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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四 · 翔太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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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高桥翔太。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我的本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名字代表的那个我,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是一个商人,一个企业家,一个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别墅,有自己的司机和秘书。我出入高档场所,结交权贵名流,过着许多人羡慕的生活。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
用良心。
用道德。
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
我出生在北海道的一个渔村。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都以捕鱼为生。我的父亲也是一个渔民,每天天不亮就出海,直到天黑才回来。他沉默寡言,不善表达,但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撑起了我们这个家。
我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她操持家务,照顾我和妹妹,还要帮父亲修补渔网、腌制鱼干。她总是很忙,但她从不抱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看。
我有一个妹妹,叫真理子。她比我小三岁,从小就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她是我们全家的掌上明珠,父亲宠她,母亲疼她,我也处处让着她。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很幸福。
我十岁那年冬天,父亲出海遇到了风暴。
船翻了。
人没了。
父亲的遗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母亲只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
那之后,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笑了,不再说话了,每天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远方的海面,一动不动。
村里的人都说,母亲疯了。
我知道,她没有疯。她只是太痛了。痛到无法承受,痛到不想面对。
我十四岁那年,母亲也走了。
她是自己走进海里的。
有人看到她穿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外套,一步一步地走进冰冷的海水中,再也没有上来。
我和妹妹,成了孤儿。
村里的人可怜我们,东家给一碗饭,西家给一件衣,勉强把我们拉扯长大。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必须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和妹妹。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了渔村,去了札幌。
我在札幌的一家餐馆里当学徒,从最基础的洗碗工做起。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一直干到深夜十二点。我的手被洗涤剂泡得脱皮开裂,我的腰因为长期站立而酸痛难忍。但我咬牙坚持下来了,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我每个月都把大部分工资寄回村里,留给妹妹。我告诉她,哥哥在城里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我没有告诉她,我住在只有三平米的储物间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在餐馆干了三年,从洗碗工升到了厨师助理。我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料理,也学会了一些做生意的门道。我开始琢磨,能不能自己开一家小餐馆。
但开餐馆需要本钱。我没有。
就在我发愁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我的命运。
那个人叫山本一郎。
他是餐馆的常客,经常来喝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表,抽着雪茄,一看就是有钱人。他每次来都点最贵的菜,喝最好的酒,给小费也很大方。
我很羡慕他。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有一天晚上,山本喝醉了,趴在桌上不起来。餐馆老板让我把他送回家。我扶着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按照他名片上的地址,把他送回了他的公寓。
那是一栋高级公寓,位于札幌最繁华的地段。他的房间很大,装修很豪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
我把他扶到床上,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拉住了我。
“小子,你想不想发财?”
我愣住了。
“想。”
他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就跟着我干。”
那天晚上,山本告诉我,他做的生意,不是一般的生意。他做的是“娱乐业”——酒吧、夜总会、赌场。他说,这些行业利润丰厚,来钱快,只要肯干,很快就能赚到大钱。
我当然知道这些行业是什么性质。但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太需要钱了。
我需要钱来养活妹妹,需要钱来实现我的梦想,需要钱来摆脱那个贫穷的出身。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赚够了钱,就收手。
但我错了。
一旦踏进那个圈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跟着山本干了五年。
五年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变成了他的心腹。我帮他管理夜总会,帮他处理纠纷,帮他摆平麻烦。
那些麻烦,包括但不限于——竞争对手、不听话的小姐、欠债不还的赌客、多管闲事的警察。
我学会了用拳头说话,用金钱开路,用威胁解决问题。
我变成了我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二十三岁那年,我攒够了钱,回到了渔村。
我本想接妹妹去札幌过好日子。但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妹妹已经不在村里了。
邻居告诉我,我离开后的第二年,妹妹被一个路过的男人带走了。那个男人说,他可以带她去城里找工作。妹妹信了,就跟着他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我疯了一样地找她。
我找遍了北海道,找遍了东北,找遍了关东。我甚至动用了山本的关系,在□□上打听她的下落。
但都没有结果。
妹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恨。
我恨那个带走她的男人。
我恨我自己。
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恨自己只顾着赚钱,忽略了她。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之中。我酗酒,打架,自暴自弃。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不配做她的哥哥。
是山本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你这样下去,能找到她吗?”他说,“你要振作起来。只有你变得更强,更有钱,更有势力,才有希望找到她。”
他说得对。
我擦干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我开始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赚钱,拼命地往上爬。
我不再满足于管理一家夜总会。我开始涉足更多的领域——房地产、金融、进出口贸易。我利用山本的人脉和资源,迅速地积累财富和权力。
不到十年,我就拥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产业,自己的势力范围。
我成了札幌商界的新贵,人人敬畏的高桥社长。
但我没有忘记妹妹。
我一直在找她。
我派了很多人,用了很多方法,花了很多钱。
但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直到那一天,我收到了那封信。
信是从一个叫“庄园”的地方寄来的。寄信人自称是庄园的主人,他说他知道我妹妹的下落。
我立刻动身,前往那个庄园。
庄园位于一个偏远的小岛上,四面环海,交通闭塞。我坐了火车,又坐了船,辗转了两天才到达那里。
庄园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他热情地接待了我,请我喝酒,陪我聊天。但当我问起妹妹的下落时,他却避而不答。
“高桥先生,不急。”他说,“你先在我这里住几天,感受一下我们这里的生活。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我虽然心急,但也无可奈何,只好住了下来。
那几天,我在庄园里四处走动,观察这里的一切。
我发现,这座庄园并不简单。
表面上看,它是一个高档的度假胜地,有温泉,有高尔夫球场,有马场。但暗地里,它却在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看到了被关押的人,看到了那些被强迫从事特殊服务的女性,看到了那些被用来做实验的“试验品”。
我明白了。
这是一座魔窟。
而庄园的主人,就是那个魔鬼。
我试图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庄园的主人露出了真面目。他告诉我,他确实知道我妹妹的下落,但作为交换条件,我必须加入他的“事业”。
“你是一个人才。”他说,“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你赚到比现在多十倍的钱。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妹妹的下落。”
我没有选择。
我答应了。
我成了庄园的合伙人。
我开始参与庄园的运营和管理。我利用我在外面的资源和关系,为庄园输送“客户”和“货物”。我帮庄园洗钱,帮庄园摆平官方的调查,帮庄园拓展业务网络。
我成了庄园主人的左膀右臂。
我也终于知道了妹妹的下落。
她早就死了。
那个带走她的男人,把她卖到了风俗店。她在那里受尽了折磨,不到两年就死了。死后,她的遗体被草草地埋在了乱葬岗,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
我只是默默地喝了一整夜的酒。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继续处理庄园的事务。
但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冷酷,更加无情,更加不择手段。
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既然我改变不了这个规则,那我就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我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她。
她叫美智子。
她是我的女儿。
是的,我有一个女儿。
那是在我三十岁那年,和一个女人的一夜风流留下的后果。那个女人是我在夜总会认识的,一个陪酒女郎。她怀孕了,生下了这个孩子,然后把孩子丢给了福利院,自己不知所踪。
我本来不打算认这个孩子。但庄园的主人告诉我,这个孩子有特殊的价值。他说,她的体质很特殊,适合用来做实验。
“你疯了吗?”我说,“她是我的女儿!”
“正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所以才更有价值。”他笑着说,“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只是想培养她,让她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同意了。
我同意让他把美智子带到庄园里来,同意让他“培养”她。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在庄园里,她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过上最优越的生活。总比在福利院里受苦强。
但我心里清楚,我是在自欺欺人。
我只是不敢反抗庄园的主人。
我只是害怕失去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只是一个懦夫。
美智子被带到庄园的时候,只有五岁。
她长得很可爱,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蛋,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她叫我“爸爸”,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爸爸”意味着什么。
我对她很冷淡。
我不敢对她太好。因为我知道,她迟早会被卷入这个肮脏的漩涡。我不想跟她产生太深的感情,那样只会让我更痛苦。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叫我“爸爸”的时候,我的心会软。
她冲我笑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抱她。
她生病的时候,我会彻夜不眠地守在她床边。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怎么能不爱她?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庄园的主人在看着我。
他知道美智子是我的软肋。他用她来牵制我,控制我,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只能装作不在乎。
只能装作冷漠。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美智子十岁那年,庄园里来了一个女人。
她叫海伦娜,是一个盲人。据说是被庄园的主人抓来做实验的,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被杀死,而是留下来做了女仆。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花园里浇花。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专注,仿佛那些花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我注意到,她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表情。
那种平静,在庄园里是极为罕见的。
这里的人,要么恐惧,要么贪婪,要么疯狂。只有她,是平静的。
仿佛她已经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这个世界。
我对她产生了好奇。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虽然失明了,但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有着惊人的感知力。她能通过脚步声辨认出每个人,能通过气味判断出厨房里在做什么菜,能通过微小的气流变化感知到天气的变化。
她还能感知到美智子的情绪。
每次美智子不开心的时候,她总能第一个发现。她会悄悄地走到美智子身边,递给她一块糖,或者给她讲一个小笑话,逗她开心。
美智子也很依赖她。
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像主仆,更像朋友,像姐妹。
我有些嫉妒。
嫉妒她们之间的那种纯粹的信任和温暖。
那是我不曾拥有的东西。
美智子十五岁那年,庄园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庄园的主人死了。
他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是谁,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是被他迫害过的人来复仇,有人说是内部人干的,也有人说是一场意外。
但对我来说,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死了。
那个压在我头上的大山,终于倒了。
我接管了庄园。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被关押的人全部释放。第二件事,就是销毁那些实验数据和资料。第三件事,就是解散那些为非作歹的打手和爪牙。
我要把这个魔窟,变成一个正常的地方。
但我心里清楚,我做这些事情,并不是出于良心发现。
我只是在赎罪。
为我自己,也为那个已经死去的魔鬼。
美智子十八岁那年,我决定让她离开庄园。
她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她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地方,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我为她安排好了路线,准备好了钱财,还找了一个可靠的向导。
但就在她要离开的前一天,她跑了。
她跟着那个盲人女仆,一起跑了。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担心她的安危。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她一个女孩子,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另一方面,我又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离开了。
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地方,离开了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她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而我,也可以开始做我一直在计划的事情了。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清理庄园的残余势力,处理掉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把那些涉案的人员一一送进监狱。
然后,我开始寻找美智子。
我想见她一面。
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想告诉她,爸爸其实一直都很爱你。
但我没有找到她。
她藏得太好了。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被我找到。
我理解。
换做是我,我也不想见到这样一个父亲。
我放弃了寻找。
但我没有放弃为她做点什么。
我找到了千鹤女士。
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京都出差的时候,无意中走进了一家叫“缘”的和果子店。店里的和果子很好吃,让我想起了美智子小时候喜欢吃甜食的样子。
我跟千鹤女士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她是一个人经营这家店,丈夫已经去世了,没有儿女,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差。
我心中一动。
我想,如果美智子能拥有一家这样的店,那该多好。
她从小就喜欢做点心。她做的樱饼,是庄园里最好吃的。
于是,我提出了投资的建议。
千鹤女士一开始拒绝了。她说,这是她和丈夫的心血,不想让别人插手。
我没有强求。
我只是说,如果您哪天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
后来,她果然找到了我。
她说,她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她不想让这家店毁在自己手里。
我出资买下了这家店,但保留了“缘”这个名字,保留了千鹤女士的经营权。
我对她说,这家店,将来是要留给我女儿的。
请您务必帮我保管好它。
千鹤女士答应了。
那之后,我每个月都会去店里一次。
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吃着和果子,想象着美智子有一天也会坐在这里,做着同样的事情。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感到平静的时刻。
我的身体,在那些年里已经垮了。
长期的酗酒、熬夜、压力,让我的心脏和肝脏都出了问题。医生警告过我很多次,但我没有在意。
我觉得,这条命,早点结束也好。
反正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美智子不需要我。
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我。
平成三十一年的春天,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我最后一次去了京都。
那天,我坐在“缘”店里,看着窗外的樱花,喝着千鹤女士泡的茶。
“翔太先生,您在想什么呢?”千鹤女士问我。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女儿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同样的风景,那该多好。”
“会有那一天的。”她说。
“但愿吧。”我说。
我离开京都之后,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我妹妹的埋骨之地。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真理子,哥哥对不起你。”我说,“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不是一个好哥哥。”
“但哥哥马上就要来陪你了。到时候,你再好好骂我吧。”
我回到东京之后,处理了最后的遗产事宜。
我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美智子。
我知道,她可能不会接受。但没关系。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我写了一封遗书,交给了律师。
遗书里,我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我知道,她不一定会原谅我。
但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美智子。
爸爸不是一个好爸爸。
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爸爸让你失望了。
如果有来生,爸爸一定做一个好人。
做一个配得上你的父亲。
然后,我去了那个庄园。
那个曾经承载了我所有罪恶的地方。
我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汹涌的海浪。
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美智子。
想起了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
海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咸涩的味道。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我终于自由了。
美智子,我的女儿。
爸爸爱你。
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