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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车里的一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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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到宋溪出租屋附近的巷口时停了下来。
宋溪本来已经靠在座椅上快要睡着了,感觉到车速减慢、最终停止,他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坐直身体。窗外是他熟悉的那条巷子——狭窄,老旧,两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一楼有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人行道上。
他转头看向齐墨川:“到了?”
齐墨川没有回答,只是把挡位挂到P档,拉起手刹,但没有熄火。发动机继续运转着,暖风依旧从出风口送出,车厢里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宋溪见他没打算立刻让自己下车,也不急着开门,只是靠在座椅上,等着他开口。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探向副驾座椅的后方。他的手臂越过宋溪身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夹杂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宋溪的身体下意识地绷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也太近了。齐墨川的手臂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伸过去的,他甚至能看清齐墨川袖口处那颗银色纽扣上细小的纹路。
然后齐墨川收回了手,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宋溪的腿上。
是一个保温袋。深灰色的,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入手温热,显然里面的东西是刚装进去不久。宋溪低头看着腿上的保温袋,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这个保温袋——和之前那些早餐用的是同一款。他抬起头,看向齐墨川。齐墨川没有看他,目视前方,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表情冷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溪没有问“这是什么”,他直接拉开了保温袋的拉链。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香气——猪骨汤的醇厚,紫菜的鲜,虾皮的咸香,还有一点点胡椒粉的辛辣。他往里一看,里面是一碗馄饨。汤色清澈微白,表面浮着紫菜碎和淡黄色的虾皮,几滴香油在汤面上晕开成透明的油花。馄饨一个个饱满圆润,半透明的皮透出里面浅粉色的肉馅,沉在碗底,又被热气托着微微浮动。
宋溪捧着那碗馄饨,低头看了很久。
馄饨还是烫的。从保温袋里拿出来之后,热气更浓了,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透过那层水汽,看着碗里的馄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不是没有吃过馄饨。前世今生加起来,他吃过无数碗馄饨——剧组收工后的路边摊,凌晨排练结束后的沙县小吃,酒店客房服务送来的餐点——但没有一碗馄饨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抬起头,看着齐墨川:“你这几天……就是在忙这个?”
齐墨川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路过一家店,顺手买的。”
宋溪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每一个的褶皱都捏得均匀细致,显然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速冻产品。汤底也不是简单的清水加调料,而是熬出来的骨汤,色泽乳白,鲜香浓郁。这是一碗需要花时间、花心思才能做出来的馄饨。不是“路过一家店顺手买的”,是有人专门去买的,甚至可能是专门去学的。
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馄饨皮滑而不烂,入口即化,包裹着紧实鲜嫩的肉馅。汤汁在口中散开,猪骨的醇厚和海鲜的鲜甜完美融合,暖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舀了第二个。
他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而是他真的在品尝——每一口都仔细地嚼,认真地咽,像是在对待一道珍贵的料理。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发现馄饨里除了猪肉,还加了少量的虾仁,切成细末拌在肉馅里,增加了口感的层次和鲜度。他不知道齐墨川是从哪里买到这种馄饨的,也不知道齐墨川跑了多远的路去买这碗馄饨,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碗馄饨里,有用心。
他吃完第五个的时候,放下了勺子。
“很好吃。”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真诚,没有多余的修饰。他就是单纯地想告诉齐墨川,这碗馄饨很好吃,谢谢他。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宋溪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随即又松开,恢复了正常的力度。那个细微的动作一闪而过,如果不是宋溪一直在偷偷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宋溪低下头,继续吃。他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最后一勺汤送进嘴里的时候,他感觉到碗底残留的温度已经变凉了——他们在车里坐了太久,馄饨的热气早就散了。但他不在乎,甚至连汤底的每一滴都不舍得浪费。
他放下碗,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放在脚边,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齐墨川的侧脸。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和中控屏发出的微弱光芒,勾勒出齐墨川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
宋溪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种粗粝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岩石,棱角分明,坚硬冰冷,但在某些特定的光线角度下,能看到石头的缝隙里藏着一些柔软的东西。
“齐墨川。”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齐墨川没有转头,但宋溪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紧张。堂堂齐氏集团的总裁,掌管着一个商业帝国的男人,此刻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面前,紧张了。
宋溪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是路过的。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每天都恰好‘路过’一家卖手工馄饨的店。你不用承认,我也不需要你承认。我就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柔,“我收到了。你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车里安静了下来。
齐墨川依然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开了。他垂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下头,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防备。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吃完了就上去吧。早点休息。”
宋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再次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下了车,弯腰从座位上拿起那个保温袋,然后关上车门。他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看了齐墨川一眼——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但他知道齐墨川一定在看他。
他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和上次一样,很短,很轻。他没有回头,但举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算是回应。
他上楼,开门,进屋。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的巷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两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他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过了大概一分钟,车灯熄灭了,引擎启动的声音隐隐传来,黑色的车身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宋溪放下窗帘,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灯,走到桌边,把保温袋里的空碗拿出来,拿到厨房洗了。他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用洗洁精洗了两遍,然后用清水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那只碗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碗,碗沿有一道浅浅的蓝色花纹,底部印着一行小字——是一家老字号馄饨店的招牌。
他用毛巾把手擦干,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只干净的碗,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走回卧室,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碗洗好了。下次直接带碗来就行,不用装保温袋里,我可以吃完再还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他也不在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去洗澡。刚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齐墨川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没有下次。”
宋溪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知道,这四个字的真正意思是——“会有很多次,但我不会承认。”
他把手机放回去,哼着歌走进了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上的倒影。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齐墨川递过保温袋时紧绷的下颌线,他握着方向盘时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他开口说话时沙哑低沉的声音,还有那句“路过一家店,顺手买的”。
他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明明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肯说。明明在乎得要命,却偏要装作无所谓。明明已经把心捧出来了,还要假装只是路过。
但他不介意。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他可以一天送一张“等”字卡,可以每天准时出现在齐氏大厦的前台,可以在深夜的排练结束后接到一瓶温热的牛奶,可以坐在一辆“路过”的迈巴赫里吃完一碗馄饨。他可以等,等到齐墨川终于不再说“路过”的那一天。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齐墨川依然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他注意到,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终归于沉寂。
宋溪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关灯,睡觉。
他没有等到那条回复。但他知道,齐墨川一定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没关系。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