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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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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麒。”
他回头,眉眼温顺,嘴角上扬对着我笑,我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忍住笑意,头也不回的冲他挥手
“明天见。”
记忆回笼,惊得我坐起,早该被我遗失在过去的那个人,最近总是在我眼前出现,我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床,提起墙角的吉他出门。
重庆的夏天来得又猛又烈,像一场没有预兆的盛放,六月的空气又黏又稠,柏油路的表面被晒出一层薄薄的油光,踩上去像化开的糖浆,我背着吉他走在实验中学的那条斜坡上,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洇湿一小块,黏在肩胛骨中间,我爬完补习班的二层楼梯,走到平台尽头的废弃阁楼。
我走到阁楼转角低头向楼下望去,那几棵黄桷树还在,叶子又厚又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时间好像被重庆的夏天蒸发了,走得特别慢,一切都没变。
我推开大门的时候,木门的合页发出那声熟悉的长长吱呀,像一头困倦的老猫被吵醒,不情不愿地伸着懒腰,楼道里有一股阴凉迎面扑来,墙壁上还是那些旧广告,白纸红字黑字,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然后我听到声音,从阁楼顶部传来,那些模糊的,被墙壁反射过又揉成一团的说话声,有一个声音在里面,很清楚地辨识出来,是陈开洋,他还是那么吵。
我走上阁楼二层,看到陈开洋,就是那个很吵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戴着鸭舌帽坐在他那套架子鼓后面,手里攥着鼓棒,头发自然卷着像是一团乱麻的海藻,一个冷艳的御姐范美女靠在墙边,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像中世纪的油画,但穿着黑色卫衣的忧郁少年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破坏了这种质感,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出租屋文学,那张沙发的弹簧早就坏了,坐下去会塌一大块,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吞掉了半截,但被沙发怪物吃掉的本人依旧皱着眉刷着手机。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我,空气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陈开洋咧嘴笑了。
“怎么来这么晚!”
他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敲,“嘣”的一声,像打招呼,高依然还是没说话,但低头前用那双丹凤眼轻轻瞥了我一眼表达不满,周知衡放下手机,抬起头看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极小。
阁楼还是那间破阁楼,窗户还是裂了两块玻璃,用米黄色胶带粘着,阳光从那个破洞里斜斜地照进来,满地的灰尘跃动着在光线里跳舞,墙上还贴着以前写的歌词,有一些被洇湿了,字迹模糊得快辨认不出来。空气里有发霉的木头味,旧琴弦的金属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前五年青春的味道,我走过去把吉他靠在墙角,然后看着他们三个人。
“叫我来干嘛。”我问。
陈开洋的笑容顿了一下,他不擅长处理不好说的话,高依然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串极轻的音符,周知衡低头看手机,但脸上没有一点屏幕映出的光。
“他还在新西兰。”陈开洋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我还以为今年是不一样的,我们就要参加比赛了,我们要一起实现我们的梦想了,我们的乐队终于要出现在别人面前,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五个人站在一起。
“所以呢”我问。
没有人回答我。
高依然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他不会回来的。”
“不回来就不回来啊。”
“他的暑假和我们不一样。”高依然抬起头看我,“六月底到八月初,新西兰那边是学期中,他在那边上暑课。”
我看得出来她了解得比我多,也许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或者也许她告诉过我,但我没听进去,我在阁楼里走了几步,盯着墙上那些模糊的歌词看了一会,这排字是我写的,那首曲是我遍的,还有墙角另一把断了两根弦的吉他,这些关于夏天的记忆,现在终究只有我一个人在意。
“那我们要怎么办?”陈开洋的声音从鼓后面传过来,“节目报名截止还有一周,我们没有贝斯手。”
“那就不要贝斯。”
陈开洋放下鼓棒,看着我。“闻星,你要用Program?”
“现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那不一样,”陈开洋说,“你比谁都清楚。”
我当然清楚,Program是提前录好的音轨,不会根据现场的情绪调整力度,不会在你弹错音的时候偷偷帮你垫一下,不会在副歌之前看你一眼然后一起推上去,它只是一段被固定在轨道里的波形,一个永远无法回应你的声音。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他,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重了一点,“随便找一个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我没说随便找。”陈开洋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需要我仰一点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我是说,我们可以找一个临时的,一起参加比赛而已,又不是要他入伙,比赛结束了他走了,我们还是我们。”
临时的。贝斯手。
我好像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四十度的烈阳,让我觉得冷。
“不。”我说。
“闻星——”
“我说不。”
高依然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等我说出一点能站稳脚步的东西,周知衡在沙发上把双手揣进卫衣口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陈开洋还站在原地看我,眼眶里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他说,“你总要面对这件事。”
我站在阁楼中央,被阳光照着,光尘飞舞,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沙发弹簧在周知衡躺平的瞬间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叹息,夏天刚刚开始,但好像什么东西已经结束了。
我突然觉得很烦躁。
“我们不会找别人。”我说,“我宁愿用Program,少一个人我们也能赢,我不接受一个不属于这儿的人站这个位置。”
四周寂静到可怕,阁楼里的光线在缓慢移动,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像一个极慢极慢的钟摆,要用很长的时间感知岁月的流转。
重庆的苦夏才刚刚开始,蝉鸣从窗外涌进,在对我呼喊,在对我催促着,而我站在原地,抱着以前的回忆不肯松手,我好像也被时间遗失在这里。
那把贝斯不在这里,那个人也不在。
但他会的,他总会回来的。
我眼眶突然很酸,于是我逃走了,我承认我还是那个遇到问题就想要逃避的人,陈开洋在后面叫我,我没有停下,我要跑去哪里呢,我除了这个破阁楼哪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停留,喘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