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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乖 “你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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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闹钟在枕边聒噪地震动。
方始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愣。
一夜无眠。
眼睛干得厉害。漫长的黑夜里他反复回想着昨天傍晚的一幕幕。
任楼。
方始休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温热的触感,苦甜交织的冰淇淋,还有少年笑起来的眉眼。
太真实了。
窗帘缝隙漏进浅白天光,屋里还有凌晨残留的微凉。他躺了几秒,才慢吞吞坐起身,脑袋沉得厉害。
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的异常。一个社交悍匪变成超级社恐,在谁看来都会怀疑吧。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始休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按掉闹铃。
“乖乖,快起床了,小楼在外面等你呢。”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楼。任楼。
方始休愣了一下,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知道了妈!”他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方始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校服——昨晚回来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倒在了床上。他从衣柜里翻出另一件干净的穿在身上。
他站在镜子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方始休,你现在是十七岁,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不是那个混吃等死的社畜。”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得笑,得说话,得跟任楼——”
跟任楼怎样?
他闭上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眼下一片青灰,嘴角耷拉着,怎么看都是一副丧样。方始休使劲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得太开,眼尾纹路全是僵的。
好诡异的笑。
算了,能笑就行。方始休把脸埋在掌心里搓了搓。
他拉开门走出去,客厅里母亲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动静,她把碗放进洗碗机里,转身对他:“小楼在楼下等你半天了,早餐带着路上吃,这包子你给小楼也吃一个,别让人家干等着。”
说着她从灶台上拎起一袋包子,顺手往他的方向一抛。方始休下意识接住,包子还是烫的,指尖被热汽烘得发麻。
“烫烫烫,妈你也不担心给我烫死了。”话说出口的瞬间,方始休就愣住了。
原来——
原来他还是能活泼起来的。
母亲转身擦着台面,笑了一声:“你这皮糙肉厚的,烫不死你,快走吧,迟到了我可不给你打掩护。”
方始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眼眶有些发热。
“妈,我晚上想吃糖醋排骨。”
“行行行,给你做,赶紧走吧。”
方始休换好鞋,推门出去。
走出单元门,晨光从外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任楼。
少年人倚靠在门边,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外表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任楼低头看着手机,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正要问问方始休怎么还不出来,下一秒脖子被重重一压。
“早上好啊,任哥。”方始休勾住他的脖子,冲他扬起一个格外灿烂的笑。
任楼被他这一勾压得往前踉跄半步,手机差点飞出去。稳住身形后,他转头盯着方始休,目光在那张格外灿烂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你吃错药了?劲这么大。”
方始休连忙把胳膊放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我这不是怕你等久了着急吗,跟你打个招呼呗。”
“你打招呼用锁喉的?”
“呃……这个……那你没事吧?”
完蛋。用力过猛。
“没事,走吧。”任楼瞥了一眼他拎着的塑料袋,“这包子你妈妈做的?”
“嗯,给你也带了。”方始休把袋子递过去,“我妈说不让你白等。”
任楼没客气,伸手从袋子里掏了一个,咬下去烫得皱了皱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妈这包子还是这么实在”。
方始休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地重重跳着。
“看我干嘛?”任楼转过头看他,“你妈给我个包子你都不乐意啊,好小气。”
“没有,你别瞎说。”方始休收回目光,拿着包子慢慢吃着。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去,早晨的街道笼在一层薄薄的炊烟里,油条摊的铁锅滋滋响,豆浆的热汽从棚子底下漫出来。
方始休嚼着包子,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早上面对妈妈的时候他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出那句“烫死了”,那面对其他人呢?
面对任楼呢?他还能这么自然吗?
方始休侧过头,偷偷瞥了走在身旁的人一眼。任楼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指尖随意蹭掉嘴边的一点油光。
方始休转回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气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在任楼的面前,脱口而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比如——“我很想你。”
比如——“别离开我。”
他攥紧袋子,把这些话硬生生咽回去,像咽下了一块块滚烫的石头。
“吃这么急,怕我跟你抢啊。”任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任楼!你烦不烦!”
“我又烦到你了呢。”任楼接得很顺,“一天到晚说八百次烦我,我好伤心啊,小方同学。”
任楼笑盈盈的盯着他,两只手交叠捂住胸口做出伤心状。
方始休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
原来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少年方始休的刺和棱角,在任楼面前,正一块块地自己冒出来。
“……别贫了,快走快走。”方始休嘟囔了一句,低着头往前走。
任楼跟上他的步子,没再说话。但方始休隐约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轻轻的哼歌的声音。
他觉得任楼好像很高兴。
两人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刚响完。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翻看名单,见他俩一前一后走进来,调侃了一句“稀奇呀,我们小方今天卡点啊”。
方始休冲班主任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起晚了。”
“行了,进去吧,好好复习。”班主任偏了偏头,对站在他身后的任楼说:“任楼,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任楼嗯了一声,然后跟着班主任走了。
方始休回到座位上,心不在焉地翻了几下书,耳朵却竖起来留意着外面的情况。
早读声在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着,文言文被念的拖泥带水。方始休指尖捏着书页,指腹把边缘微微卷起,按平,又卷起。
前桌正在吭哧吭哧地背文言文,“悟已往之不谏……悟……”
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道也没接上下一句。方始休坐在后面,指尖顿了顿。
他垂着眼,在心里替他把那句话补完了。
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但未来的还来得及追赶。
方始休低头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那些错过的、失去的人;绝望的、痛苦的回忆,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他回来了,他还有机会。
直到早读课下课任楼才从办公室回来。
周围喧闹起来,教室里到处都是走动说话的同学。任楼拉开椅子落座,椅脚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方始休的目光依旧落在课本上,字行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方才那句“知来者之可追”反复在脑子里打转,重生带来的那点庆幸,混杂着沉甸甸的后怕,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能重来,可那些绝望的、痛苦的回忆,他真的能改变吗?
“发什么呆呢?”
方始休回过神来,任楼坐在旁边正偏着头看他。
“没有,我背书呢,”方始休合上课本,“老班喊你干嘛了?”
任楼靠在椅背上,胳膊搭着椅沿,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问了问我毕业之后什么打算,有没有什么目标学校。”
方始休愣了一下:“……就这个?”
“不然呢?都高三了,他肯定很关心我这种问题学生的去留啊,小方学霸。”任楼说着说着整个人就朝他这边歪了过来,等方始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困在墙壁和他之间。
任楼的胳膊已经搭到了方始休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则撑在方始休背后的墙壁上。
方始休的背脊瞬间贴上了墙壁。
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他的呼吸猛地卡了一下。任楼的脸就在他面前,睫毛垂着,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又像是故意的。
方始休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应对方案全部乱码。
“你——”他的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你干什么?”
“跟你说话啊,”任楼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躲什么?”
“我没躲,”方始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任楼离得更近了,“几十分钟前还跟我勾肩搭背的,现在就翻脸了?小方同学?”
小方同学,小方学霸。这人称呼就不带重样的,越说还离得越近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方始休抬手把他的胳膊从墙上拽下来。
“我这不是在跟你好好说嘛,”任楼歪了歪头,语气简直无辜得要命,“早上锁我脖跟我打招呼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方始休被他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这里是教室,你能不能正经点。”
“好吧,”任楼耸了耸肩,拉开距离,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正经,我最正经了。”
今天依旧是周测,上午考完英语物理,方始休整个人都不好了。
天……重生回高三还是太恐怖了。英语还能靠底子撑着,物理才真是要了老命了。什么电路,电磁感应……他简直是双目无神,脑袋空空了。
方始休把脸埋进胳膊里,整张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腮帮子一张一合都是徒劳。
他趴在桌上没动,直到感觉到有人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死了?”
方始休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快了。”
“物理难又不是难你一个人,”任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我比你写得还少。”
方始休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了看任楼。任楼把自己草稿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打了小半面草稿,剩下的部分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和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方始休看了两秒,闷声说了一句:“……你这猫画挺好哈。”
“是吧,我也觉得。”任楼把草稿纸收了回去,“走吧,小方同学,别趴着了,下午还有政治等着你呢,快去吃饭。”
政治。差点忘了学校周测向来是头一天考完语数,第二天考完剩下四门。今天上午考完英语物理,下午就是化学政治。
方始休想了想——化学方程式大部分还认得,政治大题靠编也编得出来。虽然跟当年那个一晚上能复习七本政治书的方始休没法比,但至少比物理强。
“政治总可以放心吧?”
“……应该比物理好点。”
“那不就行了?走吧走吧,吃饭去。多吃点下午编大题才有力气。”
方始休被他那句“编大题”逗得嘴角动了一下,跟着站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大片地涌进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方始休走在任楼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影子——肩并着肩,在光里拉得很长。
吃完饭回教室午休,窗帘被拉上一半,遮住刺目的日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窗外不远处的蝉鸣。
方始休趴在桌上,一夜没睡加上一上午的脑力消耗,他很快就进入梦乡。
但睡得并不安稳。
零碎纷乱的梦境不断涌上来,全是上一世那些压抑灰暗的片段,模糊的争吵,渐行渐远的背影,数不尽的遗憾和无力。他眉头微微蹙起,呼吸有些乱,脸颊贴着手臂,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身侧的任楼察觉到旁边人睡得不踏实。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方始休的脸上。看见少年紧锁的眉峰,任楼停顿片刻,犹豫了一下,抬手,很轻地把垂落下来挡在方始休眼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
指尖飞快擦过一点皮肤,便立刻收了回去。
动作轻得几乎不会将人惊醒。
窗外蝉鸣依旧此起彼伏。
任楼再次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方始休紧皱着的眉头。
又梦到什么了,这么害怕。任楼轻轻叹了口气。
方始休在混沌的梦里似有所感,蹙紧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没有醒过来。
任楼收回手,重新伏回自己的臂弯,目光却还停留在旁边人的侧脸上,停留几秒,慢慢把自己的胳膊往方始休那边挪了挪,碰到他的胳膊后便合上了双眼。
窗帘缝隙漏进的阳光慢慢移动,在课桌上缓缓流淌,时间正一点一点悄然流逝。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方始休午觉睡过一阵,精神缓过来不少,可梦里那些沉重的碎片还残留在脑海,这就导致他的政治后两个大题只来得及把要点写好,材料分析都没有。
唉。算了,反正不算排名。
“走啊,小方同学,”任楼勾住他的肩膀,“请你吃冰淇淋?”
“天天吃,你也不怕——”方始休还没说完就被任楼拽着走出了教室。
“诶呦小方同学,天天吃冰淇淋的可不是我呀。”任楼转头看着方始休。
“任楼!”发现自己被调侃了的方始休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瞪着任楼。
任楼已经松开了勾着他肩膀的手,退后半步,双手举在胸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那点弧度根本没收住。
“我说的实话,”任楼语气无辜得要命,“你自己数数,这两天你吃了多少冰淇淋了?”
方始休张了张嘴,还真在心里数了一下——昨天一支,今天中午在食堂没忍住又和任楼分了一小半,这会儿又……好吧好像确实有点多。他闭了嘴,耳根开始发烫。
“说不出来了吧。”任楼歪着头看他,一脸“被我抓到了”的得意。
方始休瞪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前走:“我不吃了。”
“别别别,我请,我真心实意地请。”任楼快走两步跟上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不逗你了,我们小方同学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你别这么叫我!”方始休简直羞愧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好好,不这么叫,那叫你什么?”任楼笑着看他,“方始休?休哥?还是——”
“闭嘴吧你。”方始休作势要来捂住他的嘴。
“小乖。”
方始休的手僵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