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茶加冰，谢谢》天天干活

31、正阳茶室 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德州路，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的叶子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从绿变黄再变成一种介于金和褐之间的过渡色，每一片都在风里慢慢地摇。正阳茶室的招牌挂在原来的位置上，深灰色的底配白色细边框，字迹清晰。招牌下面新挂了一串铜质风铃，铃舌是磨砂面的，风一过就发出一串细碎而清的声响，不吵，像一层薄薄的声音铺在整条街的面上。风铃是蜜桃自己挂的。她站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拧螺丝的时候，陈默在下面扶着凳腿。她拧完最后一颗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店里，什么也没说。后来附近的学生来买奶茶的时候问起那串风铃，她说："正阳哥生前说喜欢听这个声音。"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店里客人不多。靠窗座位空着，杯垫上已经放好了一只白色瓷杯，杯盖没有揭开，杯沿贴着一张写着"正阳哥的"的便签纸。常德路的秋风从门缝里渗进来，那串风铃在门口持续发出清而不喧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一组用旧了的餐具。
　　下午三点。门被推开了。风铃在门框上响了一串——比风过的时候密一些，像有人在特意让它们动起来。陆沉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夹克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等风铃的余响落完了，然后走到吧台前面。
　　蜜桃正把一只洗好的玻璃杯放回杯架上。她听见推门的声音时没有抬头，等到脚步声在吧台前停下来才转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表情没有变化，像在等一个时间到了自然会出现的人。"陆警官，"她说，"今天还是三分糖少冰？"陆沉手搭在吧台边缘，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后肩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嗯。"
　　他转身往座位区走了两步。靠窗第二个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那只白色瓷杯，杯垫边缘跟桌沿平行，像被人特意量过角度摆正的。他在隔壁那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不在正对面，在斜侧方，视线刚好能看见那个座位和吧台的轮廓。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吱"。"正阳哥的。"他说，声音不高。蜜桃在吧台后面擦着一只已经干净的杯子。"嗯。"
　　风铃在门口响了一声，被风吹的。陆沉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十七分。门第二次被推开了。风铃的声量比刚才更大一些——推门的时候铃舌被撞了一下，发出一串比平时更急的响动。推门的人似乎没有刻意等它们落定，直接走了进来，带起一阵风，站在门口的光线里穿着深灰色薄外套，米白色衬衫领口露了一截，左手袖口挽到小臂中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空着一圈颜色略浅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跟周围肤色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分界。沈知野在门口停了一下，视线从吧台扫到座位区，落在陆沉身上。他看了大概半秒，然后走到陆沉面前站着。"你来怎么不说？"
　　陆沉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中铺开一道斜斜的亮带。"你也没说。"
　　沈知野在陆沉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背碰到桌边的时候发出一声跟刚才类似的"吱"，音高接近，像同一种木头做的东西被同一个重量压了一下。他把外套的领口理了一下，然后把手搁在桌面上。"我今天来办续聘手续。"
　　陆沉的手搭在桌面边缘。"我已经签了。让老周拿给你。"
　　"我知道。老周给我看了。"沈知野说。他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没有往下说。
　　蜜桃端了两杯茶走过来。两只白色瓷杯，一左一右放在两人面前。放左边那杯的时候她多看了陆沉一眼；放右边那杯的时候她看了沈知野一眼，没有多看。她放完之后把手收了回来，站在桌边停了一拍。"陈默调的。他在后面。"
　　沈知野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奶盖表面撒着干桂花，金黄色的碎末在日光灯下微微亮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看着蜜桃，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你这杯备注三分糖，我那杯没备注——为什么？"
　　蜜桃站在桌边，两手交握在身前。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陈默说沈警官喝甜的会皱眉。"
　　沈知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一个很小的幅度。"我没……"
　　陆沉端着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你有。"他说。声音不高，两个字，落得稳当。沈知野看着他，然后转头看蜜桃。蜜桃已经转身往吧台方向走了，留给他一个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的背影。沈知野转回来，看着陆沉，两秒。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到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备注的茶上，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那一口慢了一些，像在用唇舌重新确认一遍味道。
　　风铃在门口又响了一声，比之前两次都轻。桌子上的两杯茶并排放着，一只杯沿有干桂花浮在水面边缘，一只杯沿干净，像有人提前把浮沫撇去过。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日光从窗户外面的梧桐叶间隙中透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不规则的细碎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