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夜验尸，再无卿音》》岚婉

8、第 8 章 暴雨冲

　　暴雨冲刷着废弃工业区的斑驳土路，黄泥混着积水漫过碎石，踩上去绵软湿滑，发出细碎的咕叽声响。

　　顾卿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身侧人的步调。

　　黑色警靴碾开积水，白大褂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两人并肩而行，沉默却不显尴尬。漫天雨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风雨呼啸的低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君瑶双手揣在防护服的白大褂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尸体冰冷的触感，常年验尸，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渗入骨血的寒意，只是暴雨的湿冷太过刺骨，顺着衣缝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微微发僵。

　　她眉眼低垂，视线落在脚下浑浊的水洼里，眸色沉静无波，脑子里却飞速复盘着方才的现场细节。

　　无打斗痕迹，无致命外伤，无机械性窒息特征。

　　太过干净的案发现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寻常凶杀，必有痕迹，爱恨嗔痴、争执缠斗，总会在死者身上、现场环境里留下蛛丝马迹。可这具尸体，像是被人精心清理过一般，再加上整夜暴雨的彻底冲刷，几乎抹去了凶手所有的破绽。

　　要么是惯犯，心理素质极强，反侦察手段纯熟。

　　要么，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完美谋杀。

　　“在想案情？”

　　身侧忽然传来男声清润低沉的嗓音，打破了一路的寂静。

　　君瑶抬眼，撞进顾卿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男人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伞面稳稳偏向她这边，大半风雨都被隔绝在外，他的左肩肩头，早已被暴雨打湿，深色的制服布料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肩头。

　　细微的体贴，不动声色。

　　君瑶微微颔首，坦诚作答：“嗯。现场太干净，不正常。”

　　“我也这么觉得。”顾卿微微侧目，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厂区轮廓，雨声压得人胸口发闷，“这片废弃工业区三年前关停，位置偏僻，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除了偶尔流浪人员暂住，基本无人往来。凶手特意选择这里抛尸，要么熟悉地形，要么提前踩点许久。”

　　说话间，两人走到警车旁。

　　冰冷的车身沾满雨水，反光灯在阴沉的雨幕里泛着微弱冷光。队员们已经将尸体妥善装入尸检专用冷藏车，封好车厢，整齐列队等候指令，现场的取证设备、勘检工具也全部收纳完毕。

　　一场仓促又压抑的现场勘查，就此落幕。

　　君瑶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顾卿，清冽的嗓音裹挟着雨丝的微凉：“尸体运回司法鉴定中心，我立刻开工解剖。毒理筛查、脏器切片、硅藻检测全部加急，最快四个小时，初步结果能出来，完整报告入夜前交给你。”

　　她做事从无拖沓，字字落地有声。

　　顾卿颔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辛苦。连夜加班，注意休息。”

　　“我的本职。”君瑶淡淡回了四个字，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邀功，也没有半分怨言。

　　于旁人而言，验尸是直面污秽与死亡的煎熬。

　　于她而言，是还原真相、告慰逝者的唯一途径。

　　顾卿看着她，忽然想起方才车间里的画面。

　　满城风雨，死寂遍地，人人忌惮退缩，唯有她俯身于尸体之旁，敬畏且温柔，冷静且笃定。世人皆避死亡，她独向死生而行。

　　“对了。”顾卿忽然开口，补充道，“刑侦队这边同步排查。我们会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排查近一周出入这片工业区的车辆和人员，核查死者身份，走访附近村落与务工人员，一旦有线索，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办案最稳妥的默契，便是双向奔赴，各守其职，互通有无。

　　君瑶闻言，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了些许，轻轻“好”了一声。

　　简短一字，便是全然的信任。

　　两人初次搭档，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却有着极致的契合。

　　说完，君瑶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防护口罩、护目镜。

　　长期密闭勘验，她白皙的脸颊上，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沾着细密的雨珠与薄汗，原本清冷疏离的眉眼，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褪去了验尸时的肃穆冷厉，添了几分柔软。

　　发丝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温润又安静。

　　顾卿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移开，抬手替她拉开了副驾驶车门：“雨太大，你坐我的车回中心，冷藏车跟在后面即可。”

　　君瑶没有推辞，弯腰坐进车内。

　　车厢里隔绝了风雨，骤然安静下来，暖气缓缓流淌，驱散了满身的湿冷。

　　顾卿绕到驾驶位落座，关上车门，瞬间将窗外呼啸的暴雨、阴冷的厂区、沉寂的凶案现场，尽数隔绝在外。

　　狭小的车厢内，氛围静谧温和。

　　君瑶侧头看向窗外，滂沱大雨模糊了窗外的景物，荒芜的厂房、泥泞的道路尽数化作一片灰蒙。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思绪依旧牢牢锁死在案情之上。

　　三十五至四十岁男性，体态偏瘦，无外伤，无搏斗痕迹。

　　完美的抛尸现场，诡异的干净死因。

　　到底是猝死伪装抛尸，还是隐秘毒杀，或是隐匿性脏器损伤致死？

　　无数个疑点在脑海中盘旋，层层交织，密不透风。

　　“顾队。”君瑶忽然转头。

　　“嗯？”顾卿发动车子，低眸看她。

　　“你说，会不会是熟人作案？”君瑶眸光澄澈，条理清晰地分析，“凶手熟悉死者作息行踪，清楚这片荒区无人问津，精心布局杀人、清痕、抛尸，一切行云流水，毫无破绽，大概率是熟人作案，且心思缜密，极度冷静。”

　　顾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了几分。

　　“我也是如此推测。”他沉声开口，“随机作案很难做到如此周全，暴雨是他最大的掩护，也是他精心等待的时机。这场雨不是意外，是凶手刻意挑选的完美湮灭证据的工具。”

　　车子缓缓驶出泥泞的厂区小路，驶入平整的城郊公路。

　　雨刷左右摆动，不断刮去挡风玻璃上的积水，前路依旧朦胧晦暗，一如扑朔迷离的案情。

　　没有人知道暗处潜藏的恶意到底是什么，没有人清楚这场看似无解的凶案背后，藏着怎样阴暗扭曲的人心。

　　“等尸检结果。”顾卿目视前路，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定海神针，“只要尸体开口，真相就藏不住。”

　　尸体从不会说谎。

　　而君瑶，是唯一能听懂逝者遗言的人。

　　君瑶看着男人坚毅沉稳的侧脸，心底那一丝初来市局的忐忑，彻底烟消云散。

　　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于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停尸间，一个人拆解所有死亡谜题。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有人与她并肩，一人奔赴现场追凶，一人深陷尸检求真。

　　前路迷雾重重，可身边，终有同路人。

　　车子一路疾驰，破开漫天风雨，朝着市中心的司法鉴定中心驶去。

　　灰暗的天光之下，这场始于雨夜荒厂的悬案，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暗处的罪恶尚未浮现，被掩埋的真相，正等待着被一一揭晓。

　　而属于顾卿与君瑶的生死并肩，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