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蝶不渡》德曲任

9、樱花再开时 三

　　三个月后。

　　我站在城市中心的一座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睛。

　　三个月前，我还生活在永恒的黑暗中。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看清这个世界的一切——天空的颜色、树叶的纹理、行人脸上的表情。这座城市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我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贪婪地用双眼摄取着周围的信息。

　　但看得见，并不代表一切都好了。

　　每当夜幕降临，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个画面——金光炸裂，红蝶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消散，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她无声说出的那句话。

　　“今晚月色真美。”

　　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停，给这座不夜城增添了几分喧嚣。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搬到了这座城市，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找了一份在盲人学校教书的工作。是的，我在一所盲人学校里教那些和我曾经一样看不见光明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校长一开始对我的履历有些疑虑——一个曾经的盲人，突然恢复了视力，这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当我和孩子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不再怀疑了。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理解那些孩子的处境，比任何人都知道该如何引导他们走出黑暗。

　　工作让我暂时忘却了伤痛，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淹没。

　　我常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四面八方都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我茫然地走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然后，远处会出现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萤火虫的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我朝着那点光走去，走得越快，光就越近。

　　然后，我会看到一个人影。

　　红色的和服，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

　　她背对着我，站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

　　“美智子！”我喊她。

　　她没有回头。

　　我跑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但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化作无数片红色的花瓣，随风飘散，消失在黑暗中。

　　每一次，我都会在这个时候惊醒。

　　然后，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到天明。

　　艾米莉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开了一家小诊所。她偶尔会来看我，给我带一些自己做的小点心，陪我聊聊天。她从来不主动提起美智子，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样，也在想念那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子。

　　“海伦娜，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还活着？”有一次，艾米莉忽然这样问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总觉得，她没有死。”艾米莉望着窗外的天空，“她那么坚强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可是，我们亲眼看到——”

　　“我们看到她消失了，但不一定就是死了。”艾米莉打断我，“那座庄园里发生的事情，有很多我们都无法解释。也许，她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另外一个地方。

　　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又很快被理智浇灭。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不敢再抱有希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春天来了，路边的樱花树开始绽放，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

　　这座城市有一条著名的樱花大道，每年春天都会吸引大批游客前来赏花。我以前从未见过樱花，只能在别人的描述中去想象它的美丽。如今我终于能亲眼看到了，却觉得它比不上记忆中的那棵樱花树——那棵只存在于我梦中的、红蝶曾经站过的樱花树。

　　那天是周末，天气很好，我决定出门走走。

　　我沿着樱花大道慢慢地走着，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情侣手牵着手在树下拍照，有父母带着孩子在草地上野餐，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享受着春天的美好。

　　我走到一棵比较大的樱花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朵。

　　花瓣随风飘落，有一片落在我的掌心上。

　　粉白色的，薄薄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庄园的军工厂天台上，红蝶坐在我身边，轻声说：“今晚月色真美。”

　　那时候，我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她。

　　但现在，我能看见了。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更多的花瓣，也带来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樱花的气味，但又不完全是。

　　那里面还掺杂着另一种气味——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

　　是她的气味。

　　是美智子的气味。

　　我猛地转过头，在人群中搜寻着。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

　　但那气味还在，若有若无，像是随风飘散的丝线，牵引着我的方向。

　　我拨开人群，循着那股气味追去。

　　穿过拍照的游客，绕过玩耍的孩子，越过散步的老人。

　　气味越来越近。

　　我跑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变得急促，但我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找到那个气味的来源。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比较安静的樱花林。

　　人少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股气味就在前方。

　　我停下来，喘着气，抬头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她。

　　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子。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手中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伞沿上落了几片樱花瓣，像是点缀在上面的装饰。

　　她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背影。

　　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人。

　　“美智子……”我的声音颤抖，几乎发不出来。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

　　油纸伞微微倾斜，露出了她的脸。

　　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精致的五官，温柔的眼神，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是她。

　　真的是她。

　　“海伦娜。”她轻声喊我的名字，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好久不见。”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被我撞得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身形，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背。

　　“我以为你死了……”我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泣不成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担心了。”

　　“你这三个月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她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也想来找你。”她说，“但我还不能。”

　　“为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还不是完全的我。”

　　“什么意思？”

　　她拉着我，走到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然后开始讲述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天在庄园地下，当老师的手按在她的头顶上，准备占据她的身体时，林伯启动了封印装置。强大的能量冲击不仅切断了老师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影响到了红蝶体内的芯片。

　　“我的身体确实被那道金光吞噬了。”她说，“但我的意识，被封印装置的能量波及，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身体里，另一部分……飘散了出去。”

　　“飘散了出去？”

　　“嗯。”她点点头，“我的一部分意识附着在了樱花瓣上，随着风飘到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我无法凝聚成形，只能以碎片的形式存在着，感受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那你是怎么恢复的？”

　　“是林伯。”她说，“他也从那场爆炸中幸存了下来。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收集我散落在各处的意识碎片，然后用特殊的方法将它们重新凝聚起来。”

　　“林伯还活着？”我惊喜地问。

　　“活着。”她笑了笑，“他虽然受了重伤，但并无大碍。他说，这是他欠我的。”

　　“那你现在……完全恢复了吗？”

　　红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没有完全恢复。”她说，“我的身体确实恢复了，但芯片还在。虽然老师已经被封印了，但芯片依然存在于我的体内。林伯说，他暂时没有办法将它取出来，因为那枚芯片已经和我的神经系统完全融合了。”

　　“那会有什么影响？”

　　“影响不大。”她说，“芯片的功能主要是控制监管者的行为，现在老师不在了，芯片也就失去了控制源。它现在只是一个没有用的植入物，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林伯说，这枚芯片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它可以记录宿主的所有记忆和情感。也就是说，即使有一天我的身体消亡了，芯片中储存的意识也可以被提取出来，转移到另一个载体上。”

　　“这不就相当于……永生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她点点头，“但这并不是真正的永生。转移过去的，只是一段记忆和情感的复制品，而不是真正的我。”

　　她握住我的手，眼神变得认真。

　　“海伦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不要试图用芯片来复活我。”她说，“那个被复制出来的‘我’，只是一个拥有我的记忆的陌生人。真正的我，已经不在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虚幻的希望里。”她温柔地看着我，“我希望你能向前看，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你活下去的意义，不是因为我。”她摇摇头，“你活下去的意义，在于你自己。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价值。我不应该成为你生命的全部。”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然后笑了笑，“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吗？为什么要说这些丧气话？”

　　我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们坐在樱花树下，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我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美智子。”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说：“我想开一家小店。”

　　“小店？”

　　“嗯。”她的眼中闪着光，“一家卖和果子的店。我会做很多种口味的和果子，有樱花的、抹茶的、红豆的……把店开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门口种一棵樱花树。”

　　“听起来不错。”我说，“那我能去应聘店员吗？”

　　“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故作嫌弃地说，“你会做什么？”

　　“我会……”我想了想，“我会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好吧，我聘请你当首席试吃员。”

　　“工资怎么算？”

　　“包吃包住，没有薪水。”

　　“这么苛刻？”

　　“爱来不来。”

　　“来来来，当然来。”

　　我们相视而笑。

　　那一刻，我觉得这三个月的思念和痛苦，都值了。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一片绚丽的晚霞。

　　我们依然坐在树下，谁也不舍得先说离开。

　　“海伦娜。”

　　“嗯？”

　　“今晚月色会很美。”她说，“要不要一起看？”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晚霞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降临。天边出现了一弯新月，清冷的光芒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好啊。”我说，“一起看。”

　　她靠在我的肩上，我搂着她的腰。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像是给我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边。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在这棵樱花树下，一切都变得安静而美好。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美智子。”

　　“嗯？”

　　“我爱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月光和星光。

　　“我也爱你。”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吻上了我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樱花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

　　只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永远。

　　那天晚上，我们在樱花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缓缓西沉。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对重逢的恋人。

　　我们聊了很多——聊她这三个月来的经历，聊我这三个月来的生活，聊我们未来的计划。

　　她说她想去看海，她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大海。

　　我说好，我带你去。

　　她说她想去尝遍天下所有的美食。

　　我说好，我陪你。

　　她说她还想再看一次日出。

　　我说好，从现在开始，每一个日出日落，我都陪你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就要来了。

　　“海伦娜。”她忽然喊我的名字。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幸福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们真的有资格获得幸福吗？”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当然有资格。”我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就是为了换来今天的幸福。如果我们都不能幸福，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幸福了。”

　　她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泪光。

　　“你说得对。”她笑了，“我们一定要幸福。”

　　“嗯。”我点点头，“一定。”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走吧。”

　　她握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去哪儿？”

　　“去看海。”我说，“你不是说想去看海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

　　“现在。”

　　“可是，你的工作——”

　　“请假。”

　　“可是，我的店——”

　　“推迟。”

　　“可是——”

　　“没有可是。”我学着她的语气说，“人生苦短，想做的事情就要马上去做。不然，万一明天世界末日了呢？”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她说，“听你的。”

　　我们手牵着手，走出了樱花林，走上了通往海边的大道。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城市，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美丽，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美智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我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

　　“傻瓜。”她说，“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她握紧了我的手。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丢下你。”

　　我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那是幸福的眼泪。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继续向前走去，走向那片蔚蓝的海，走向那个属于我们的未来。

　　身后的樱花树上，最后一片花瓣悄然飘落，落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像是一个温柔的祝福。

　　樱花再开时，故人归来。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