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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兑现 “可是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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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方始休下楼,任楼依旧靠在单元门口等他。
“早上好啊,楼哥。”方始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任楼抬了抬眼,“哟,今天心情不错啊。”
方始休蹦跳着向前走了两步,闻言转过头冲任楼笑笑:“怎么?心情好还不行啊,今天天气多好呀。”
任楼抬头,清晨的阳光从云层中穿出,落在他眼里。还真是——刺眼。
任楼眨了眨眼,把视线挪回方始休脸上,看着他蹦蹦跳跳往前走,微微笑了笑。
“这么高兴,一哥找你要的卷子你找到了?”
卷子。
坏了。方始休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卷子?”
“你忘了?”任楼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自诩记忆超人吗?”
方始休的笑更僵了。
那是十七岁的他,不是现在的他啊!
还是大意了。
方始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重生回来还是这么没出息,一碰到任楼脑子就转不动了,什么卷子、周测,什么一哥,全都抛之脑后了。
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圈,一哥,林桁,数学试卷——
……
忘了。
方始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刚刚那股轻飘飘的劲儿全散了,像是一个气球被人从背后戳了个洞,气全漏光了。
他低着头,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翻了一通。
没有。
“完了……我真忘了。”方始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下咋办啊,楼哥。”
方始休欲哭无泪。
任楼在一旁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他,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我就说,”任楼看着他愁的脸都皱起来,“这两天你都魂不守舍的。”
方始休没接话。
这个交际花人设还真是难维持啊。
少年时候的方始休最热衷的事就是交朋友。用方妈妈的话说就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只要是个活的生物他都能说上几句。
这就导致方始休从小到大的朋友非常之多,但真正交心的却没几个。
任楼不用说,从小到大的交情。再有就是林桁了。
初二那年林桁跟家里人闹矛盾,被他哥赶出家门,最后还是方始休在学校后街找到他的。
当时的林桁满脸都是泪痕,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路边上抽泣。
方始休也没想到,自己陪任楼出来买点东西能碰到流落街头的同班同学。
林桁整个人缩成一团,不细看还以为是谁扔在路边的书包。任楼先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始休往那边看,两个人走过去,站在林桁面前。
林桁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看见是他们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用袖子擦脸,越擦越乱,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你们怎么在这儿”。
方始休没答。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出门的时候任楼塞给他的——抽了一张递过去。
“先擦擦吧。”方始休说。
林桁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两下。任楼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林桁。林桁想推,任楼开口:“天冷,别冻感冒了。”
林桁就把手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马路边上坐了一阵子,谁也没开口问。
方始休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盒热牛奶,一盒塞到林桁手里,一盒给任楼。
任楼看了一眼,接过来插上吸管又递了回去。方始休没客气,一口气嘬了个干净。
林桁捧着那盒牛奶,低头喝的时候,终于没再哭。
“我跟家里人吵架了,”林桁顿了顿,双手握着牛奶盒,“说了点不好听的话,我哥生气了,直接把我关门外了。”说着他又哽咽起来,“可是我又没说错,他凭什么这么管着我,他一不是我爸二又不是我亲哥的,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方始休和任楼静静听着,谁也没有开口打断。
林桁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方始休坐在他旁边,把空牛奶盒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想了想,对他说:“那你今晚还有地方去吗?”
林桁摇头。
“那去我家。”方始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妈今天炖了排骨,还有剩的,你还没吃饭吧?”
林桁抬头看他,眼睛还肿着:“会不会太麻烦阿姨了——”
“就说你来我家住一晚,明天周末一起写作业。”方始休打断他,“我妈认识你,不会多想的。”
任楼也站起来,偏头看了林桁一眼:“走吧,他住我隔壁,我送你们。”
那天过后,林桁就认定了方始休和任楼是他的铁哥们。
所以那张试卷,方始休是不该忘记的。
至少十七岁的方始休绝对不会忘。
“行了,别杵着了,”任楼把胳膊放下来,偏了偏头,“我的没写,在学校,你早读课补一下给他吧。”
方始休愣了一下,“你没写?”
“你怎么很诧异的样子?”任楼盯着他,“前天放学我被老班薅走了,昨天放学我跟你走了,我的卷子当然变成留守试卷了。”
方始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任楼这两天放学都跟他一起,作业自然顾不上。但现在问题不在任楼写没写,问题在于他手头也没有一张现成的卷子能给林桁。
还是只能麻烦任楼了。
“早读时间那么短我能写完?”方始休问。
甚至还可能是一边学一边写。
任楼看了他一眼:“你写那张卷子的时候,不记得答案?”
方始休愣了一下。
他压根没写。或者说,他已经把高中知识全部还给老师了。
“记得。”方始休硬着头皮说。
“那不就行了,”任楼往前走了一步,“你早读课补完给他不就好了,反正一哥要的就是一个参考答案。”
方始休跟上去,两个人往校门的方向走。
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跟着。
走进教室,早读铃刚响。任楼从桌肚里掏出试卷递到方始休面前:“快写,一哥等会要催你了。”
方始休拿起笔,低头看着第一道选择题,笔尖悬在纸面上。
还好。这卷子是专项测试题,这一节的内容他在上学时就学得很好,现在稍微想想还是能做出来一些的。
前排林桁转过头来,冲他比了个口型——“卷子”。方始休抬手冲他摆了摆,意思是等会儿。
早读铃结束的时候,他把那张卷子折好,起身拍拍林桁的肩,递给他:“给,有的题蒙的,我不太确定。”
林桁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没事,有总比没有强。”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说了校庆的事,让有想法的同学可以积极报名参加。
“我的想法是,咱们班可以出一个大节目和一个小节目。”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抬手扶了扶眼镜,“这样的话,我们每个同学都能有参与感,毕竟这可能是你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了。”
班主任说完那句“每个同学都能有参与感”,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林桁从前排转过来,冲方始休和任楼说,“你俩报不报?”
“这么积极?我真给你填个单人节目信不信?”任楼冲林桁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手已经作势要往桌角那张报名表上伸。
“不不不,我错了楼哥,”林桁双手合十冲任楼拜了拜,“我不提了不提了。”
班主任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时间紧、任务重、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之类的话,让有意愿报名的同学去找任楼登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始休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任楼已经在门边等他了,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拐过小区门口上了二楼。
“这周末……”任楼转着钥匙,“这周末月休,你要不要来我家?”
“去你家?”方始休抬眼看了看他,“干嘛?我们俩家就隔了两扇门,还专门请我过去啊。”
“不是这里,我们之前住的那个小区。”
之前那个。
方始休偏了偏头。
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记忆中,方、任两家永远都是邻居,现在住的房子是两人的家长为了他俩高三不用赶路特地在学校边上租的。
“回那干嘛?没人住估计都落灰了。”
“没有,我妈偶尔会请人回去打扫……”任楼顿了顿,“我的钢琴在那。”
几乎是瞬间,方始休就明白了为什么任楼想让他回去。
钢琴。
“我可以报名,但是……”任楼目光从方始休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但是一个人弹没意思。”
任楼移回目光,落在方始休脸上:“你昨天说——两个人。”
方始休站在原地,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砸得一时没接上来。
他确实说过。昨天在路灯下,任楼说“一个人弹没意思”,他随口接了句“那两个人呢”。
现在任楼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递回来,像一张被折过的纸条,展开后发现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我说的是‘两个人’,”方始休开口,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又没说是我。”
“那你想我找谁?”
“我不是……”
“可是我想。”任楼打断他,“小方老师,我想听你唱歌,我们合——”
“等等等等,”方始休说,“你还没练,谁知道你弹成什么样?”
任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方始休别开脸,“我说的是,你先练。练好了再说。”
“那你要是不来听听,我怎么知道练好了没有。”
方始休看着他,声控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他沉默了两拍:“……那周六我过去。”
“好啊。”任楼看了他两秒。然后抬手在方始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藏不住的愉悦。“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推开家门,门合上之前又回头看了方始休一眼,嘴角还挂着笑:“周六上午九点,别迟到啊,小方同学。”
门关上了。方始休转过身,打开家门。
方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他进来随口问了句“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在门口跟任楼说了几句话。方妈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换了鞋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今天带回来的卷子和稿纸,他低头看了几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任楼要弹钢琴。
这是两辈子以来,方始休第一次可以听到从任楼手下流出的旋律。
上一世他站在那架钢琴前面的时候,琴盖开着的,乐谱摆着,可他一个音都没听过。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像是一封无法解密的信。
但是现在任楼还活着,会坐在钢琴面前,会弹琴给他听。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方始休脑海里又响起这句话。
未来——
任楼,我对你的承诺兑现了,所以希望这一次,我不会一个人站在那架钢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