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尸体
...
-
咨询室的房门被轻轻合上,方才那个被催眠疏导完毕的女生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暖调的落地灯漫出柔和的光晕,把房间里桌椅、沙发都笼上一层浅浅的橘色。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催眠时淡淡的松弛感,温屿溯靠在侧边的布艺单人沙发上,指尖还在微微发凉。
刚刚女孩潜意识里浮现出的蓝星花、西郊旧屋,还有那句“永远永远不要忘记他”,像一根细密的刺扎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心里还在暗自思忖,方才做疏导的时候,安砚昒的共情引导是不是可以再柔和亲近一点,不必始终隔着一层专业的距离。
念头还没有完全落地,咨询室外传来前台轻轻的叩门声。
“安医生,落夏到了。”
温屿溯闻声抬眼,吧唧了一下嘴唇,小声哼哼两声。
又来了客人。
他不想继续待在咨询室内旁听这场心理诊疗,再去直面又一重别人的噩梦与伤痛。他站起身,垂着眉眼,悄无声息转身,顺着侧边的旋转楼梯,缓步走上二楼休息间。
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沉闷的咯吱声响,二楼隔着一层楼板,依旧能够隐约听见楼下咨询室的动静,只是看不真切屋内发生的一切。他推开休息室的玻璃窗,外面城市车流的微弱喧嚣飘进来,他斜靠在窗边,隔着楼板,静静听着楼下传来的对话。
楼下,房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名叫落夏。身形单薄,个子还没有完全长开,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怯生生的,眼底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她是工作室的常客,已经来过很多次心理咨询。
安砚昒抬眼看向进门的少女,伸手示意对面的躺椅。躺椅铺着柔软的浅灰色绒布,是专门用来催眠来访来访者使用的,灯光刻意调得更加昏暗柔和,弱化外界的刺激。
“落夏,过来坐。”
落夏脚步轻轻,慢慢走到催眠躺椅边,小心翼翼坐下来,双手拘谨攥住自己的衣角,肩膀微微向内收拢。
安砚昒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稳,是心理医师独有的低沉缓和声线。
“我们今天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催眠回溯。现在,调整你的呼吸,把身体彻底交给这张躺椅,慢慢的进入梦境。你看到了什么?”
室内安静下来,落夏缓缓闭上双眼,睫毛不停的轻轻颤动,胸腔起伏渐渐放缓,正在逐步进入浅层催眠状态。
可仅仅过去了十几秒。
“啊——!!”
一声尖锐凄厉的尖叫骤然冲破寂静。
落夏猛地弹开双眼,整个人从躺椅上惊得几乎弹坐起来,浑身剧烈发抖,大口大口急促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胸口大幅度起伏。
“尸体……我看见了尸体,一堆尸体!到处都是!”
她瞳孔涣散,眼神充满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些血淋淋画面还赤裸裸摊开在自己眼前,手臂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安砚昒神色没有太大波动,神情保持专业冷静,伸手拿起桌边的记录笔,指尖轻轻敲击记录本,等少女的恐慌峰值稍稍回落。
“浅层催眠状态下突然惊醒,这是大脑的防御性唤醒机制。你的杏仁核过度激活,潜意识感受到巨大的创伤威胁,触发了应激警报,强行打断催眠进程。我们先暂停回溯,休息一会儿。”
落夏浑身还在止不住发抖,牙齿微微打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死死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躺椅一角,目光慌乱地四处扫视咨询室的每一个角落,好像随时会有恐怖的画面从墙壁缝隙里面钻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二楼传来脚步声。
温屿溯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刚刚在楼上听见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心跟着揪紧,索性不再回避,重新回到咨询室,轻轻在一旁的椅子落座。
落夏的视线注意到忽然出现的温屿溯,惊恐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丝,好奇来回打量安砚昒,又看看温屿溯。少女的情绪从惊魂未定,转为一丝孩童式的好奇。
她吸了吸还微微发颤的鼻子,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安医生,他是谁啊?你们两个……是情侣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房间里安静一瞬。
安砚昒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温屿溯,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温柔,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落夏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刚刚笼罩她的死亡恐惧被冲淡少许,小小的脸上浮现一丝羡慕:“真好,看起来很恩爱。”
温屿溯被小姑娘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微微一热,伸手拿起桌边的一次性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落夏手里。
“喝点水缓缓,不用害怕。”
落夏双手捧着玻璃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到四肢,身体的颤抖一点点平息,小口小口喝着温水。
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缓缓流逝。
咨询室灯光再度下调,周遭的光线变得更加朦胧,隔绝外界大部分干扰,准备开启第二次深度催眠。
安砚昒把银色怀表从口袋取出来,银白色的表壳光泽在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简单用细链轻轻扎成马尾状,拿在手中,垂在落夏视线正前方,缓慢匀速来回摆动。金属来回摇晃,发出极其细微、规律的哗啦轻响。
“我们现在,进行第二次深度催眠的准备。盯着这块摆动的怀表,目光不要移开。跟随它摆动的节奏,你的眼皮会越来越沉重,四肢会逐渐失去力量,所有现实的感知会慢慢远离你。”
怀表持续左右往复晃动,金属反光一遍遍扫过落夏的瞳孔。少女的眼皮开始不停打架,脑袋一点点发沉。
安砚昒,声音放得更低,每一个字节奏都拉得绵长:
“落夏,现在你眼前有一片玫瑰花园。花园深处坐落着一栋房子。你慢慢向前走,轻轻推开那扇房子的门。房子里面有什么?”
落夏的双眼已经彻底合上,整个人完全陷入深度催眠,意识彻底沉进潜意识构建的幻境之中。她身体松弛地靠在躺椅上,嘴唇微微开合,无意识呐呐自语,声音轻飘飘,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爸爸妈妈……弟弟……姐姐……他们都在屋子里面。”
安砚昒握着怀表的手依旧稳定,不疾不徐继续引导:
“好。继续向房子的深处走去,穿过客厅,往屋子里面走,你看到了什么?”
空气安静了数秒。
原本平稳呢喃的落夏,身体开始细微的抽搐,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渗出冷汗,嘴唇不停哆嗦,不受控制地呢喃,语调里铺满深入骨髓的害怕。
“姐姐的尸体……姐姐的尸体……是爸爸杀了她……不是我杀了他,不是我……”
这句话一字一句飘出来,咨询室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安砚昒的眉头轻轻皱起,指尖捏紧怀表链条,专业的判断让他继续往下挖掘创伤根源,语气依旧维持冷静平稳,没有被来访者的情绪带着波动。
“告诉我。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工具,参与伤害了他们?”
这句话落下,像是戳破了潜意识里最恐怖的那一层封印。
深度催眠下的落夏骤然剧烈挣扎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声调陡然拔高,满是崩溃的惊恐,反反复复地叨念。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不要抓我!警察来了!!”
她的身体不断扭动,几乎要从躺椅上面滚下来,巨大的创伤记忆冲击着她的精神,整个人陷在当年那恐怖的场景里面无法脱身。
“落夏,听我的声音。只听我的指挥。”安砚昒立刻加重引导语气,声音穿透她混乱的幻境,牢牢抓住她涣散的意识,“深呼吸,吸气,呼气。现在,慢慢朝着房子外面走去。一步,再一步,走出这栋房子。”
落夏挣扎的幅度缓缓变小,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呜咽。
“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那些血腥,那些死亡,都不属于现在的你。你什么都没有做,你没有杀人。”
安砚昒一遍一遍重复心理解离暗示,把困在创伤幻境里的少女从惨烈的家庭记忆里面剥离出来。
“离开那栋房子,离开玫瑰园。那些画面,会距离你越来越远。伤痛会被一层一层隔绝,不会再来伤害现实之中的你。跟随我的数数,我数到五,你会脱离深度催眠,回到这间咨询室。五,四,三,二,一。醒过来。”
话音落下。
落夏的睫毛剧烈颤动几番,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刚从深度催眠中苏醒过来,她眼神空洞涣散,好长一段时间都回不过神,大口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停,浑身脱力,呆呆盯着天花板。
温屿溯立刻上前,把软垫垫到她背后,又递过去纸巾。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过了足足二十多分钟,落夏脸上那层来自幻境的惨白才缓缓褪去,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精神状态得到明显缓解。那些压在心底多年,反复折磨她睡眠与精神的创伤碎片,经过这次深度回溯疏导之后,暂时被潜意识隔离封存。
落夏坐直身体,抬手擦干净自己脸上残存的泪痕,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刚刚那些撕心裂肺的恐惧褪去之后,小姑娘眼神恢复几分属于十三岁孩子的鲜活。她转头看向安砚昒,又看了看一旁的温屿溯。
“安医生,还有……你的伴侣。”落夏的声音还有一点虚弱,却很认真,“今天辛苦你们陪我面对那些东西。我请你们吃饭吧,算是我的谢意。”
安砚昒放下手里记录满字迹的诊疗记录本,轻轻摇头。
“按照工作室的规定,咨询师不可以接受来访者的宴请。你的疏导能够起效,就是最好的结果。”
落夏抿了抿嘴唇,有一点失落,却也懂事,没有继续强求。
“好吧。那下次我带小饼干过来给你们。”
她慢慢从催眠躺椅站起,腿脚还有些发软,温屿溯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回家之后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如果夜里再做噩梦,记得立刻给前台打电话。”温屿溯轻声叮嘱。
“嗯,我记住了。”落夏点点头。
少女拿起放在桌边自己的帆布小包,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咨询室。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安砚昒与温屿溯两个人。
屋子里还残留着刚刚催眠带来的压抑氛围,玫瑰花园、房屋、尸体、父亲行凶的供述,还盘旋在空气之中。
温屿溯站在原地,心绪纷乱。
他亲眼见证了完整的深度催眠全过程,安砚昒熟练的引导话术,来回摆动的银色怀表,指令式的心理暗示,这一套流程,太过熟悉。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面翻涌。
那场梦境结束的时候,怀表“咔嗒”一声合上。
那个被催眠的陌生女生,幻境里面出现西郊老房子,蓝星花,那句永远永远不要忘记他。
还有落夏,在催眠之下,挖出被压抑的家庭凶杀创伤。
银色怀表,催眠,被封存的记忆,西郊,纸条警告。
许许多多零散的碎片,此刻在温屿溯的脑子里面不断碰撞、拼接。
他忽然生出一股刺骨寒意。
安砚昒这般擅长催眠,擅长封存、改写人的潜意识记忆。
那当初,自己经历的那一切,会不会,也和催眠有关?
温屿溯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裤子的口袋,那张潦草字迹的纸条,依旧安安静静揣在深处,硬硬的纸边隔着布料硌着皮肉。
去西郊删掉,不要去西郊,千万不要去。
纸条上的警告,又一次回响在心间。
安砚昒收拾着桌面的诊疗记录,抬眼,看见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久久沉默的温屿溯。他放下手中钢笔,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上温屿溯的脸颊,眼神温柔缱绻,仿佛刚刚那个冷静淡漠、挖掘来访者创伤的心理医生完全是另一个人。
“在想什么,站在这里发呆。”
温热的手掌贴在脸上,触感真实。可温屿溯心底的怀疑,却如同藤蔓,疯狂地滋长蔓延。
他抬眼望向眼前深爱的人,看着那双含着温柔的眼眸,喉咙微微发紧,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眼前这份朝夕相伴的温存,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被精心构建出来的催眠幻境。
“没什么。”温屿溯轻轻错开他的触碰,低声回复,“只是刚刚,看落夏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
安砚昒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想要看透他心底藏起来的全部心思。
“只是这样吗?”
简短的一句反问,让咨询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紧绷。窗外城市的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整座城市,屋内灯光明明亮,可温屿溯却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一点点坠进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