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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冷的季节 宫治 ...
我注视着闪闪发光的勺子,一滴水掉下来,宫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吧。”
我抬起头,看见他微微凸起的眼球和高而深的眉骨,就像只挖出一半的巧克力雪球。
“怎么了?”他叫我的名字,“要赶不上车了。”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走到外面。
他一边锁门一边说:“到了东京,要联系我啊。”
我笑着回话:当然。
他锁门的手停住,忽然低着头轻声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
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忽然想起自己曾趴伏在上面,搂着他的脖子说以后要一起去迪士尼乐园。
“没事,后面再寄给我吧。”我说。
然后,我勇敢地拖着箱子往前走,甘愿做那个先行离开的人。
*
半年前,我大学毕业,来到大阪找工作。妈妈一直打电话让我回老家发展,我拒绝了,想要独自生活。
滋滋作响的电波声中,她察觉到我的意志坚定,便没有再劝服,让我照顾好自己。
于是我漫无目的地,拖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行李箱,在心斋桥游荡。
高举双臂的格力高先生对着来来往往的游客与本地人,许多穿着外地校服的女孩聚在一起互相拍照,比划着傻气的姿势。冒着热气的小吃摊挤满街边,头上绑着彩绳的大叔煎烤着黑色铁盘上的饺子和章鱼丸子。我钻进人群,努力寻找出路。走着走着,胃部产生了强烈的饥饿,或许是身边无处不在的食物香气刺激到了我。
我停在一个摊子边,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出去,说要买两个饭团。
经营者是个戴帽子的年轻人,他恍然回神那样抬起头,迎着夏天的阳光看向我,愣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什么口味的?”他一边戴塑料手套一边说。
我指了指最便宜的。
他带着镇定自若的神色,介于面无表情和微笑之间,是那些卖东西卖累了的人脸上常见的状态。
“不尝尝招牌吗?”他习以为常地随口推荐道。
或许,是我太饿了,又或许,是他抬头时那个迷茫的样子让我感同身受,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他终于笑出来,英俊的脸变得生动,圆圆的眼睛眯成缝,两颊微微下凹,梳理出两条线,显得脸很瘦削,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就好像,有一根线牵连着五官,向脑后一拉。
我看呆了,心想,这么帅气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把热腾腾的饭团递给我,并没有像其他商贩那样顺带着嘱咐“快些吃、趁热吃”之类的话。
我慢半拍地接过来,竟然就站在原地吃了起来。
他也很意外,扬起眉毛看着我,帽檐下的脸庞挂着汗水,眼睛下面有两团红红的热晕。
我吃着,眼睛被食物的蒸气熏得睁不开。远处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祭典游行的人群走过大桥,一声声拉响礼花的爆破声此起彼伏,如同战争的炮火砸落。我顶着枪林弹雨不停地吃着,甚至连头上挂了几根彩带都没有发现。
年轻人缓缓睁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我,忽然,他像是出神了,伸出手轻轻碰到了我的脸颊。
我浑身抖了一下。他收回手,捏着一根金色的彩条。
“好吃吗?”他大声说,几乎要被周遭强烈的欢笑与巨响淹没。
我也努力地扯着嗓子回答:“好吃!”
他哈哈笑起来,看起来非常开心。我被感染了,擦了擦嘴,露出牙齿笑出来。
后来他告诉我,他就是在那个瞬间决定要认识我。
“好呆啊,很可爱。”我还记得他是这样说的。
这个叫宫治的摊主邀请我去他的店铺坐坐,我答应了。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在一旁等着。他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把锅碗瓢盆层层叠叠垒起来,再一股脑全部放进煮米的大桶。
我犹豫了一会儿,出言道:“要帮忙吗?”
他拿起领口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发痒的汗。
“可以吗?”
我点头,站起来,帮着抬起大桶一侧的把手。我们合力将沉重的厨具搬上餐车,他呼出一口气,笑着说:“谢啦。”
我向后伸手去摸行李箱,却什么也没有。
我顿时紧张起来,四处张望。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群穿着夏天的衣服穿梭在街道上,地面布满彩条和垃圾,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闪烁着太阳的金光。
我着急地对宫治说:“我的行李箱不见了!”
宫治皱起眉,让我不要慌张。他把餐车交给我,说:“你看着这个,我去找。”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去了。
我站在餐车旁,看着他穿过人群,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手臂有力地摆动着,像个运动员那样精准而迅捷地穿过人群与摊位之间狭窄的空隙。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离去,心中升起一股强力的欲望与憧憬。
过了很久,宫治回来了,脸上都是汗,帽子摘下来,黑色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他摇摇头。
“没找到。”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抱歉,麻烦你了。”
宫治说:“先回去吧,天快黑了。”
他把餐车后板放下来,让我坐在后面,自己骑上去,说:“抓紧了。”
我抓住车沿的金属杆,掌心冰凉。他蹬起车子,往某个方向骑去。我们的头顶是夏末傍晚紫红色的天空,乌鸦停在电线杆上,商店街已经亮起了一串串灯笼。风吹过我的脸,带着他身上混合着洗衣粉香气的汗味。我莫名想起儿时坐在亲戚的小车上,穿过黄昏中的田埂,感到令人心痛又迷茫的乡愁。
宫治的店叫饭团宫,开在一条安静的商店街尽头。门面很小,挂着深蓝色的暖帘,门上有块木牌,用圆圆的字体写着营业时间。
他打开门,一股冷空气裹着饭香涌出来。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进来啊。”他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
我走进去,木头地板光亮,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我这才发现,他长得很高,头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很小,甚至不用抬手就能够到日光灯的拉绳。灯亮起来时嗡嗡响了一下,整个屋子瞬间充满了温暖的黄色光芒。
吧台前有六个凳子,最里面是个小厨房,玻璃柜里空空的,只有几粒米饭粘在木托盘上。
“今天祭典出摊,晚上正好也不打算开店。”宫治说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摇摇头,在吧台前坐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我还是很焦虑,行李里是我的衣服和电脑。我带来大阪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没有它,我还来这儿做什么呢?
宫治给我倒了一杯冰水,自己喝了一大口。他系上一条深色的围裙,开始洗米。水流声哗哗作响,我的耳朵里充满让人安心的噪音。
我握着水杯,看着他的背影在小小的厨房里移动。他肩膀很宽,厚厚的肌肉带动着手臂,动作轻巧又熟练,就像一只伯恩山犬用鼻子□□小雪人。
过了很久,我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宫治没有回头,继续淘米。水声停了,他端起盆,把米倒进电饭煲,按下开关。
“我也不知道。”他说着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我。
我本以为他会多说点什么,可是宫治只是平直地看着我,双目坦率而直接,就好像没什么值得解释的。
我抬起眼看向他,发现了他的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我搞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我冥冥中能感觉到,他和我心中所想是一样的。
就好像在路上正常走着,突然有个白胡子老头降落,管他是耶稣基督还是宙斯,总之,老人指着我,像要给予凡人什么天启似的,说:去,爱上他吧。
他被我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别开视线,说:“先吃饭吧。”
那天晚上,宫治做了寿喜锅。白菜、牛肉片、豆腐、香菇,还有一大锅米饭。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伴着热汽升起来,把狭窄的小店弄得像个蒸笼。
我们坐在吧台前,一人一副筷子,直接对着锅吃。宫治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烧酒,倒了满满两杯。
“肯定能找到的,别担心。”他举杯碰了碰我的杯沿。
我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烧酒顺着喉咙流下去,身体像被点着的蜡烛,慢慢热起来。
我们聊了很多。我告诉他我是来找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从京都来的。他说他是这家店的老板,和我同岁。
“你是什么星座的?”宫治喝了酒,脸红红的,像个高中生那样带着点纯真地问。
我告诉他,他听完后仰起头想了想,说:“啊,那跟我不太合啊。”
“你是什么座?”
“天秤座。”
“天秤座怎么了?”
“不知道,电视里说的这个星座的人优柔寡断?”他给自己倒酒,“我不觉得,反正想到什么就去做了。”
我不太懂星座,呆呆地点头,“平时生意怎么样?”
他笑起来,我喜欢他的笑容,总能给我带来力量。
“生意很好哦,可能因为我很帅吧,大婶们每次来都买一大堆。”
我被逗乐,“嗯,是的。”
他说:“别笑,是真的。不过,前段时间我犹豫要不要把店开到东京去,犹豫了好久,最后决定过段时间再说。”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不想站在东京的街头,却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看着我,眼睛被酒气熏得有些湿润,“大阪好,这地方很小。在小的地方,我比较清楚自己站在哪儿,该做什么。”
我握着酒杯,没有接话。或许他是无意的,但这确实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们吃完了就席地而坐,对着电视上播出的电视剧胡乱地聊天。他让我猜他的鞋码,猜错了就要喝一杯。我故意往小了说,他看出来了,让我也欺负欺负他。
我有点醉了,借着酒意,我叫他:“阿治。”
他愣住,不太习惯地应了一声。
“三的平方等于多少?”
他装作苦思冥想,使劲搓着下巴,发出像抚摸草坪那样沙沙的声音。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夜晚已经快要结束了,他的胡茬长出来了。
“等于六吧,是不是?”宫治皱着眉说。
我看到他眼睛里潜藏的狡黠笑意,心和胃就像被轻轻挠动了。我假装自己很醉了,顺势倒在他的大腿上。他没有躲闪,一动不动地盘腿坐着。我的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大腿内侧,似乎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少顷,宫治温热的手按压在我的另一只耳朵上。一瞬间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全世界只剩下他血管与心跳脉动的声音,就好像我躲进了宫治的身体里。
我紧紧闭上眼睛,酒劲与困意顶着我的咽喉,我死死忍住打哈欠的欲望。
然后,宫治柔软的嘴唇落在我颤抖的眼皮上,又热又潮,还有酒的味道。他用另一只手夹住我的头,把我从大腿上挪了下去,放在地板上,两只手依旧死死按着我的耳朵。我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我睁开眼,看见他浓浓的眉毛里有一滴汗正在滑落。紧接着他靠近过来,紧紧地、紧紧地贴住我。我抽动了几下,勉强描绘出我最喜欢的、他的嘴唇的形状。上唇纤薄,有一颗小珠子向下坠着,下唇丰厚,承接着那颗过于精巧的唇尖,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我感觉到他缓缓地颤抖着吸气,拉满弓,然后箭矢射了出来,他的舌头伸出来,舔食着我的唇缝。
然后他松开我的耳朵。世界的声音涌进来,灯泡的嗡嗡声,酒杯底部融化的冰水轻轻流淌在地板上,外面不知哪家店的看板被风吹得咯吱作响。还有宫治的呼吸,我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个男人的呼吸声,我的身体在颤抖。
我推开他的脸,坐起来,他露出轻微的无措。我对他笑笑,前倾身子搂住他的脖子,闻到轻轻的汗味。我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下面,用力感受他的体温,热得我脸都红了。
他被我抱着,坐在地上呆了片刻,随后拉着我的手站起来。
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开始担心起自己穿的内衣内裤不是成套的。他带我走到店铺深处,有一道窄窄的楼梯,木头踩上去发出吱呀声。
二楼是房间,榻榻米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窗户开着一条缝,夏夜的风吹动窗帘,月光照进来,像谁打翻了一碗米酒在地板上。
我坐在他的被子上,角落的电风扇轻轻摆动着头,吹拂着热风。
宫治站在月光里,慢慢脱掉上衣。我在一瞬间与他感同身受,夏天果然不好受,衣服都因为出汗而变得干涩难脱。
我看着他,宫治的身体很高很壮,四肢修长,像一头善于奔跑跳跃的雄鹿。他身上的皮肤比露出来的手臂和脸都要白一些,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让我忍不住把腿夹紧了。
他蹲下来,俯下身把我按进被子里,然后分开双腿骑在我身上。我紧张地不知所措,他嘀咕了几句什么,用热乎乎的粗糙的拇指摸了摸我的额头。
“是九,对不对。”
我侧头看他,却只能看见他的耳朵。
“我答对了吧。”宫治说。
我反应过来,他在问三的平方。
“嗯。”我害羞地应道。
他埋在枕头里哼笑起来,叽里咕噜用关西腔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清的话,然后抬起脸。我被惊到了,因为他湿漉漉的脸上充满了光,就好像喷泉池里天使铜像。这一刻,我想我喜欢上了他。只是一个满脸是汗的男人,在月光下抬起头。真是不可思议,不是吗。
“你准备好了吗?”宫治很有仪式感地问。
我庄严地说是的。
【……删减……】
他忽然按住我,问道:你不想结束,对吧。
我“嗯”了一声。
他垂下眼睛,说:明天早上我还能看到你吗?
我也有点愣神,然后抱住他的脑袋。
我们继续吧,阿治。我对他说。
那是我到大阪的第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宫治背对着我换衣服。他已经洗过澡,浑身散发着肥皂的香气,往身上套一件黑色的短袖。
迎着晨光,我看见他后颈处有一道淡红色的印记,是我昨晚不小心刮到的。见到我醒了,他走过来,蹲在旁边,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像一只懒惰的大型动物。我很喜欢,因为他给我一种不会离开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你这家伙是不是坏人,比如连环杀人犯什么的……但是,在你找不到行李的这段时间,你就在店里帮忙吧。”
我很高兴,从被子里坐起来,太阳照在我身上。
宫治被惊到,呆呆地对着我的胸脯眨眼,然后晃晃头。
他抱住我,说:“放心好了,不会让你卖力又卖身。”
我说:“如果我想呢?”
宫治说:“那叫两情相悦,你懂不懂。”
我被逗笑,回抱住他。他脖子上散发的洗浴后的香味实在太好闻了,还有干净衣服上的馨香,我深吸了一口,用脸狠狠地摩擦他,他被搞得很痒,一边按着我的头一边叫我笨蛋。我又一次几乎想落泪,因为我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妈妈的怀里那样,我在宫治身上找到了在大阪城的归属感。
就这样,我留在了饭团宫。
*
日子平常得像流水。
早上八点半,宫治下楼,我通常已经醒了,穿着他的大T恤在厨房里烧水。他经过我身后,手停在我腰上,半梦半醒地整个人耷拉在我肩上。没准是因为我喜欢闻他,他后来也很热衷于不停地闻我,我觉得我们俩就像两条狗,用气味确认存在。
然后他去刷牙,像只河马一样张着嘴,满口泡沫,低头看手机上的球赛比分。我说你这样会咽下去。他说不会。然后他就从嘴角漏出一滴泡沫,我拿了纸巾踮脚去擦。
他很高,我擦得很费劲。他看见我的样子,眼睛眯起来,自己拿过纸巾按了按嘴,说“别这样看我”,就转身去厨房看锅里的饭。有一种宫治独有的,冷淡又亲密的感觉,我很喜欢他那副懒散又清醒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很帅气。
我也时常觉得他很可爱,对他有种母性,我害怕这种母性,因为我担心自己会变成男人不再喜欢的、麻烦的样子。我尽力维持自己原有的性格。
店里不忙的时候,他教我做三角形饭团。我的手很小,抓不住那么一大团饭。他站在我身后,叉开腿,微微半蹲,头上扣着帽子。两只宽大的手包住我的手,将饭团在掌心里塑形。他的掌心很热,几乎与米饭同温,我的手被裹在里面,感到一阵令人羞愧的幸福。
“太用劲了。”他说,“饭不能捏得太紧,要让它呼吸。”
我照着他说的做,可捏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像什么动物的巢穴。他一点都不生气,带着那种狐狸似的淡笑,把卖相好的饭团一个个拣进木盘,我的那些“巢穴”留着自己吃。
晚上,我们有时在一起睡,有时分开睡。
我们认识的太快了,还不熟悉彼此的身体,没办法像正常情侣那样舒服地睡在一起。半夜总会惊醒,或者整夜睡不着。有天晚上,我醒过来,发现宫治也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侧身抱住他,对他说:“宫治,我喜欢你。”
他点点头,说他也是。
我说:“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
他抱住我,说:“好啊。”
翌日,我们出门。他带我去了以前的高中。
已经是周末,校园里没有人。他指着体育馆说,他以前在这里打排球,还进军过全国大赛。他的双胞胎兄弟现在是职业球员。
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了?”
他说:“我更喜欢搞餐饮。打球是第二喜欢的事情。”
他说话总是这样,排列得很整齐,有第一喜欢,第二喜欢,第三喜欢……什么事情都分辨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他那时看向装满排球的推车的眼色,就好像在看老家的某个旧物件,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冲动。
我们在河边喂鸭子。便利店买来的面包干干的,他掰成小碎块扔出去。那些鸭子扑棱着翅膀冲过来,聒噪地嘎嘎叫。宫治笑出了声,眼角挤出几道很有魅力的纹路。我喜欢看他笑的样子,我好喜欢他。
他问我:“你过去怎么样?”
“我是京都出身,来大阪找工作。”
“就这样吗?”
“是啊,没什么特别的。”
我想我连自己的名字也在他这里丢了,就像电影里忘记自己名字和身世的人,要一辈子在店里打工。哈哈,这么想想还有恐怖。可我并不害怕。这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为什么那天要站在摊子前吃?”宫治突然问。
已经入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宽厚粗糙的布料让他看起来更加大只,我往他身上一靠,手搭在他的大腿上,捏着牛仔裤的边缝。
我想了想,说:“我太饿了。而且不想一个人躲起来吃,想要在别人的目光下吃,会有一种被这个城市接纳的感觉。”
宫治听完没出声。河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顺着风打转。
“我明白。”他终于说,“就是因为这个,我觉得开餐厅很有意思。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烦恼,被食物抚慰心灵。”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总觉得像在做梦。
*
我们坐在月台上,等着车辆进站。广播时不时响起,提醒我们时间所剩无几。
宫治叉开腿,向后靠着,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身子向前倾,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把手。
风从铁轨尽头吹过来,带着冬风独特的味道。月台上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有一个在吃面包,有一个在看手机,还有一个时不时往这边偷看。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像吵架的恋人,明明坐得很近,身体却分得很开。
忽然,宫治伸手拉我的行李箱。
我惊异地看着他。
“不想让你走。”他垂着头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笑了,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打在月台的地面上,很快被寒风吹干。
“你是个胆小鬼。”我说。
“没错,我是。”他侧头,盯着我,观察我的表情。
我脸上的泪痕被冷风吹得发紧,我还是很喜欢他,这么冷的天气,我想要和他抱在一起,躲在他的外套里面。然后高高的他会低头亲我,我们俩就能和好。
可是,然后呢?
我忽然平静下来,对他说:“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只是觉得生活里缺一剂调味料。”
“不是的。”宫治急切地说,“我需要你。”
“那我更加要离开。”我转头看向铁轨,看着那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我一定要去东京。在大阪,已经没有好吃的食物了。”
宫治生气了。他听出来我在故意惹怒他。
“你在胡说什么。”
“我讲的是事实。”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他的手依然抓着行李箱的拉杆,我拉了半天抢不过。
于是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我想:如果他再不松手,我就不走了。随便吧。去他妈的东京,去他妈的找工作,去他妈的自尊。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只是想躺在饭团宫二楼的旧褥子上,听着他做饭的声音,过完这个冬天。
但他松手了。
宫治站起来,走到月台边,背对着我。他叉开腿站在那里,就像平时我们出门时,他站在我前面的样子。我想冲上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如同过去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我想说,阿治,我喜欢你啊,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啊。
可是,然后呢。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到最高,然后朝进站口走去。
列车来了,车灯由远及近,把他的影子投到我这边,拖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擦过我的鞋尖,像是最后的触碰。
我一个人提着行李箱走上车,门在身后关上。
轰然一声,车厢隔绝了外头的寒风,我背靠着门深呼吸,气却怎么也提不上来,哽咽着,浑身毛发悚然,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然后我听见外面传来呼喊的声音,转过头,我看见阿治在站台上张开双臂不断跑跳着,试图跟上已经起步的列车。
我也顾不上面子了,趴到车窗上,死死地看着他,努力辨别他的口型,想知道他在这一片寂静中究竟说了什么话。
*
降温后,我开始找工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终于想起来自己要找工作。妈妈打来电话,问我情况如何。我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在一家餐厅打工换宿。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我知道,如果还在家里,她会说“那你大学不就白上了吗”。但我们已经隔了五十多公里,她没办法一瞬间出现然后训斥我,让我清醒。所以,妈妈的失望隔着电话线,变得越来越稀薄,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轻飘飘地挂断了。
晚上,我独自来到河边,把手伸进闪闪发光的河水中。水凉得刺骨,我搅动着,回忆夏天和阿治初见时,飘荡其中的金色彩带。
忽然,我看到河底有一个黑影。看那个形状,是一个把手全部被拉出来的行李箱。
是我的!
被埋葬许久的焦虑感再度涌现,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妈妈的脸在脑海里出现,我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她的失望,还是真对自己很失望。
我像疯了一样,脱掉鞋子跳下水。水没过膝盖,再没过腰,像无数条冰蛇钻进衣服里。我艰难地转动身体,伸长手臂去够那个箱子,手指碰到了把手,覆盖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我使劲拉,怎么也拉不动。
出来找我的宫治看到我在河里,吓得在岸上大声喊我的名字。一边朝我跑来,一边脱掉外套和鞋子。他不停地叫我,让我别冲动,然后当机立断也跳了下来,要把我拉上去。
我拼命挣扎。
他来气了,阴沉着脸,钳住我的脖子,说:“那好啊。”
“那你就试试溺水的滋味。”
然后他把我按进了水里。
呼的一下,万籁俱静。
明明几秒钟前还是那么激烈的场景,随着一串气泡慢悠悠升起,我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冥想状态,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在昏暗的水底,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像一个被遗弃的愿望,静静躺在青苔泥沼中。把手上红色的丝带飘动着,像在招手,又像一根被拔掉的舌头,不断提醒着我。我叫什么名字?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是谁……
我忽然很难过。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挤压着我的耳朵、鼻子、眼眶。地球不断转动,星星划过天空,日升月落,一天天接连过去。我在男友身边,仿佛失去了时间的尺度。
我想,如果就这样沉下去,也许就不用再面对妈妈,不用面对那些投出去却没有回应的简历,不用面对每天早上醒来时短暂的幸福与漫长的空虚。
……然后一只大手抓住我的后领,把我拎出水面。
我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宫治的脸离我很近,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把行李箱从河底拽了上来,拖到岸边。
我们浑身湿透地往回走。宫治走在前面,我拖着自己的箱子跟在后面,水从箱子的四角淅淅沥沥地滴下来,我们一路走一路染湿地面。
到了一盏路灯下,宫治忍不住了,他实在太生气了,转过身一把握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好像要把我脑子里的水倒出来。
“你有什么毛病啊!大半夜跳河!?”
我撇开眼睛,“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头上挂的是海带吗?”他从我头发上摘下一根黏糊糊的青苔。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此同时,内心生出一股对他的怨怼。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阿治没有任何问题,可我控制不了。
“心情不好就和我说啊,为什么要……”宫治说到一半也语塞了。
他恐怕觉得我就是个傻子。
我皱眉,说:“果然,我和天秤座相性不合。”
“你现在又懂了。”宫治冷笑。
“难道不是吗?电视里说的很对啊,优柔寡断。你自己不也纠结开东京分店的事情吗?搞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做成!”我大声说道。
话刚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阿治是自尊心很强的人,他不会在意平时的小打小闹,但如果说了他很在意的人或事,他是真的会生气的。
我们站在街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互相看着不说话,四目相对地较着劲。
半晌,我打了个喷嚏。
宫治叹气,说:“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我点点头,忍不住问:“你后来,真的帮我找了吗?”
他转身,冷漠地看着前路,说:“你自己出去找过吗?”
我愣住了。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就像那个行李箱,被河水泡过之后,有些东西发胀了,有些东西长霉了,有些东西彻底坏了。
宫治不再叫我“来帮忙”,但我依然会在店里擦桌子、端餐盘。每天早上他依然会走过来抱着我的腰,倚靠在我身上醒神。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他就会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一言不发地走开。
有一天,我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报警回执。日期是很久之前了。还有一张叠成四折的寻物启事,上面写着我的行李箱特征和宫治的电话号码。两张纸都已经旧了,折痕处发毛,显然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我抱着膝盖躲在他的外套下面,哭了好久,后面肚子都饿了。
那天晚上,宫治坐在吧台前看兄弟的排球比赛。讲解员豪气干云地说宫侑选手的二传球路如何如何精妙,宫治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掉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靠了过去。其实我很担心他会露出厌恶的神情,或者对我表现出不耐烦。但是他没有,只是维持着关电视的姿势,像是在等我抱住他一样。
我从下面搂住他的腰,跟他说对不起,不该说那些话。
宫治敲了敲遥控器,说我是个傻逼,和他兄弟一样口不择言。
我很难过,哭哭啼啼地抱紧他。其实我更对不起的是我自己,因为我很清楚的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阿治比我自己更关心那个行李箱的下落。
我说:“阿治谢谢你,箱子的事情。”
他往后一靠,倒进椅子里,单手揽着我的背,上下摸了摸。
“没想到最后是你自己找到了。”
我闭上眼睛。他的话像一粒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溅起几不可察的水花。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过了一个月,冬天来了。
妈妈又打来电话。这次倒是没问工作,而是告诉我京都下雪了,外面很冷,你那边冷吗?
我说大阪也冷。
她让我多穿点。
我说好。
沉默的电波持续滋滋作响,我忽然开口,说:“妈妈,我打算去东京了。”
她很惊讶,察觉到我的生活里似乎发生了什么,追问我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说:“大阪跟我相性不合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过了会儿,笑着说:“那你要好好努力。”
我“嗯”了一声,面朝着寒冷的阳光,眯起眼,什么也看不清。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宫治,他压了压帽子,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忽然长出一口气。
“决定好了吗?”他问。
我点头。
“哈哈,你这个样子……”他突然笑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
“让我想起以前,我跟阿侑说,我以后不打排球了。他当时表情像吃了屎。”
“我呢?”宫治抬起头,我被震惊得动弹不得。
他眉头皱起,眼睛里有水光,嘴巴抿着,我最喜欢的那把弓绷得紧紧的。但是,他的脸被外头的阳光灌满了,亮得惊人,就好像破开云层的一束光芒。
我想起来了,我喜欢上他的那个瞬间。
*
出发那天清晨,我站在店外,用脚碾着地上一片枯叶。商店街的圣诞装饰已经挂起来了,红色和绿色的彩球在风里轻轻晃动。我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眼前散开。
我走进店里。宫治正把最后一颗饭团放进便当盒,用一块墨绿色的布包好。
“要去车站吗?”他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嗯。”
他点点头,起身去拿外套。
我上楼去拿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我依然只有那个行李箱,从河底捞出来后,外壳上的青苔已经刷掉了,但拉链生了锈,滑起来很涩。我所有衣物和电脑都扔掉了,现在里面装着的是在大阪购置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阿治的那件大卫衣。
我拖着箱子下楼。宫治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串,上面还挂着我们一起去看球赛时买的吧啵酱毛绒挂件。
“走吧。”他说。
我看着吧台上的勺子。一滴水从水龙头落下来,敲击在勺子光滑的背面,然后缓缓流下去。
锁完门,我们出发了。我拖着箱子往前走,步子很快,没有回头。如果我回头,他会看见我在哭。如果我不回头,我就永远不知道他是否在哭。我宁愿不知道自己赢了还是输了。
我们在月台彻底分别,到最后还吵了一架。他像个猴子,听不见声音地大喊大叫,我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失魂落魄地去找自己的座位。
在列车上,我流着眼泪把宫治准备的便当吃掉了。我甚至觉得能尝到他手指的味道。
从大阪到东京,五百多公里,三个小时不到。一路上,车窗外刷刷划过农田与冰封的河沟。
我昏沉地走下新干线,站在月台上。远处有一根红色的细线直冲天际。天空就如同一个肥硕的白色肚皮,被残忍地划开,留下一道血缝。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我却一点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东京塔。真高啊,像要直直扎进外太空那样。我眯起眼,迎着剧烈而冷淡的阳光想要看清塔顶。
那上面会有一根接收全日本信号的小天线吗?如果我大喊一声,东京塔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如果我站在城市中心,对远在五百多公里之外的宫治说话,会有那么百分之一的机会,他能够听到吗?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人潮,就像曾经走在大阪的街道上。大家穿着冬装,成双成对,讨论着圣诞节。情侣们牵着手经过装扮成驯鹿的自动贩卖机,到处都是灯,红色、金色、银色……树上缠绕着像血管一样发光的电线。商场门口,圣诞歌一遍一遍地放,仿佛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是幸福的。
我找到一家便宜的旅馆,把行李箱放在房间角落。它的拉链因为低温而彻底坏了,我只能勉强掰开一条缝,从里面掏出一件阿治的卫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干燥香气,我闻了又闻,无法确定是不是鼻子的幻觉,因为那上面只有一股行李箱自带的水腥气。
我握着手机,最终决定不给他打电话。我知道,如果打过去,我会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就想抛弃这一切,回到大阪,回到那个小店,继续做靠爱活着的人。而那不是宫治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们需要的不是彼此,我们需要的是两个完整的自己。
夜里,我盖着被子缩成一团。窗外的东京塔亮着红白相间的光,我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我想起宫治的嘴,上唇薄,下唇厚,像一张弓。我想起他叫我的名字时带着好玩的大阪口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一颗小石子,又快又亲切。
我想起夏天的时候,他在祭典中,满头大汗为了我奔跑的样子,像要飞起来,像在告诉我:你也可以跑。你也要跑。
我闭上眼睛。
东京的冬天冷得像停尸间,我找到了手机里保存的电子版简历,不停地发给各种企业。
妈妈打来电话问我情况如何。我说快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然后她问,你现在一个人住吗。我说,嗯。
她说,那要好好吃饭。我说,好。
电话挂掉后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中盘旋着一团火焰。我知道我现在很孤独,但我能坚持下去。因为我知道妈妈是这样的,阿治也是这样的,就连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们都能够自己一个人生活,好好吃饭,就这样度过很多个冬天。
后来有一天,我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味。我站在便利店的窗前,对着东京塔的方向拆开塑料包装。海苔有点潮了,粘在包装纸上。我咬了一口,又凉又咸,米粒湿冷,在嘴里散开像吃了一团雪。
我嚼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在月台,阿治嘴里说的是:我会来东京的,开分店。
我把米饭全部塞进嘴里,呜咽着捂住脸。
我想我会继续思念他,我会不断想着回去与他见面。
但我不会那么做。
我一定能度过这个冬天。
其实吧,是非常纯爱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个能够给人力量的故事。 删减这里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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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冷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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