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幻觉
...
-
晚饭桌上的饭菜渐渐见了底,餐盘里还剩下一点残汤余热,饭馆里来往食客的喧闹慢慢淡下去,傍晚的天光彻底沉落,街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玻璃窗上。
安砚昒拿纸巾擦了擦指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屿溯,指尖还扣着他的手,语气闲散松弛。
“下午也没有别的事,咱们出去逛逛吧。刚好西郊那边办了一场线下活动,听说布置得很有意思,过去看一看?”
“西郊”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温屿溯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方才吃饭时那点松弛的暖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指尖猛地收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漫开一层恐慌,连声音都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去,宝宝,我们这段时间不去西郊好不好。”
安砚昒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么抵触那个地方。”
温屿溯垂着眼,睫毛不住地颤动,心脏砰砰狂跳,那张藏在口袋里的纸条仿佛又硌到了皮肉,那些零碎、模糊、被压抑在潜意识深处的噩梦碎片翻涌上来,他说不出完整的缘由,只有本能的抗拒。
“我不知道……我心里就是不想去那里,我不想去,好不好?真的不去。”
他的语调带着哀求,肩膀微微绷起,整个人都写满排斥。
安砚昒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便不再追问,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语气放得柔软。
“好,不去就不去了,听你的。”
结过饭钱,两人并肩走出饭馆。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餐馆里的饭菜热气。他们十指紧紧相扣,没有目的地,就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往前走。街边有摆摊卖小饰品的小贩,路过散步的行人,街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叠一叠落在地面。
温屿溯的心思还悬在西郊那两个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催眠室里蓝星花的幻境,一会又是纸条上潦草的警告,他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漫无目的扫过周遭来往的路人。
就在一个拐角处,人流稍微拥挤,一个浑身裹在黑色衣服里的人快步冲过来,肩膀重重撞上温屿溯的胳膊。
“咚。”
力道不轻,温屿溯身子一晃,险些踉跄着摔倒,安砚昒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
那人穿着黑色外套,脸上扣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完完全全隐在阴影之下,根本看不清五官样貌。撞完人的瞬间,对方没有半句道歉,脚步没有停顿,飞快汇入来往的人群,转瞬就消失不见。
温屿溯站在原地,胳膊还留着被撞击的钝痛感。
一股极为强烈的熟悉感席卷上来。
这个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态,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可他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记忆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抓不住任何确切的线索,只剩下心口闷闷的发堵。
“没事吧?撞疼哪里没有?”安砚昒低头查看他的胳膊。
“胳膊有点疼……”温屿溯茫然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认识他,可是我想不起来是谁。”
“算了,找不到了,我们回家。”
安砚昒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居住的小区方向走。一路之上温屿溯都心事重重,刚刚那一下冲撞,还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沉甸甸压在心底。
小区楼道灯光昏昏沉沉,两人拐过单元楼,刚走到自家单元门口。
温屿溯抬眼,看清站在单元铁门前面那个女人的时候,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全部冻结,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就往地面跪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我错了,我不敢。”
这一声认错几乎是条件反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站在门前的女人是他的母亲,脸上满是戾气,眉头死死拧着,眼神刻薄又不耐,看见他就如同看见一件可以索取的物件。不等温屿溯再多说半个字,女人上前一步,扬手。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温屿溯的脸颊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半边脸颊迅速泛起通红的掌印。
“错?你错在哪?”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为什么最近不给家里打钱了?你弟弟妹妹还要上学,家里处处都要花钱,你倒好,在外头过得舒舒服服,就不管家里死活了是吗?”
温屿溯半边脸火辣辣地烧着,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开口,安砚昒已经跨步上前,直接挡在了温屿溯的身前。他神色平静,没有暴怒嘶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要不要我报警。”
简简单单五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女人一听报警两个字,气焰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直接往冰冷的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两手往地上一拍,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哭喊声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居民楼门口炸开。
“老天爷啊!你们快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翅膀硬了!有外人撑腰就不要亲妈了!养出来一个废物儿子!白眼狼啊!赚了钱就只顾自己快活,不管家里弟妹死活!”
她哭得声泪俱下,刻意放大音量,就是要引得周围的人全部看过来。
楼下的动静很快惊扰到左右邻居,一扇扇房门接连打开,不少住户披着外套探出头,三三两两围在不远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一道道目光落过来,好奇、看热闹,有同情,也有不明真相的揣测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是母子吵架?”
“当妈的哭得这么惨,看样子是孩子不孝吧。”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温屿溯身上。他还跪在地上,脸颊火辣辣的疼,浑身僵冷,被旁人的视线剥得一干二净,羞耻、屈辱、无力层层叠叠将他包裹。他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安砚昒牢牢将他护在身后,直面撒泼哭闹的女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让周围的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
“赡养不是无底线无休止的索取。子女没有义务无休止供养弟弟妹妹。你上门动手打人,当众骚扰,再继续闹事,我现在就拨打110,治安寻衅滋事,是要留案底的。”
他拿出手机,作势就要拨号。
女人看见他是真敢报警,撒泼的气焰一点点往下压,嘴上依旧骂骂咧咧,却不敢再上手,坐在地上哭嚎几句,见讨不到半分好处,周围邻居也渐渐听出端倪,不少人已经开始私下议论母亲逼迫孩子补贴弟妹不对。女人自知占不到便宜,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温屿溯,嘴里不停咒骂,才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围观的邻居见没热闹可看,窃窃私语一阵,也纷纷关上家门,楼道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满地狼藉,还有没有散去的吵闹余韵。
安砚昒蹲下身,小心扶起膝盖磕得发青的温屿溯。
“起来,地上凉。”
温屿溯脸上一片惨白,半边脸颊高高红肿,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他没有说话,踉跄着走进家门,鞋都没换,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
关上卫生间的门,他趴在马桶边,胸腔剧烈起伏,开始疯狂地呕吐。
晚上吃下的那些饭菜,糖醋排骨、粉丝虾,全都一股脑吐了出来。胃被翻腾得痉挛绞痛,到后来胃里已经空空荡荡,再也吐不出食物,只能不停干呕,一口一口往外吐酸涩刺喉的黄水。
额头上布满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浑身止不住发抖,眼泪混着呕吐物,狼狈不堪。
安砚昒推开虚掩的卫生间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他上前,轻轻顺著温屿溯的后背,等他呕吐的间隙,伸手把人搂进怀里。
温屿溯浑身脱力,虚软地靠在他胸膛上,身体还在一阵阵的抽噎颤抖。
安砚昒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手掌抚过他冰凉的后背,一遍又一遍,低声在他耳边重复。
“你没有错。”
“你没有错。”
“你只是生错了家庭。”
卫生间的灯光惨白刺眼,水龙头滴答往下滴水。温屿溯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闷闷地闷在布料之间,所有积压多年的委屈、羞辱、痛苦,在此刻全部崩裂开来。
温屿溯靠在安砚昒的怀里,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方才母亲上门闹事,那一记耳光的灼痛还残留在脸颊,楼下围观邻居细碎的议论声一遍遍在脑子里盘旋。这么多年被家人无休止索取、打压,所有委屈全部翻涌上来,他死死揪住安砚昒的衣襟,埋在对方肩头失声痛哭。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已经尽量满足他们了。”温屿溯哽咽着,肩膀不住剧烈抽动,眼泪大颗大颗浸透安砚昒的衬衫,“我到底还要做到什么地步,他们才肯放过我。”
安砚昒手臂牢牢圈住他发抖的身子,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很低,满是心疼。
“这不应该是你的担子,屿屿,你不必背负他们的人生。”
“可那是我的亲生母亲。”温屿溯哭声嘶哑,呼吸越来越急促,“我逃不掉的,我好像怎么都逃不掉。”
“有我在,我会护着你。”安砚昒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以后不会再让她这样冲到家门口刁难你。”
温屿溯什么也听不进去,长久的精神紧绷,加上刚刚激烈的情绪爆发,身体早已到达极限。痛哭消耗掉他全部力气,脑袋一阵阵发晕,视线开始层层发黑。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那枚熟悉的银色怀表,表壳上沾染斑驳刺目的血迹,就在离他眼皮很近的位置,一下一下,慢悠悠来回晃动。
晃晃,晃晃。
金属摆动的轻响钻进耳朵,周遭所有的声音慢慢被隔离开,安砚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怀表……”温屿溯呢喃了半声,浑身力气被抽空,身体一软,直接在安砚昒怀中昏厥过去。
意识坠入黑暗的刹那,一道低沉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
“你现在进入了梦境。”
眼前骤然铺开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花田,晚风拂过,花海层层起伏。不远处伫立着一栋老房子,房门敞开,他下意识抬脚走上前,伸手推开房门。
屋子里面,他的父母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色冰冷,嘴唇一张一合,又是那些无休止的索要、指责。
“你要挣钱供你弟弟读书。”
“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
那些话语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脏。温屿溯不想听,不想靠近,他猛地转身,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和房子相反的方向狂奔。
“是的,你现在想逃跑,请向反方向跑”
脚下的泥土飞速向后倒退,他拼命跑,只想逃离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可那道低沉的声音,始终追在他身后,一遍一遍反复回响,不断烙印进他的潜意识。
“你要记住,你永远爱他。”
“你要记住,你永远爱他。”
“你的爱人叫安砚昒,不要忘记。”
“你要记住,他也永远爱你。”
一遍,又一遍,不停循环,盖过了父母的呵斥,盖过了他心底的惶恐。他拼命奔跑,却怎么也甩不开这道声音,直到梦境的画面开始碎裂,所有花田、老屋,一点点消散成白茫茫的雾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屿溯的睫毛轻轻颤动,艰难从昏迷当中醒过来。
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得厉害,脸颊还残留着巴掌打过之后隐隐的钝痛。他躺着,后背贴着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安砚昒就从背后抱着他,呼吸均匀绵长,还处在熟睡之中。
他稍稍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右手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温屿溯心头一跳,屏住呼吸,慢慢松开指节,把纸条摊开在眼前。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字迹潦草仓促:不要去市中心。
温屿溯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捏着那张纸条,心口一阵阵发紧。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塞到自己手里的?
他在梦里被一遍遍灌输要记住安砚昒,醒来手上就多出这样一张带着警告意味的纸条。无数疑问盘旋在他心底,他很想转头摇醒身后熟睡的人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悄悄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实,周遭的陈设清冷简约,是西郊别墅的卧室。
他们现在,身处西郊别墅。
明明前一天在街上,他还苦苦哀求,不愿意来西郊,安砚昒当时也顺着他答应不去这里。可等他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人已经躺在这里的床上。
温屿溯不敢大幅度扭动身体,生怕吵醒背后熟睡的安砚昒,只能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指尖反复摩挲纸条粗糙的边缘,内心翻来覆去地挣扎。
刚刚的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不断重复的话语,是真实发生过的暗示,还是只是自己受刺激之后产生的噩梦?
这张纸条又是谁留下来的,警告他不要前往市中心,究竟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在限制他?
他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出口。
“安砚昒……”温屿溯极轻地低声唤了一声。
安砚昒侧身翻过来,手臂自然地搭上温屿溯的腰,掌心贴着睡衣布料,体温隔着薄薄一层棉布传过来。
“怎么了宝宝?发生了什么事情?”
声音还带着刚醒时低低的沙哑,尾音轻轻往上翘,是半梦半醒间本能的关切。
温屿溯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后背微微弓着,额头抵着枕头边缘,呼吸还有一点不匀。他听见安砚昒的声音,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他没有翻身,只是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哭过之后鼻腔堵住的那种瓮声瓮气。
“我梦见我妈妈了。在市郊别墅里面骂我,我好疼。”
他说“好疼”的时候,声音软下去,像小孩受了委屈之后终于有人问,才敢把疼说出来。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后颈还沁着薄汗,头发蹭得有些乱。
安砚昒没有立刻说话。他往上挪了挪,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温屿溯的头顶。被子窸窣响了两声,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在晨光里重新贴到一起。
然后他抬手,掌心落在温屿溯的后背,隔着睡衣从肩胛骨慢慢往下顺,一遍,又一遍。力道很轻,节奏很稳,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睡觉。
“我在呢,咱们什么都不怕。”
声音低低的,贴在温屿溯耳廓边上,气息温热。窗帘被穿堂风轻轻带起一角,又缓缓落回去,地板上的光影跟着晃动了一下,像睡意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开。
“再睡会儿好不好?清早我叫你。还要送你去上课呢。”
温屿溯没有应声,但蜷着的身体慢慢松开了几分,后背贴着安砚昒的胸口,呼吸一点一点匀下去。枕头上还留着他梦里蹭出来的湿痕,但安砚昒的手一直没有停,轻轻拍着,拍着,直到怀里的人重新沉进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