是哥哥留给他的,原以为是自家欠了外人的债,后来才明白是欠了自己的。许知乐将银元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道“平安”的浅痕,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周大福说先在码头找个扛包的活计混口饭吃,攒下钱把哥哥的碑重修一下,那块碑实在太小了,他想换块气派些的。许知乐笑了一下,说那碑是大哥带人立的,周大福愣住,转头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早饭桌上,周大福坐在最下首的位置,闷着头喝粥。柳棉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他低声道了谢,三两下把碗里的粥扒净,搁下碗筷站起身说要走。沈怀舟放下手里的报纸看了他一眼,问去哪儿,他说去码头找活。沈怀舟点了点头,说码头上的管事换了个姓赵的,人还算正派,你去报我的名字就行。周大福应了一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脚,回过头将院子里的人扫视了一圈。目光从严阵以待的沈怀舟扫到擦刀的林砚,又掠过顾行舟和苏辞,最后落在许知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弯下腰:“谢谢。”声音不大,却砸得极重。说完他转身迈出巷子,布鞋踩在化雪后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下午时分,苏辞从书铺回来,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他把信搁在沈怀舟跟前,说组织上让他下个月初去趟皖南,有一批急需的药品要从南边运过来,得他亲自去接应。沈怀舟拆开信看了一遍,原样折好放在桌上,问什么时候动身,苏辞说下月初,来回怎么也得半个月。沈怀舟点头说:“去吧,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苏辞站在桌边没挪步,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这次去了,可能就不回来了。
正厅里霎时静了下来。院子里,许知乐喂鸡的手停在半空,几粒碎米从指缝漏了下去,柳棉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对上江辰逸的目光后,又默默缩了回去。沈怀舟抬头盯着苏辞,问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苏辞说组织上要调他去皖南建个新的联络站,他在桐城待了三年多,差不多也该换地方了。他说这话时语调平静,仿佛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沈怀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搁下,沉声问他:“你决定好了?”苏辞点头,沈怀舟便不再多言,只说那就去吧,动身前知会一声,我们送你。苏辞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当晚,许知乐没回房睡觉。他一个人窝在正厅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摊着苏辞送他的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歪七扭八地记着他新学的几个生词。他盯了那页纸许久,忽然抓起笔,在末尾重重添了两个字——苏辞。写完后把笔一扔,合上册子抱在怀里,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沈怀舟下楼时瞧见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孩,走过去脱下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没叫醒他,只是挨着他在一旁坐下,翻开那本账册翻到末页,在“林欲北归,待”的下方,又提笔添了一行字——苏辞将行,皖南。
他搁下笔,将账册合拢,抬眼望向窗外。雪早停了,天却依然阴着,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槐树上的残破灯笼在冷风里轻轻打转,纸面破了口子,露出里头枯瘦的竹骨。沈怀舟看着那几盏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苏辞初到青石巷的那一天,也是个阴沉沉的日子。那个比现在矮了半头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旧藤箱,问这里是不是青石巷,沈怀舟说是,他问能不能留下,沈怀舟说能。一晃三年多过去了,他比谁待得都久,走得也比谁都干脆,是个没良心的。
翌日清晨,苏辞如常去了书铺。他把当天的报纸整齐地铺在架子上,将新到的书归类码好,又给一位老主顾留出了他寻了许久的旧版《水浒传》。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柜台后头写了封简短的信,火漆封好,搁在沈怀舟惯常坐的那张桌角上。随后,他将书铺半卷的竹帘拉下一半,遮住了柜台深处的暗格,转身从后门离开,再未回头。
沈怀舟是正午时分才看见那封信的。拆开信封,纸上只有两行字,交代了书铺交由许知乐打理,以及暗格里的东西已经处理干净。他将信纸折好纳入袖中,在桌前静坐了半晌,起身去了书铺。半卷的竹帘后,那把旧木椅空空荡荡,暗格大开,连他初来时搁在里头的那只旧茶叶罐也不见了踪影。沈怀舟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站了许久,最终将竹帘全部拉下锁好,转身走回青石巷。
入夜,林砚坐在廊下就着灯光擦刀,沈怀舟端着杯热茶出去,在他身侧坐下。两人谁也没开口,就这么沉默地坐着。院子里的雪水滴滴答答,几盏灯笼被冷风吹灭了,沈怀舟起身去槐树下重新点亮。就在火折子凑近灯芯的那一刻,林砚忽然在背后出了声:“苏辞走了,我们当中下一个是谁?”沈怀舟将最后一盏灯点燃,火苗跳动了几下,渐渐稳住。他转过身看着林砚,吐出三个字:“不知道。”林砚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擦拭刀身。沈怀舟踱回廊下重新落座,抿了口热茶,目光落在林砚的刀刃上,忽然低声道:“你走的时候,也记得跟我说一声。”林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半晌,应了句:“知道了。”
那一夜,青石巷的灯火亮至深夜,终究还是熄了。
第二天一早,许知乐按时去书铺开门。将竹帘卷起,把报纸摆好,坐在苏辞曾坐过的椅子上,翻开当日的账簿第一页,按着苏辞教他的法子一笔一划地记着账。记完后抬起头,门外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腾腾的热气在半空中氤氲,跟苏辞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头空无一物,只有那枚苏辞留下的旧铜章静静躺在角落,背面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他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又轻轻放回去,关好抽屉。
下午,顾行舟从外面回来,带了个消息。说巡捕房新局长把韩老板那些余党扫了个干净,最后一个姓钱的工头昨儿在城南落网,关在牢里,过两天就提审。许知乐听完点点头,没接话,低头继续拨弄算盘。顾行舟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长大了啊。”许知乐偏头躲开他的手,连眼皮都没抬:“别闹,忙着呢。”顾行舟笑了一声,转身离开。许知乐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铺子,沿着巷子走远,才停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向门外。屋檐上的残雪化了大半,水珠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石阶上,声音极轻。
他重新拿起笔,在账本最末一页画了个圆圈,将笔搁下,起身把竹帘拉到底,落了锁。走回青石巷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瞧见有一盏灯笼灭了。他踮起脚尖去够,够不着,又搬来几块碎砖垫在脚下,还是差了一截。正急得直跳时,一只手从斜后方探过来,替他将那盏灯笼摘了下来。许知乐回头一看,是顾行舟。
“你不是走了吗?”
“走到半路想起来,有样东西忘了给你。”顾行舟将灯笼塞进他手里,又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枚铜章,比苏辞那枚小了一圈,“苏辞走前托我转交的,他说你早晚用得上。”许知乐接过来,翻过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青石。他将铜章紧紧攥在掌心,抬头望向巷子深处的那扇院门。门敞开着,正厅里的灯亮着,沈怀舟坐在桌前翻报纸,林砚在廊下擦刀,厨房里隐约传来柳棉和江辰逸的拌嘴声,压得很低,却听得真切。
他将铜章揣进衣兜,跟顾行舟并肩往回走。快到院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邮筒。邮筒还是那副老样子,布满斑驳的锈迹,可顶端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