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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寄居 原来多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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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处设在食堂二楼。
墙角窗上的玻璃不知怎么碎得只剩下半块,学校也不修。西北风就顺杆儿爬,顺着那个豁口往里钻。
上头那条褪了色的红色横幅一边没挂紧,风一吹就掀在半空。“欢迎新同学”的那个“欢”字抽在起了皮的白墙上,白色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山区小镇的冬天比江苏平原水乡温度要低一些。夏禾刚回去几天还没适应,冷得缩着脖子搓手。她看着夏文英把缴费单从窗口塞进去,往冻僵的指尖哈了口气。
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声儿。左边男生们正掰着手指头算寒假作业抄完了几张卷子,右边女生团在一起讨论放半月假相约去市里玩......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爸妈”,就像钢针在夏禾的耳膜钻孔。
她数着地砖缝里的瓜子壳,一抬头发现整列队伍里就自己像个哑巴木桩杵在家长边上。
风卷着横幅晃得哗啦响,中间那个“新”字正巧掀进视线,夏禾在心里笑了声——
合着这破布条子在这儿抖了半天,是专程给她这个插班生看的。
打饭的阿姨从充值窗口伸出半个白帽子脑袋,递出来夏禾的饭卡,塑料卡面上还糊着阿姨手指上的辣椒油。
夏禾接过下意识用袖子擦,又怕阿姨看到觉得是自己嫌弃,就收回了手,直接丢进了羽绒服装着几张纸的那个口袋里。
夏文英重又拎起地上那坨捆着红色尼龙绳的棉絮和枕芯,夏禾见状迅速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两个人就这样在寒风里拎着一堆东西往宿舍楼挪。
镇中统共巴掌大块地,教学楼后头三栋旧寝室楼戳得笔直。
夏禾拖着行李箱经过男寝室楼和教师公寓楼,瞧见墙皮都泛着青灰,斑驳的样子看上去神似铁签子上串了三颗豆腐——
还是从夏天放到冬天放发了霉的那种。
稍微有点不一样的是,女寝楼前单独隔了个院子。
院门口小房间里,住着一个照看姑娘们的生活老师,是个胖胖的面相温和的宿管阿姨。
镇中所有七八九年级的实验班,教室和寝室都被分在一层楼。
实验班寝室在三楼,楼梯左侧是寝室,右侧是卫生间。
一个年级两间,一层6间寝室,房间号也按照年级和房号顺序排。
夏禾在女寝楼下跟宿管阿姨对完房号,攥着拉杆跟在夏文英屁股后面爬楼。
台阶边沿早已经被历届学姐们的鞋底磨得泛黄。让冬衣塞得死沉的行李箱每蹭上一阶,滚轮磕在地砖上就“哐当”一声。震感顺着拉杆往上流,虎口都一阵阵发麻。
从801的门口望进去,十二人间的上下铺,铁架子床挨着墙根排成两列,四十来平的屋子塞得只剩个过道。
视线尽头的木窗,绿漆早就皴成了老树皮。脱漆的地方还露着里头的木芯。
窗外视野倒是开阔。对面荒山上影影绰绰立着几座坟包,惨白的墓碑上还歪斜地插着几根枯草。
就是对身体不太友好,冷风灌进来把铁架床栏杆上结的蛛网都吹得簌簌发颤。
可插班生没法子。老生们基本不大会挪地儿,都是接着睡原来的窝。夏禾在门口扫了一眼,除了那扇破窗左手边的下铺还空着,也没别的选择了。
她拖着箱子进去,戳了戳那张蒙了灰的床板,食指指尖带起来一层尘迹,回头朝门口的大姑“宣布”:“只剩这儿了。”
夏文英点了点头,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棉拖鞋和塑料盆走过来。那尼龙绳捆着的棉絮跟着她俩颠簸了一路,晃荡了半天总算在床板上落了下来。
夏禾那句“垫张报纸”才出口了个“垫”字,夏文英胳膊一抬,手里的东西就已经被她撂在了床板上。她预感不妙,就伸手拨了拨那捆东西,掀起来朝底下看了眼——
果不其然,褥子底下三条灰印子,看上去跟盖章似的。
还没说话,夏文英攥着角落里的扫帚柄拎起来就往床底捅。
笤帚穗扫过积灰的水泥地,扬起一团呛人的尘雾。铁架床下滚出半截蜡笔和一块干的发硬的橘子皮,在夏禾的白鞋前打了个转。
夏文英在一顿忙活中慢悠悠地开了口:“老家条件比不得江苏,夜里起夜去走廊那头上厕所的话,要记得带个手电筒。”
扫帚头突然“铛”地砸在铁床腿上,震得里头挂着的蛛网都抖了三抖。
床底的潮虫大概是饿了一个寒假没什么力气,但命还挺大。被这动静吓得从扒着的床板底上一骨碌摔了下来,六条细腿却还在拼了命的扑腾。
夏文英伸进笤帚穗拖出来,面无表情地抬脚用棉鞋底子碾碎虫体。鞋纹里还粘着虫尸的黄绿浆液,在旁边地上踩了个浅浅的印。
她声音裹在灰尘里从床底传上来,闷得像隔了层棉被:“我在镇上养鸡场找了个捡鸡蛋的活儿,忙起来就顾不上你了。你爸妈都不容易,家里这几个孩子里,就你最大,你努力读书,给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榜样。”
撂下扫帚,她把塑料桶和搭在上面的粉色塑料盆往床底塞,铁架床跟着伏在床沿的手的动作晃了晃。
床板发出“吱呀”声的瞬间,空床铺附近的霉味中突然混进来一股清淡好闻的香水味。
夏禾一转头视线刚好跟一个扎马尾的圆脸女生对上。女生挽着个化了妆穿着亮片裙的漂亮女人,两人一起走进来。
“您好您好,您就是我们郭玥班上新来的那个从江苏转来的孩子家长吧?”女人笑着伸出手,指甲上的水钻戳破凝滞的空气,耳垂上挂着的长坠子晃得像耳朵也会一起掉下来,“我是郭玥妈妈!”
“您好,我是夏禾姑姑。”夏文英直起腰回应,黑色羽绒服袖口还沾着灰。
郭玥脱口而出:“姑姑?怎么不是妈妈?没妈吗?”
漂亮阿姨一巴掌拍在郭玥脑袋上:“郭玥!怎么说话呢!”
夏文英尴尬圆场:“没事没事,孩子嘛,说话没轻没重的,正常,正常!她妈忙,在江苏回不来,托我来送。”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两边家长还在寒暄。郭玥在旁上下打量着夏禾,夏禾还没反应过来那眼神的意思,夏文英就在后面用手掌偷偷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叫人。
夏禾礼貌地问了句阿姨好,引得郭玥妈妈眉眼弯了弯,香水味都随着笑声一起扑了过来。
郭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床边,翘着二郎腿对着巴掌大的方形小镜子捋刘海。她妈往她肩上拍了个巴掌也让她叫人,她没理,手还在镜子前动作。
铁架床一晃,她妈伸出手一把夺过来,转头就把贴着EXO贴纸的小镜子收了。
郭玥瞪着突然空掉的手心,圆脸上的婴儿肥这才随着撇嘴动作鼓起来:“我都不认识,有什么好叫的!”
“你这孩子!”镜子被扔回床上在被褥上砸出闷响,她妈作势要拍她脑门。
郭玥偏头一闪躲开了,拖着长腔敷衍:“阿姨好——行了吧!”
水钻指甲眼看就要戳上去了,夏文英忙拉住她手腕,柔声劝道:“没多大事,孩子认生,不要动气。”
漂亮阿姨白了自家姑娘一眼。拉链头在静默中撕出声响,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夏禾:“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
看夏文英点了点头,夏禾接过巧克力,道了谢。
“寒假期间班主任就在群里说这学期有个转校生,”她一边铺床,一边笑,“夏禾一看就懂事、成绩好,不像我们家玥玥......我和她爸常年在广东,孩子是爷爷奶奶带的,成绩是一年不如一年,真是管不住,不好意思啊小禾。”
夏禾客气地应了声没事,刚转头就看见坐在床沿照镜子的郭玥,嘴里嚼着口香糖,冷着眼往她这边扫。
夏禾垂着眼看着手心里快被攥化了的巧克力,在包装纸上摩挲了好几下,恍然想起盛夏那会儿那块被体温焐化的糖纸也是这样皱皱巴巴的。
灰尘呛得鼻腔发酸。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她忽然很想苏棠。
夏文英在她后背拍了拍,悄声嘱咐:“住校和走读可不一样,一屋子可不止你一个人在住。和同学处好关系,别给我惹事,听见没?”
夏禾盯着夏文英羽绒服袖口的灰,这是踏进这间屋子,她第二次强调“不一样”,比不得江苏。
她想说其实江苏那个屋也没好到哪儿去。算上扩建的部分,五十来平的出租屋用板子隔成三间,连厕所都没有;墙纸都浸着后厨飘过来的油烟气;隔音太差,夜里总能听见夏青林和赵秋兰在里间聊天或吵架,混着弟弟的笑闹传过来......
如今不过是从发霉的墙角换到脱漆的窗框,从三张人脸变成十一张陌生面孔。抽掉了隔断板也只是从一个坑挪到了另一个坑。
她适应能力还可以。环境的好或不好,对她来说,不甚重要,她都能过。
只是她更希望此刻在身边的是夏青林,或者赵秋兰,而不是大姑;更希望对面的小姑娘,是苏棠,而不是眼神里充满恶意的郭玥。
但她终究是给大姑添了麻烦,于是点了点头,没多吭声。
夏文英从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和一根钥匙拍在窗台上,开始履行她代监护人口头嘱咐义务——
“缺什么一会儿自己出去买点,吃个饭再进来。”
“记得留五块钱车费,半月假自己搭车回家,钥匙在这儿。”
“被套你自己应该会套吧?这灰大得很,我就先不给你铺床了。”
“你一会儿出去的时候顺便买个鸡毛掸子,回来掸掸再套。”
“那鸡毛掸子你要是平时在宿舍不大用,就放假带回来吧!家里房间多,不愁用不上。”
“应该没什么了吧?”
夏禾还没来得及回答,推开的木窗“砰”一声被风撞回了窗框。
她循着声望过去,远处荒山上的坟包旁,遍地的黄纸片埋在残雪里漏出点边角,在一片青白里洇出刺目的明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木窗外的楼下是条校外小道。今天开学,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声也是片刻不停地往寝室钻。
夏文英索性伸手直接关上。插销插进孔洞的瞬间,外头的风声和吵闹也戛然而止。
她搓了搓带灰的指甲说:“你慢慢收拾吧。晚自习别迟到,我就先回了。”
郭玥妈妈拍平郭玥枕头上最后一道褶,说要带她出去吃校门口新开的牛肉面馆。夏禾在旁边听着,攥着钥匙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这场景和在江苏的时候似乎并无二致。只是血脉相连都尚且能用一根钥匙打发,如今吃住都在别家门里,再多要求就会显得很不懂事。
于是张了张嘴,那句“要不吃碗面再走”在嗓子眼里卡了又卡,吐出来变成了“路上慢点”。
等到寝室蓦然沉寂下来,夏禾坐在床上望着手边的行李箱,忽然想起回湖北前一晚赵秋兰说过的话——
那天她刚帮夏禾把最后一件冬衣塞进行李箱。拉拉链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空出来的床可以腾出来,夏庭晖终于不用跟他们挤一张床了。
她这才发觉被各类生活用品塞得满满当当的寝室里,却没看到一个行李箱,只有自己手边那只突兀地靠着墙,立在水泥地上。
她忽然与这不合时宜的物件生出些诡异的共鸣。
看,搁在门口碍事,塞进床底又不美观。连箱子的影子都见不得光似的,蜷成一团丑丑的灰色躲在墙根,等熬过漫长寒夜后就急匆匆地被第二天的晨光收走。
原来多余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