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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落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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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5日。星期二。**
雨在凌晨四点多停了。
老码头的碎石路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东边天际刚刚泛起来的一线青白。空气里还残留着暴雨过后的潮润,混着河泥的腥味、铁锈的涩味,还有混凝土被水浸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阴凉的、略带霉意的气息。
辖区派出所的人最先到。两个民警,一辆桑塔纳,车顶的警灯在碎石路口孤零零地转着。报警的卡车司机站在自己车门边,脸色发白,一根没点着的烟夹在指间,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比划着说了个大概:来倒建筑垃圾,看见一辆速腾停在路口,因为好奇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了平台上那把伞,然后往下面看了一眼。
派出所的老民警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到装卸平台边缘,探头往下看了看。然后他退后两步,拿起了对讲机。
不到四十分钟,深城市局刑侦队的车到了。
郭同从副驾驶上下来,反手带上车门,站在碎石路口先扫了一遍。这个习惯是从二十多年的刑侦经历里磨出来的:到任何一个现场,先不急着往尸体边上凑,先看外围。路口、路面、周边的建筑、可能的进出路线。这些以后可能用到,也可能用不到,但必须看。
他沿着碎石路往里走。路上到处是卡车卸货时碾出来的深辙,积了水,映着清晨灰白色的天光。路两侧堆着废砖和混凝土块,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半人高。主控楼蹲在右手边,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窗户碎了半边,门板上挂着一把链子锁。郭同特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把锁。锈迹很重,大概已经挂了很久了。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装卸平台。
平台从河岸往外悬挑出去约五米,由四根粗大的混凝土立柱支撑。边缘的钢管护栏缺了一段,断口处露着锈成褐红色的金属截面。平台表面的水泥已经起壳,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青苔。在干燥的时候或许不太碍事,但昨晚那场暴雨会把这些青苔变成一层比冰还滑的膜。
平台上,一把深蓝色的雨伞躺在边缘内侧,伞面朝上,里面还积着水。
郭同看着那把伞,动作顿了顿。那是市局配发的长柄警用雨伞。
他没说什么,走到平台边缘蹲下来,往下面看。
河床大约在十二米之下。碎石、锈铁桶、积了水的浅坑、一块斜埋在砂土里的预制混凝土板。一个人仰面躺在那块混凝土板上,年轻男人,深色夹克,黑色长裤。右手往外伸展着,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里积着一小洼水,映着刚刚亮起来的天光。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郭同隐隐觉得那个轮廓有点熟悉。说不上来哪里熟,只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
"同哥。"技术科的小赵在身后叫他,"我们从主控楼那边的楼梯下去?"
郭同站起来,点了点头。"下去吧。小心脚底下滑。"
河床上没有路。他们从主控楼侧面一条被杂草半掩住的混凝土台阶绕下去,鞋底在湿滑的台阶上打了几次滑。到了河床上,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郭同走到尸体边上,蹲下来。
那张脸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光下,安静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却睡着了。
郭同僵住了。
没有经过辨识、比对、确认。蹲下去的一瞬间,那张脸就直接撞进了他的脑子。
李涵。刑侦支队的李涵。
那个总在会议上第一个站起来、用笔尖戳着白板上某个疑点不肯坐下的年轻人。那个在食堂里端着饭盆从背后拍他肩膀、嬉皮笑脸地说着要多弄一勺红烧肉的年轻人。那个在专案组碰头会上和老秦、老宋他们因为一个细节争执不休的年轻人。
郭同垂着眼,没说话。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去探颈动脉,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已经看见了后背和腰部的凹陷。那具身体在撞上混凝土板的一瞬间就被摧毁了结构,何况还在雨里淋了几个小时。
早就没有脉搏可以探了。刚才那一下,是身子先于脑子,下意识地不肯认而已。郭同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身后小赵开始按快门。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河床的碎石和积水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在喊"这边有脚印"。是沿着碎石路往主控楼方向的那条土路,昨夜的雨把它泡成了泥巴路,留下一串清晰的鞋印。
郭同没有回头。
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听不太清。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戴手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先把左手套进去,扯了两下才把指根扯到位;再套右手,拇指卡在橡胶口上,拉了三次才拉上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翻开年轻人的夹克内袋。
警官证。内容不出所料:深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李涵。
他把警官证拿在手里,没有马上合上。
照片上的李涵穿着警服,领带系得有点歪。这人从来不擅长系领带,每次开会都被骂,偏生他浑不在意。证件照上的人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对镜头说"快点拍,我还有事"。
郭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然后他把警官证合上,放进身后同事递来的证物袋里。
旁边的小赵停下了手里的相机。他看到了那个警官证。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到了。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躺在混凝土板上的,是他们自己人。
但他们只知道是"自己人"。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跟着谁,不知道他追过什么案子,不知道……他的师父是谁。
可郭同知道。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小赵,又看了一眼上面正在给脚印拍照的技术员,然后把右手抬起来往外摆了摆,意思是: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随后他转过身,沿着河床的碎石往主控楼的方向走了几步,站住了,背对着所有人。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站了很久。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问他怎么了。身后的闪光灯又开始一下一下地亮——小赵在继续拍照了。技术员蹲在那串脚印旁边放比例尺。所有人都在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郭同站在那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一颗碎石。灰褐色的,棱角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他有两个电话要打,但得先想清楚该怎么打。一个必须打,一个不敢打。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刑侦支队支队长赵恒。通话很短,只是说了地点、死者身份,以及"初步判断是意外坠落"。赵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他先把现场处理好,最后犹豫着想说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但郭同知道赵队想说的是什么。
第二个电话,郭同最终还是没打。他看着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了口袋。这个电话不该由他来打。而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里,转向了在场的人:"抓紧,把该做的都做了。平台、护栏、脚印、雨伞,一样不许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人,知道这种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干好。悲伤可以等结案以后再悲伤,愤怒可以等回了局里关上门以后再愤怒,可现场不等人。升起来的太阳会把碎石路上的水洼晒干,风会把河床上的痕迹吹走,时间会一点一点抹掉所有能证明"也许不是意外"的东西。
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现场……究竟是不是意外。
勘察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技术科测了坠落轨迹。落点在装卸平台靠河一侧、护栏断裂处的正下方偏外约一米,跟"失足后撞断护栏、身体后仰翻出边缘"的模型完全吻合。断裂的护栏残桩上提取到了锈屑样本,是手掌抓握后留下的,跟死者右手掌心、指甲里的残留物一致。雨伞的位置也一样,在平台边缘内侧,符合"在边缘站立时脚滑失足、手中物品被向前甩出"的自然坠落特征。
脚印最是清晰。从灰色速腾的位置到主控楼,中间一条土路被昨夜的雨泡成了泥。大雨把鞋印的纹路冲花了,可大小跟李涵脚上那双严丝合缝,四周也没有找到第二个人的脚印。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第二个人的遗留物。手机、钱包、警官证、车钥匙,全在死者身上,一样没少。
郭同把这些逐条记在本子上。每写一条,就在旁边的清单上打一个勾。写到最后,所有的勾都画上了,没留下一条能被叫作"疑点"的东西。
他站在主控楼的阴影里,看着河床上已经盖了白布的尸体被抬上担架,沿着那条混凝土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挪。零星的碎石在担架员的鞋底滚落,噼噼啪啪地砸在河床上。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还是没有打。
******
**2008年8月6日。星期三。上午。**
刑侦支队的楼背阴,可窗外的天白得晃眼,那点光从玻璃上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得炫目。
一个男人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半个小时。四十四,头发还黑,鬓角掺了灰。桌上摊着一份新交上来的抢劫案卷宗,翻到第三页。看卷宗他向来慢,一行行地过,读完一段就用笔尖在页边点一下,像盖个戳。这份抢劫案不复杂,几个小年轻夜里抢了家烟酒店,他却在第三页停了两回,反复推演时间、路线,以确保没有哪里对不上。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支队长赵恒。
"老严,你来一下。"
语气不对。不是平时交代工作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坠着什么东西。
严疏没说话。他拿着听筒顿了一下才挂上,随后把笔往卷宗里一夹,起身走出办公室。
经过走廊时,他看见几个同事站在茶水间门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背对着他,指间夹的烟快烧到烟屁股,也没往嘴里送。看到他过来,几个人同时住了嘴,目光各自错开。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没有允许自己去深想。
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严疏推门进去,看到赵队的表情后,心里咯噔了一下。赵恒让他坐下,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搭在桌角上,像是需要借一下力。
他开口了:"老严,李涵……出事了。"
严疏的第一反应不是悲痛,是空白。一种"这个信息暂时无法被处理"的空白。像有人伸手拧了一把收音机的频道旋钮,所有声音忽然变成一片白噪音,没有一句话能听清。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平缓,像在核实一份普通的案件信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么出的事?"
赵恒把情况告诉了他:北郊一个废弃的砂石转运站,周一晚上暴雨,从装卸平台上失足坠落的。现场勘察报告还没完全出来,但基本排除了刑案可能,没有第二人痕迹,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护栏是自然锈蚀断裂。
严疏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离开的时候腿是软的,物理意义上的。膝盖在往下卸力,让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严疏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一只手撑着窗台,看着外面的停车场。雨后的阳光很亮,照得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白茫茫的光。有人在停车场里走动,不认识的文职人员和外勤人员,夹着文件、打着电话,过着完全正常的一天。
他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回办公桌前,把抢劫案的卷宗重新打开,从刚才读到的那一行继续往下看。看了三行,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闭了闭眼,力道很大地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
他拿起电话,拨了郭同的号码。
"老郭,你上午出去了。是李涵的案子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后郭同的声音传来,很沉:"是。"
"我过去。把现场勘察资料给我。"
"老严——"郭同的语气里有一种极不情愿的为难。不是不想让他看,是不能让他看。"你是涵子的直属上级。按规定,涉及自己人的案子,适用回避原则。你不是主办人,不能参与调查……你知道章程的。"
严疏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自己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对这些规定比谁都清楚。回避原则不是针对他严疏的,是针对所有可能因为个人关系而影响案件客观性的人。这个原则是合理的、正确的、必须遵守的。
但当他被"合理"、"正确"、"必须遵守"这些词拦在对面,听着那个年轻人的死讯——那个从青石坳走出来的泥瓦匠的儿子,二十八岁,四年前跟着他追了悦澜湾案,后来又把他从几近放弃的心死里劝回来的年轻人——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把那条该死的规定撕了。
但严疏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老郭,"最后他说,"你手放这儿。"他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认真查。"
"我知道。"郭同说。他停了一下,严疏能听见他在话筒那边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
即便郭同承诺了认真查,两天后,最终的结论还是敲定了:就是意外。
可严疏不信。
不是因为证据不对。那时他甚至还不知道证据长什么样。他不信,纯粹因为那是李涵。
他不相信李涵会在暴雨天独自开车去一个废弃码头。他不相信李涵会站在一个生锈的平台上,在暴风雨里看雨景。
他不相信……李涵会就这么死了。
就像没人会相信一堵自己亲手砌起来的墙会忽然塌掉一样。明明每块砖、每片瓦都砌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明明这堵墙……还那么年轻。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以前的他可能会说。以前的他一定会说。十年前的严疏——不——五年前的严疏,会冲进支队长办公室,把警官证拍在桌上,说"这个案子我查定了,查不出东西我自己走"。
但现在的严疏已经不一样了。悦澜湾那场火教会了他什么叫代价,而楚谕的死教会了他,有些路走到尽头不是终点和正义,而是一堵水泥墙,墙的后面只有一片虚无。李涵把他从那种"什么都不敢查"的废墟里拉了出来,但被拉出来的严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管不顾的严疏了。
所以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闯队长办公室。他只是每天给郭同打一个电话,问进展。郭同会把查到的东西一点一点说给他听,护栏残桩上的锈屑、李涵右手掌心的抓握痕迹、手机上没有异常的通讯记录、雨伞在平台上的位置、土路上那串属于李涵的鞋印。严疏每次都听得很仔细,听完说一句"好",挂掉电话,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窗外发呆,第二天再在同一时候拨通同一个号码,问同一个问题。
严疏还是不信。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说出"我不信"的理由。
可这个理由,始终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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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的结论出来了。
意外。不属于刑事案件。移交治安支队结案。
严疏站在郭同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份结案报告的复印件:"就这样?"
郭同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打开的卷宗。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这几天没怎么睡。他指着卷宗里的照片和报告,一条一条地解释:现场没有提取到第二个人的痕迹;坠落轨迹与撞断护栏的物理模型完全吻合;所有随身物品均在现场,无一缺失;体表检验未发现防御性损伤,没有抓痕,没有淤青,没有搏斗痕迹;通讯记录里没有明显的第三方约见痕迹。车辆的停放位置、泥路上的鞋印、平台上的雨伞,全部的物证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李涵在暴雨夜独自来到老码头,站在平台边缘时失足打滑,撞断了本就严重锈蚀的护栏后坠落身亡。
"老严,我也不想就这么结案。"郭同把卷宗合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确确实实没有他杀的证据。一条都没有。真没法追了。"
严疏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份报告拿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慢慢地放回桌上。
"好。"
就一个字。随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郭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在刑侦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郭,见过太多死者近人在听到"排除他杀"时歇斯底里的样子,也见过太多老刑警在同事出事后咬着牙不肯接受的倔强模样。
但严疏不一样。严疏说"好"的时候,那个字仿佛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推到了井口,然后松了手。
郭同站起来,追了出去。
走廊里,严疏已经快走到楼梯口了。郭同叫住他,走过去,站了片刻,把手搭在严疏的肩膀上。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刑警面对面杵在走廊里,旁边是贴在墙上的值班表,头顶是嗡嗡响的空气循环系统。
"涵子的追悼会……"郭同开口。
"我知道。"严疏说。
"大家都会去。"
"我知道。"
"老严——"
"我准备一下。"严疏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不太容易捕捉到的疲惫:"老郭,我得准备一下。"
郭同看着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重重拍了拍严疏的肩,转身回去了。
严疏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头顶的循环系统还在嗡嗡响。走廊尽头,几个年轻同事正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子,有说有笑,不知道世界上已经少了一个人。
严疏看着他们走远,转身踏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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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11日。星期一。**
这天的天色和一周前那晚正好相反。晴得没有一丝云,太阳白晃晃的,把墓园的石阶晒得发烫,热度隔着鞋底往上渗。殡仪馆外的停车场停了不少车,深城市局刑侦支队来了一大半人,穿制服的、穿便装的、已经退了休的,来了不少。
没人高声说话。有人站在车门边抽烟,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独自靠着围墙,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头。
严疏穿了一件颇为正式的黑色夹克,站在人群后面。平时他很少穿正装,这件还是妻子孟秋头天晚上替他翻出来的,在衣柜最里挂了不知道多少年,拿出来的时候衣领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孟秋找了条湿毛巾替他擦了一遍,挂在阳台上晾到半夜才干。
他站在后排,看着前面那口暗红色的棺木,看着棺木上覆盖的警旗。深蓝色的底,金黄色的警徽,旗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李涵的父母站在人群最前面。
母亲刘秀兰被女儿李澜搀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没有那种号啕大哭的崩溃,只是一种安静的、彻底的塌陷,像身体里支撑着她的骨骼在同一瞬间化成了粉末。父亲李德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挺得很直,但严疏能看出来他在发抖。抖的不是肩膀,也不是手,是整个人的内部。在那层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不可抑制地震颤。
严疏把目光从棺木上移开,在人群里慢慢地扫了一圈。
支队长赵恒站在前排靠左,脸上是当领导的人在追悼会上都会有的那种表情,严肃、克制、端正、不显失态。郭同站在他后面一排,领带有点歪,眼睛是红的,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再往后……秦向明、唐国良、宋明扬,当年曾经和李涵在专案组共事过的成员,或远或近地散在人群里,各自沉默。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脚边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眼睑下的皮肤被泪水反复浸过,泛着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红色。她没在人群中,而是站在贴着墓园围墙的一个角落,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妨碍别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棺木的方向,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指节上那一点微薄的肤色完全褪了,剩下一片骨白。
严疏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她叫温知新,李涵提过,不多,但提过。每次提起,语气都止不住地上扬。
是那个在天台上被李涵解开了绳子的女人。是那个在图书馆安安静静工作的女人。是那个让原本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泡在档案室的小伙子,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生活的女人。
而现在,她站在墓园的角落里,静静望着那口暗红色的棺木。
两年前李涵把她从天台上救了下来,两年后,她站在墓园里目送他走。严疏想,命运对这个女人未免太过残忍。先是被绑到天台上直面两起死亡,又失去了那个为她解开绳子的人。
温知新的身边没有人。因为认识她的人,不知道怎么开口。
严疏最终也没有上前。不是冷漠,而是同样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能说什么?"节哀",她想必已经听了一百遍了。"李涵是个好警察",她当然知道。"有什么事你找我",一个老刑警能帮一个在图书馆工作的女人做什么?帮着搬书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也更隐秘的原因。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暗淡的,空洞的,像是一盏被关掉了的灯。太像一个人了。
楚谕。
温知新那双眼里的,也是一种被"无法挽回的东西"彻底淹没了的空白。
殡仪馆的哀乐停了。支队长赵恒开始念悼词,拿着稿子,语气平稳,但声音里有东西在往外顶:"李涵同志,出生于青石坳,凭个人努力考入警校,二〇〇二年加入深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严疏听着。这些履历上的数字和地名,他甚至背得出来。
但这个稿子里缺点东西。
它没有写李涵在专案组会议上第一个站起来质疑的语气。没有写他在凌晨三点的值班室里一边吃泡面一边翻卷宗、面汤溅到纸上后骂了一句脏话的画面。没有写他追到一个线索后,眼睛里会亮起的光。更没有写他在最后那一个月里,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忙碌,屡次在走廊里用三个字打发他师父的眼神。
这些,都没人写。也许本来就不该写在悼词里,悼词毕竟是写给活人看的。但严疏觉得,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在悼词里。
悼词念完了。棺木开始缓缓降入墓穴,绳子一下一下地放,四周再没有别的声响。期间李涵的母亲忽然往前挣了一下。不是要冲过去,是整个人的重心丢了,往前踉跄了半步,被李澜紧紧抱着腰才没有摔倒。
时间接近中午了,太阳很大。照在墓园新翻出来的黄土上,照在棺木上那面被风吹皱的警旗上,照在众人脸上。
严疏低下头。他的眼眶没有湿。
不是不悲伤,可有些眼泪不是流出来的。它会沉下去,沉到某个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在那里结成一层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许久后他才重新抬头。角落里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那束白色的百合留在了原地,靠着墓园的墙壁,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散在石板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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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十年够一个人做什么?够一个婴儿长到能独自背着书包过马路。够一栋老房子从墙根开始往上返潮,返到天花板,整面墙皮剥落。够一棵种在窗台下的梧桐苗长到挡住正午的阳光。够一本卷宗在档案室的铁架子上落满灰尘,直到连编号都看不清。
而严疏的十年,只用在了一件事上。
老去。身体和精神,都在老去。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是缓慢的,像一栋地基出了问题、表面还看不出来的老房子。墙体还在,梁柱还在,只是每一场雨,都在往裂缝里渗水。
最初的一两年,他还会在深夜翻出李涵案的卷宗照片,对着台灯一张一张地看。后来就不翻了。他知道照片在柜子里的哪个位置,只是不再伸手去拿。因为他清楚看了之后会怎样——失眠,喝酒,第二天在办公室里对着窗户发一下午呆。可他是刑警,有工作,有家,不能让自己每个晚上都回到那个老码头的河床上去。
记忆没有消失,但一些比遗忘更沉的东西压了上来。所以他封存了那个柜子,也封存了那部分自己。
后来的几年,日子平静地流了过去。他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起来,再上班。那只柜子再没打开过,柜面上慢慢落了一层灰。
第六年还是第七年,他因为频繁出错,被调去了冷案复勘组。一个名字好听、权限不小、实则处在刑侦队边缘的地方。组里一共就三个人,他和另外两个快退休的老伙计。工作是翻旧卷宗,看看有没有当年因技术所限漏掉的线索,写写复勘意见,偶尔给年轻人提供一点"老经验"。清闲,没压力,也没意义。
十年,让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话少了,脚步慢了,可骨架还在,宽肩,直腰,背不驼。
严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剩下的几年混完,退休,然后在阳台上一坐一整天。
直到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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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12日。星期一。下午。**
深城的二月不算太冷。天很蓝,万里无云,空气清冽,是那种让人没有任何理由待在家里的好天气。
这天下午三点多,110接到报警。城东郊外的一座通信基站上,一个维修工人从高处坠落,当场死亡。
基站位于深城市区以东约八公里,是一座六角形截面的钢结构信号塔,高约二十米。塔身中段大约十五米的位置,有一个悬挑出来的小型检修平台,面积不到三平方,周围有一圈钢管护栏。死者叫张胜,四十八岁,通信公司的老员工,干了二十几年的基站维护。为人踏实、经验丰富、从不违规操作,这是同事对他的一致评价。
严疏是五点四十分到的。他不是被专门派来的,队里大部分人都在忙一个跨省的电信诈骗案,留在大队的人里数他资历最老,这趟出警就派到了他头上。一路上他没怎么想,这类高处坠落他见得多了,十有八九是操作失误。
严疏开着他那辆老旧的警用现代到达现场时,急救人员已经宣布了死亡。塔底的水泥基座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几个通信公司的工人站在远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原地来回走动,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又不敢离开的焦灼。近处有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坐在地上,被同事拍着肩膀,整张脸煞白,嘴唇在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严疏走过去,捞起警戒线的带子弯腰钻了进去。他走到塔底的水泥基座前,蹲下来看了尸体。
张胜仰面躺在水泥基座上,身体呈现出典型的坠落伤:后背和头部受了严重冲撞,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往外弯。严疏蹲在那里,眼睛自己动了起来,从脚开始往上:坠落高度约二十米,落点在水泥硬地面上,中间没有缓冲,损伤集中在背部和后脑……毫无疑问的致命伤。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五十四岁了,蹲久了站起来,膝盖有些承受不住。他用拳头敲了两下大腿,走向那个坐在地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姓吴,是张胜的徒弟,入职刚满两年,头一回亲眼看着工友出事,还是自己的师傅。严疏站在他面前,这次没蹲,亮了一下警官证,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小吴的叙述断断续续,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仿佛叙述这件事本身就在挤压他肺里的空气。他说张师傅在上面调天线面板,他在下面递扳手。师傅接过去之后借着承重挂钩转身往平台边上挪了一步,然后他听到了"啪"的一声。声音不是很大,但很脆,像一根筷子被掰断了。
"那个挂钩断了。师傅就往后倒,过程中伸手去抓,但没够到……然后就……"
"伸手去抓什么?"严疏问。
这句话问得比平时快。问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一个工人从高处掉下来,伸手去抓身边的东西,是最正常不过的本能,何必专门问这一句。他没往深想,只当自己顺口问了一句。
"支架。"小吴用力比划着塔上那个位置的构造,手指在空气里画出一个横杆的形状,"那个横着的支架杆,就在师傅手边上。他看见了,想伸手去抓,但没抓住,差了那么几寸……"
"他的手——是往哪个方向伸的?"
"就……往前。"小吴没太明白这个问题,但回答得不假思索,"因为那个杆子在前面啊。师傅是往后倒的,然后两只手都在往前伸,再然后……就掉下来了。"
"掉下来的时候呢?"
"掉下来的时候……"小吴停了一下,闭上眼睛。旁边拍着他肩膀的老刘——一个和张胜年纪相仿的老工人,深吸了一口气,替他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掉下来的时候,老张两只手还在空中抓。就是那种……只想抓个什么东西的感觉,但没东西能抓了,就……"
老刘也有点说不下去了。小吴已经低下了头。
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经过的村民接了话。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被太阳晒得黝黑,电动车的脚撑还没放下,补充说:"俺在那边路上隔着还有百十米,就瞅见有个人影从铁架子上掉下来了。速度快的很,两只手一直在抓,就是拼命地挠……那种。哎,造孽哟。"
严疏点了点头,把他们的描述都记在本子上,然后折回尸体边上,重新蹲了下来。
张胜的双手,尤其是右手——因为他是右撇子,手指蜷曲,指节僵硬地扣向掌心,拇指内收,整个手型呈现一种不可抑制的抓握姿态。掌心和指腹上有几处擦伤和挫伤,是他在坠落中试图抓握天线支架的横杆、平台边缘的护栏时留下的。他大概勉强碰到了横杆和护栏,但惯性太大、距离太远,最终没抓住。可他的手指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已经用尽了本能在试。
严疏在笔记本上写:"死者双手呈抓握状,掌心及指腹有擦伤,与目击者所述'试图抓握支架却失败'相符。"
写的时候,脑子里仿佛忽然闪过了一道光,但没等他抓住就过去了。握着笔的手停了一拍。随后他放下笔,掏出手机,对着张胜那只蜷缩的右手拍了一张。拍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警官?警官?"老刘在旁边叫他。
严疏回了神。他摆了摆手,动作比平时大,像在赶一只飞到眼前的虫子,然后合上笔记本。他走上前拍了拍小吴的肩膀,说了句"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能给这个年轻人唯一的安慰,虽然他知道这句话在真正的悲痛面前,什么也挡不住。之后他跟现场的治安民警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等法医和安监的人来。随后他转身上了车,开回局里。
整个出警过程不到一个小时。案件很快定性为安全生产事故,不涉及刑事,后续由安监部门处理,与公司对接赔偿细则。严疏的任务完成了,他在报告里写了几行字,签了名,归了档。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这只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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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天夜里,严疏没能睡着。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久到妻子起了个夜又回来继续睡了。他闭着眼睛,但脑子很清醒,眼前反复出现的不是张胜坠落的画面,而是小吴、老刘和路过的村民说的那几句话。
"伸手去抓……"
"只想抓个什么东西……"
"拼命地挠……"
还有他自己写下的尸体姿态:"双手呈抓握状"。
这些话本身没有任何异常。它们描述的,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意外坠落者:在坠落发生时,伸手去抓任何能抓住的东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失重的那一刻自己就会触发。
可正是这份正常、这份理所当然,让他那颗被十年的麻木包裹着、却还没完全钝掉的刑侦大脑,在黑暗里,悄悄把两双手叠在了一起。
一双是张胜的手:指节蜷曲,手指内扣,拼尽全力去抓握。
另一双,是李涵的手。准确地说,是那只右手。
那只手严疏见过无数次。在卷宗的结案报告里,在他托老郭调出来给他看的现场照片里。
多年不看了,可那个姿态,他闭着眼也能描绘出来。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严疏猛地睁开了眼。
他不是这一刻才看到李涵的手。十年前他就看到了,最初几年也常常在看。但每一次,他的解读都是:濒死时的某种无意识动作。也许是疼痛造成的肌肉痉挛,也许是在坠落中试图伸手呼救……向着天空,向着雨幕,想要抓住什么,虽然什么也没抓住。
严疏从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往别的方向想。
一只手而已。
在暴风雨中从十二米高的平台上坠落,后背砸在混凝土板上,身体多处骨折,内出血,呼吸衰竭。在这样剧烈的创伤中,一只手摆出什么样的姿势都不奇怪。
但今天,他亲眼看到了一双真正在坠落中试图"抓住什么"的手。
那双手的姿态,不是"伸出去",而是"往回抓"。手指是往里弯的,肌肉是向掌心收缩的。坠落发生的时候,本能的伸手不是往外展,是往内扣。"抓"的本质是"敛",不是"放"。
是"握住",不是"张开"。
而李涵的手,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摔下去的第一时间,李涵一定没死。他的后背可能已经断在了那块石板上,肋骨可能已经插进了肺里,大脑可能正在缺氧,可他的手一定会像张胜一样,维持着坠落时的本能姿态——向内抓握。
正常来说,一个连呼吸都快做不到的、只能在雨中等死的人,是无法做出任何有意义的姿态变化的。即便有,也是腰部核心发力扭动两下,在非刻意的情况下,力量不会被分配到胳膊的末端。他的手应该保持蜷缩,直到他在雨中咽气。
但李涵做了。他那本该保持内扣姿态的手,向外伸展开了。
那不是本能。那不是随机。
是一个决定。
是李涵用最后一口气,做出的决定。
严疏猛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二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凉意贴着后脖颈往脊背上走。
孟秋被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翻过身,在黑暗里看了他两眼,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没等他回应,她拽了拽被子,重新睡了过去。
严疏没有解释。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顶着屏幕刺眼的光,翻出了郭同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余光却瞥到了时间。
凌晨两点半。
他停顿片刻,最终息了屏,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去。
第二天一早,严疏径直去了档案室。
他已经有五年多没进过那间档案室了。自从被调到冷案复勘组后,他刻意避开了这个装满了旧卷宗的房间,避开了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属于李涵的签名、笔迹和每一处勾画过的痕迹。但他记得路,走廊尽头右转,下两层楼梯,穿过消防门,左手边第二扇门。
严疏找出了李涵案的完整卷宗。这份卷宗他看过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是以"私下翻阅"的方式,偷偷摸摸,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但这一次,他要以冷案复勘组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把它取出来。
他把所有照片摊在档案室那张老旧的木头桌子上。事故现场全景。平台边缘的特写。坠落地点的全景。尸体各个角度的照片。
他找到了手部的特写。
在惨白的闪光灯下,在法医编号牌旁边的标尺对照中,那只右手静静地摊开着。拇指外展约四十五度,食指伸直,中指微屈,无名指和小指略微并拢。掌心朝天,手腕自然地放在碎石地面上。雨后的阳光照亮了掌心里积的一小洼水,照片拍摄时,那洼水还没完全蒸发。
他把手机里昨天拍的那张照片调出来,并排放在李涵右手的照片旁边。
两张照片,两只手。
一只蜷缩。一只伸展。
一只拼命抓握。一只静静摊开。
一只在本能中挣扎。一只……在坠落之后的黑暗里,试图向天空传达着什么。
他坐在这两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档案室里的日光灯光线惨白,刺得眼睛发干。后背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但他只用拳头捶了两下后腰,没有站起来。
严疏低下了头。他的眼睛酸了。
不是因为悲伤。十年了,悲伤早已沉了底,沉到了日常喝水、吃饭、走路、发呆这些行为的下面,变成了一层不再翻涌,但永远存在的淤泥。
他分得清此刻的感觉。那叫做"愧疚"。
这只手,这个姿势,是李涵用最后一口气,强撑着留下的。他在等一个能发现异常的人。他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而那个最应该发现、最应该看懂的人,那个被李涵称呼"师父"的人,那个被李涵从心死的废墟里拉了回来的人,却花了整整十年,才从另一具毫不相关的尸体的手上,注意到这个信号。
严疏仍然不知道李涵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那只手在雨幕中摊开的时候,到底指向了什么。
但他看到了。
信号被收到了。迟了十年,但终于被收到了。
严疏用手抹了一把脸,收起卷宗,在档案室的日光灯下枯坐了很久。外面的停车场里,早班的同事开始陆续到达,车门开关的声音隔着两层玻璃隐约传了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又一个人来人往、阳光普照、一切都井然有序的普通日子。
严疏做出了决定。
这一次,他绝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