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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悉尼之夜 那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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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蔓蔓没在医院多留。
她其实想再坐一会儿。病房里安静,壬泽靠在那儿,偶尔看她一眼,也不怎么说话。可越待,她越觉得自己快绷不住。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一个人撑了三天,突然在另一个人面前软下来,有点不知道把自己往哪儿放。
临走前,她把药和检查单归拢好,放在壬泽床头的小桌上。她看了他一眼:“明天医生几点来?”
“九点左右。”壬泽说。
“那我九点前过来。”林蔓蔓说。
“好。”壬泽说。
“你晚上自己注意点,有事按铃。”林蔓蔓又说。
“嗯,我让司机送你去公寓。”壬泽说。
林蔓蔓这才想起来,这次自己太慌了,酒店都忘记定了,拿起自己的包,出了病房。
壬泽让司机把车开到住院部楼下,送她去壬澜的公寓。林蔓蔓没推。她确实累了。从上海到悉尼,从冬天到夏天,从公司到机场,再到这间病房,她像被人从一条很长的隧道里拽出来。她靠着后座,看窗外。悉尼的天已经暗下来,路两旁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车里有冷气,很足,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
到了公寓,司机帮她搬了行李就离开了。那房子在悉尼市区边上,靠海。壬澜常年在上海,这公寓一年有大半年空着。林蔓蔓站在玄关,先把鞋脱了。地板很凉,是那种浅色的木地板,光脚踩上去很舒服。屋子大,但没什么人味,像一间很高级的样板房。她走到客厅,把落地窗推开一点。海风一下就进来了,潮潮的,带着一点咸味。林蔓蔓闭上眼,站了几秒,才去拿箱子。
她洗了个澡,换上一条轻薄的吊带裙,又披了件薄衫。她没急着吹干,就那么半湿地站到阳台上。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很远的地方浮着一星船灯。她给壬泽发了条消息:“我到了。阳台很漂亮。”
壬泽回:“海风大,别站太久。”
她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这里很静,能听见海浪声,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
她回屋,关了阳台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躺下。床很大,被单有股很淡的香味。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头一沾枕头,眼皮就撑不住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林蔓蔓醒得很早。窗外天已经大亮,海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她摸过手机,给壬泽发消息:“我九点前到。”
壬泽回:“好。司机八点半就来。”
林蔓蔓没再回。她洗漱完,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到病房时,壬泽已经换好了衣服。手还吊着,人比昨天精神了点。额角的纱布换成了一块小一点的。林蔓蔓走进去,仰头看他:“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今天好多了,头已经不晕了。”壬泽说。
检查很顺利。医生看了片子,又问了壬泽几个问题,手腕固定也正常,可以出院。林蔓蔓在旁边用英文和医生确认了几句注意事项。壬泽就坐在那里,偶尔看她一眼,不说话。
等医生走了,林蔓蔓才松了口气。
“手好了才能开车,别喝酒,别吃油腻的东西,不要运动。”林蔓蔓说。
“知道了。”壬泽笑着说。
林蔓蔓帮他收拾东西。几盒药,一件外套。林蔓蔓把药按医嘱分好,司机已经去前台办手续了。壬泽想自己拿药,林蔓蔓没让。
“你现在是病人。”林蔓蔓说,“病人就听安排。”
壬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林蔓蔓说。
“没。”壬泽说,“就是觉得,你凶起来,也挺可爱。”
林蔓蔓瞪他。可耳朵慢慢红了。
中午,他们回了壬泽的公寓。林蔓蔓是第一次来。很干净,但和壬澜那间不一样。这里更冷,家具多是深色的。林蔓蔓站在客厅里,看见阳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绿植,叶子有点蔫。
“你多久没给人家浇水了。”林蔓蔓说。
“不记得了。”壬泽说。
林蔓蔓走过去,给绿植浇了点水。她又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水,只有两个鸡蛋和半盒发干的蓝莓。
“你平时怎么活下来的。”林蔓蔓说。
“叫外卖。”壬泽说。
林蔓蔓叹了口气。她没再说什么,只把不能吃的东西扔了,又拿手机下单了点水果和面包。
午餐是壬泽订的。一份清蒸鱼,两份时蔬,一小份米饭。壬泽坐在餐桌前,用一只手慢慢夹菜。林蔓蔓坐在对面吃自己的,偶尔抬眼看他一回。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也不闷。窗外阳光很亮,海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我这次回来主要处理壬铖挖人的事。”壬泽说:“我团队里两个跟了很多年的人,都被他找过了。一个在悉尼,一个在墨尔本。我回来,是当面把人稳下来。”
“稳下来了吗?”林蔓蔓问。
“悉尼这个,昨天来医院了。墨尔本那个,明天视频。”壬泽说。
林蔓蔓“嗯”了一声。她低头吃鱼,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自己都这样了。”
壬泽看她:“我没事。”
“你手骨裂了,脑袋破了,这不叫没事。”林蔓蔓说。
林蔓蔓忽然觉得,壬泽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他的世界里,永远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他自己永远排在最后。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林蔓蔓说。
壬泽看着她。
“不是要你什么都放下。”林蔓蔓说,“但至少,你受伤了,住院了,得告诉我。我不想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出事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也要好好护着自己,不要逞强。”
壬泽放下筷子,说:“好。”
林蔓蔓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林蔓蔓起身收拾。壬泽要帮忙,林蔓蔓没让。
傍晚,他们出门跨年。
林蔓蔓先回壬澜的公寓换了身衣服。她挑了件蓝色短袖,下面是一条浅色长裙,外面套了件很薄的针织衫。悉尼的夏天到了晚上也不凉,风从海面吹过来,暖烘烘的。她站在镜前,把头发放下来,又觉得太隆重,重新扎成低马尾。最后她带上了那根祖母绿手链。
司机开车来接她。壬泽坐在后面,左手还吊着,林蔓蔓上车后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你手真不疼?”林蔓蔓问。
“不疼。”壬泽说。
林蔓蔓没再说什么。天还没全黑,西边透着一层很淡的橘色。海面也暖,像被谁洒了一大把碎金子。林蔓蔓把车窗摇下一点,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朝后飘。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壬泽问。
“没。”林蔓蔓说,“就是觉得,昨天还在上海吹冷风,今天就在悉尼过夏天了。像做梦一样。”
车拐进一条沿海小路。路边的人已经多起来。有披旗子的,有抱着小孩的,有情侣挤在路边拍照的。整座城市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正慢慢往港口的方向收。
司机把车停在一处离海港大桥不远的坡地上,那里人少些,能看见大半个海湾。他们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司机还帮忙铺好了坐垫在后备箱上面,宽敞得很。
“王叔,等下回去我开车就行了,您先回吧。”林蔓蔓看着王叔说到。
等王叔走了他们把带来的野餐垫铺开,壬泽单手帮她按着另一头。林蔓蔓铺好,拍了拍:“坐吧,病人优先。”
壬泽坐下来。林蔓蔓挨着他坐下,从包里拿出两瓶气泡水和吃的,一瓶递给他。壬泽接过去,用右手慢慢拧开,又递回来。林蔓蔓笑了:“你这个手,还挺好用。”
“另一个暂时用不上。”壬泽说。
“如果在上海的话,我现在都在家吃我爸做的大餐了。”林蔓蔓吃着三明治说到。
“等我手好了我给你做大餐。”壬泽说。
“你会做什么?”林蔓蔓惊讶的说。
“意大利面。牛排。简单的西餐。”壬泽说,“到时候做给你吃。”
“可我喜欢吃中餐。”林蔓蔓别过脸。可她嘴角翘着,很轻,像被风吹起来的裙角。
天完全暗下来了。港口亮起了灯。歌剧院就在不远处,像几片薄薄的贝壳浮在海面上。海港大桥的钢架被灯光勾出轮廓,很硬,也很亮。林蔓蔓望着它,忽然说:“我听说悉尼跨年,很多人中午就来占位子。”
“是。”壬泽说,“最靠海的位置,早上就没了。”
“我们这位置也挺好。”林蔓蔓说,“不挤,还能看到桥。”
“我让朋友提前看好了。”壬泽说,“这块地方知道的人少。”
林蔓蔓转头看他。壬泽没看她,只望着海面。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林蔓蔓知道,他一定提前做了准备。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你和他在一起,永远不用操心。
“你以前跨年怎么过?”林蔓蔓问。
“一个人在家,有的时候加班。”壬泽说。
“不无聊?”
“习惯了。”壬泽说,“有时候在悉尼,有时候在上海。如果太忙,就在酒店看文件。”
林蔓蔓侧头看他。这个人,真的把日子过得太省了。省到连一点多余的热闹都不要。
“那以后,”林蔓蔓说,“你不会一个人了。”
壬泽转头看她。港口的光在他眼里映成很小的一点。林蔓蔓没看他,只看着海面。
“我过年过节喜欢热闹一点。”林蔓蔓说,“但你不用陪我凑热闹。你就站在我旁边,就行了。”
壬泽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开口:“林蔓蔓。”
“嗯。”
“我在改。”他说。
林蔓蔓转头。
“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壬泽说,“我习惯一个人处理所有事。习惯不开口。也习惯不让人看见我乱的时候。”
他顿了顿:“但对你,我是认真的。”
林蔓蔓没说话,他说“认真”,不是甜言蜜语,是像在给她一个很慢、很重的承诺。
“所以我慢慢改。”壬泽说,“以后我出事,我不瞒你。”
林蔓蔓喉咙发紧:“乌鸦嘴,不会再出事了。”
她垂下眼,盯着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点很小的距离。
手机在包里震了起来。林蔓蔓看了一眼,是苏棠。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苏棠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你在悉尼?和壬泽跨年?快拍给我看!”
林蔓蔓说:“我落地就给你发消息了。你现在才回。”
苏棠说:“我刚有空嘛,两个娃快累死我了。我跟你说,我前两天算了你的盘,下个月你俩之间会有点事。不大,但你记住,先信他。”
林蔓蔓看了壬泽一眼。壬泽正侧头看她,像在问是谁。
“知道了。”林蔓蔓说。
苏棠说:“别忘帮我带我最爱吃的那个巧克力,我挂啦。”
林蔓蔓挂了电话。壬泽问:“苏棠?”
“她说,让我信你。”林蔓蔓说。
壬泽轻轻笑了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比平时柔和很多,很不壬泽。
“那你信吗?”他问。
林蔓蔓没回答。她只是把头转向海面,手却伸过去,轻轻勾住了壬泽的小指。
壬泽没再问。林蔓蔓抬头看天。星星不多,但很亮。她忽然有点恍惚。她以前总觉得,跨年这种事,要么和朋友一起,要么和家人。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南半球的草坡上,等一场烟花,旁边是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
可这个人,就是壬泽。
她不再怀疑了。
远处,人群忽然开始骚动。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林蔓蔓看见海港大桥上有光在移动,像有无数小小的火点,正沿着桥面向前蔓延。空气里升起一股很淡的火药味。她听见身边的人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林蔓蔓没跟着数。她慢慢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穿过壬泽的手臂,挽住了他。
壬泽没有低头。他只是很轻地,把手臂夹紧了一点。
烟花在下一秒炸开。
整片海都亮了。林蔓蔓仰起头。那些火光从海面蹿上去,红的、金的、紫的,像谁把整个南半球的星星都点燃了。她没说话。她只是挽着壬泽,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香,是洗衣液留下来的雪松味,又被悉尼夜风里的海盐气冲散了一些。
“壬泽。”林蔓蔓在一片响声里叫了他。
壬泽低下头。
“新年快乐。”林蔓蔓轻声说,趁壬泽低头看她的那一下,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壬泽明显愣了半秒。他看着她,像没料到她会主动。烟花还在响,一下一下,把天空炸得很亮。
“以后每一年,我都想要听到这句。”他说。
林蔓蔓慢慢靠在壬泽肩头,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她没看他,只留给他一个被烟花照亮的侧脸。
他们都没再说话,耳朵却很烫。像那点火光从烟花里落下来,刚好落在她心上。
壬泽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亲她的发顶。
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烟花还在天上炸,一下一下,像替他们数着心跳。
林蔓蔓后来想,自己这三十年,好像一直在等一场烟花。等一个能让她主动挽上去的人。等一个对她说“我是认真的”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在她旁边。
而烟花,也正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