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微光》月上乔

7、第 7 章 人不是老了

　　世界在穆昭昭面前像是被骤然切进了黑白中，开启了静音键。

　　小野哥哥打完电话没多久，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便涌进了屋里，担架落地，他们动作利索的上前将穆泠抬了上去，然后又很快的走了。一张张神情严肃的面孔，在穆昭昭眼前快速的略过。陈姨似乎同小野哥哥几句话，便也跟着他们走了。

　　周围的声响似乎被隔绝在一个玻璃罩子外面，而穆昭昭僵立在玻璃罩的里面，视线牢牢的钉在穆泠的身上，那张素来温柔的脸此刻苍白不已，没有笑，也没有在昭昭害怕的时候抱着叫她宝宝。

　　【妈妈。】

　　穆昭昭小跑着想要追上去，萧鸣野眼疾手快的抓着人。

　　“泠姨生病了，我妈已经跟上去了，我们先在家等，我妈说我爸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去，昭昭要乖一点。”萧鸣野生怕这小孩哭，蹲下来安慰人，小孩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门外，慢慢的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别哭，一准没事儿的。”萧鸣野学着之前看到穆泠哄人时的样子，手掌放在穆昭昭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

　　【哥哥，去，找妈妈。】“啊啊啊——”

　　穆昭昭抓着萧鸣野的手，拉着他往门外，手也指着门外，身体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发出的声音。

　　萧鸣野抓了抓头，看着穆小孩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咬了咬牙：“……我带你去也行，但是你不能乱跑。”

　　萧鸣野恰好看到挂在门边上的安全绳，取了下来，扣在两人的手腕上，带着她去医院。

　　昆吾镇中心医院，距离筒子楼五公里左右，临近路边的白色建筑群，画了十字，很好认。萧鸣野来过几次，很快就摸到了急诊那边。问了分诊台的护士，对方朝抢救室里一指：“走廊直走，上面写着抢救室，在里面呢。”

　　“谢谢姐姐。”萧鸣野牵着穆昭昭往抢救室里走去。

　　穆泠已经醒了，打着吊瓶，身上连着监护仪，陈絮陪在旁边。

　　“阿野，你们怎么过来了。”陈絮有些意外，看到了萧鸣野和穆昭昭手上的安全绳，心中颇为欣慰。

　　穆昭昭噔噔蹬的跑上去，直勾勾的看着穆泠，黑亮的眼睛挂了一泡眼泪。

　　穆泠的气色已然不像方才那么苍白，但看起来还是有一种虚弱感。

　　“昭昭来了啊，别怕啊，妈妈就是有点累了而已。”穆泠摸了摸穆昭昭的头，安抚道。

　　【那妈妈要好好睡觉，宝宝陪你。】穆昭昭把头轻轻的靠在穆泠床上。小小的身体也只比病床高不了多少。

　　“陈姐，帮我把昭昭抱上来吧。”

　　陈絮点了点头，将人抱到床上，“妈妈没事儿的啊昭昭不怕的，好好陪陪妈妈就好了。”

　　穆昭昭轻轻点了点头，被塞进穆泠被窝里后，安静的靠在穆泠身边，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好了，昭昭肯定也有点累累的对不对，闭上眼睛妈妈拍拍。”穆泠侧过身，将小孩虚虚陇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像是有魔力一样，一下又一下拍碎了困住穆昭昭的黑白世界。

　　“睡着了？”

　　恍惚间，穆昭昭听到陈姨姨和萧叔叔的声音。

　　“怎么了，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结果还没出，医生说很多原因都会导致人晕过去的，等下还要先去做检查，看结果。”

　　“也是，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就当体检一次。”

　　等待总是漫长的，尤其是未知的等待。

　　“中心医院的医疗资源在一定程度来说还是较大城市有所欠缺的，目前的检查结果可能并不是很乐观……我的建议是尽快到上级医院再进一步详细检查和咨询。”医生的措辞相对委婉克制，穆泠却听懂了那份弦外之音，不由得心头一紧。

　　“医生，很严重吗？”陈絮追问，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穆泠还这么年轻。

　　“现在的检查结果还不能确定，家属也不用过分紧张，以目前的医学手段还是有处理的办法的。”

　　“……嗯，谢谢医生。”

　　“不客气。”

　　陈絮转头看向穆泠，察觉到她的目光，穆泠扯出一个笑容，“我感觉我现在没什么事儿，陈姐不用担心。”

　　陈絮自然看得懂她的强颜欢笑。

　　“当然不会有事的，刚我也问了，等药水打完我们就能办出院了，等你感觉再好点，我就陪你上东城那边看看，东城市的医院可是全国都排得上号的，你也放宽心啊。”

　　“嗯。”

　　其实，有时候人并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会先来。

　　东城市车水马龙，太阳很大，穆泠却感觉自己浑身发冷。坐在医院门口的石凳上，脑海里还回荡着医生的话　——建议是马上住院，整个治疗周期如果顺利的话大概是半年，先手术再化疗最后放疗。癌症这个字眼，穆泠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医生虽然没有明确，但却说了了四个字，很大可能。

　　哪一刻，穆泠的脑子是有一瞬间的空白的，在接收这个信息的时候，人本能的会想着逃避，不可能，不会吧，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啊，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我还这么年轻。

　　陈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着静默的穆泠，也不知从何开口，只能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陈姐，你知道吗？我之前读到过一句话，人不是到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都有可能会死，之前还没什么感触，现在发现，还挺对的。”

　　穆泠在笑着，眼睛却很难过。

　　“什么死不死的，医生不是说了有办法，我们不要太灰心，熬过去就好了。”陈絮看的心疼，抱着她，像是抱着小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柔而怜惜，“我陪你，阿泠。我们就在这儿住半年又怎么样。”

　　“……嗯。”

　　这个字带着哽咽的鼻音，陈絮听的眼睛一热，阿泠还这么年轻，怎么老天爷就这么喜欢开玩笑。

　　如果一切顺利她的生命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也许，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穆泠并没有消沉很久，她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把它们藏起来，唯有无人的时候才能放任自己宣泄那些坏情绪。不管想不想，她都要面对的，唯一放心不下，只有昭昭了。

　　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她的昭昭该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她还不会说话，倘若受了委屈，甚至连一句哭诉都讲不出来。

　　穆泠思虑良久，终究还是给那个人发去了消息。

　　“陈姐。”穆泠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你这是，赶紧起来。”陈絮慌忙伸手去拉。

　　“陈姐，求你，帮我照顾昭昭。”

　　陈絮连忙把人拉起来，“不用你说我也会，我想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就待在东城，哪里也不去，昭昭有老萧照顾，阿野也是个好孩子，半年的时间而已，我们一定能挺过来的。”

　　陈絮做这个决定，萧令沇一点也不奇怪，也很支持，萧家这十几年也存了些钱，只留下给萧鸣野准备的，萧令沇全给陈絮转了过去，东城是个大城市，医疗消费也高，有钱在手心底才不慌。

　　不过，穆泠没有接受，她自己也存了些钱，完全足够支付这几个阶段的医疗费用。

　　穆泠不在的这几天穆昭昭一直都很乖，不哭不闹，按时跟着萧鸣野上学下学吃饭睡觉，只是，原本很爱笑的小姑娘，现在却不怎么笑了。每天放学之后，穆昭昭都会坐在筒子楼前面，看着那条小巷子，期望妈妈会突然出现。

　　可是，穆昭昭等来的不是妈妈，而是几个小孩，他们围在穆昭昭身边，用言语攻击她。

　　“喂，小哑巴，你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肯定是，话都不会说，只会敲敲敲弄出声音。”

　　“唉，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啊。”一个孩子伸手，猛地推在穆昭昭肩头。

　　穆昭昭被推的摔倒在地上，掌心蹭到水泥地面，火辣辣的疼。那群孩子见状越发放肆，围着她哄笑起哄。

　　“小哑巴摔倒了，哭咯哭咯，你怎么不哭。”

　　穆昭昭没哭，抓紧了小手瞪着他们。

　　这几个小孩围着她转圈，一边拍着手一边念他们编排的顺口溜

　　“小哑巴，小哑巴。

　　不会说话也不会叫。

　　咚咚锵锵是个瓜。

　　什么瓜？傻瓜。

　　傻瓜敲木鱼！”

　　“唱什么呢你们，是不是欺负我妹妹。”

　　萧鸣野个子比这些小孩高了不少，冲出来大声呵斥的时候，这群孩子立马一窝蜂地散了。萧鸣野跟着追了几步，又想起穆昭昭还摔在地上呢。

　　“昭昭，没事吧。”萧鸣野把小孩抱起来，检查了一番，发现腿上和手上都有些擦伤，心中顿时窜起一股怒火。

　　“走，我们回家。”

　　萧鸣野冷着一张脸，十四岁的少年拉下脸的时候也怵人的很。穆昭昭抬手抹平他的眉心。

　　【哥哥别生气。】

　　“哥不生你气，等下回去给你蒸蛋羹好不好？”

　　穆昭昭点了点头。

　　“刚那群小孩是不是经常欺负你？等着，小野哥下次给你出气。”

　　夕阳拉得老长，长长的巷子里里，橙黄的光芒中，萧鸣野背着穆昭昭在走，回家。

　　萧鸣野不是冲动的人，那天那几个小孩萧鸣野已经一个个记住了，昆吾镇不大，上学的小孩基本都是昆吾中学的，萧鸣野蹲守了几天终于把人认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