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海逐烬》CaptainVoid

6、合作伙伴

　　四目相撞的刹那，空气骤然凝固。

　　林屿缩在机柜夹缝，方才那一瞬间的抬眼，已经将自己彻底暴露。机架还挡着他大半躯体，可那道视线穿透孔洞，稳稳落在他身上，再没有半分可以藏匿的余地。

　　沈烬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硝烟漫过机房，应急灯一闪一灭，明暗反复切割空间。他没有抬手呼叫外围待命的队员，也没有举枪逼近，只是那样看着夹缝中的人。

　　不远处的门框边斜斜靠着卫渲。

　　他没有上前参与对峙，双手闲散插在作战服口袋，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模样，明明是来镇压暴乱，身上却半点紧绷感都没有，眼底藏着戏谑的笑意，安安静静旁观这场对峙。

　　周遭部下的脚步声并不遥远，随时可以冲进来完成拘捕。命令就在沈烬一念之间。

　　林屿指尖暗暗扣住腰间暗藏的短刃。逃已经不现实，冲出去硬碰硬，面对外面一整支队伍，结局只会是束手就擒。继续蜷在夹缝苟藏，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隔着残破机件回望过去。

　　沈烬眼底看不出情绪，暴乱带来的凛冽戾气还残留在他身上，却没有立刻发作。明明掌握全部主动权，他却刻意压下了呼叫支援的念头。

　　这短暂的独处，是他刻意留出来的。

　　“出来。”

　　沈烬的声音不高，穿过机器空洞的腔壳，落进夹缝。没有怒吼，没有威慑的咆哮，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指令，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林屿没有动。

　　“别等我叫人进来拖你。”

　　沈烬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灯光扫过他肩甲上平叛留下的划痕，“到那一步，就没有私下说话的余地。”

　　门外走廊传来队员简短的喊话，在询问下一步搜查指令，声音越来越近。

　　留给林屿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卫渲这时嗤笑一声，慢悠悠开口，语调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调侃，还掺了点没正形的土味腔调：
　　“我说躲在缝里那位，再藏，机柜都要被你捂热咯。与其跟金属架子相依为命，不如出来见见人，黑夜再好看，也不如露个脸让我们瞧瞧。”

　　这话一出，紧绷到冰点的气氛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

　　林屿耳尖不受控制微微发烫，下意识抿紧嘴唇。

　　金属灯珠噼啪闪烁，一瞬的亮，把沈烬的轮廓拓得锋利冷硬。他没有制止卫渲的玩笑，只是静静等待，可那沉默比呵斥更叫人窒息。

　　林屿指腹摩挲着短刃冰凉的刃口。反抗，是以卵击石；就此出去，等于把自己交到对方手心。

　　片刻僵持，他缓缓松开握着武器的手。

　　机架金属边缘刮过衣袖，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林屿弓着背，一点点从狭窄的夹缝里挪出来。

　　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绷紧脊背，肩头微微向内收了收，周身所有退路尽数消失。

　　两人之间只隔数步狼藉的地面。

　　沈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目光自上而下将他完整扫过，掠过他身上蹭上的灰尘与细小划伤。那道审视的目光里不全是审问的冷酷，藏了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留意。

　　“你出现在这里，到底干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的叩响应声响起。

　　“沈队？需要入内排查吗？”

　　沈烬眼皮都没有抬，视线依旧锁在林屿身上，只偏过头，朝门的方向扬声答复，语气听不出波澜：

　　“原地待命，再等片刻。”

　　门外的声响应声退远。

　　短暂的缓冲，又被他硬生生抢了下来。

　　卫渲倚在门边，饶有兴味打量着场中二人，也不插嘴破坏，只抱着胳膊看戏。

　　沈烬重新转回目光，再度落回林屿脸上，压迫感沉沉压过来：
　　“现在，可以说了。”

　　…………

　　林屿嚼着手里的能量糕，含糊开口“就是这样”。脊背绷直，浑身绷出一层尖锐的戒备，像只炸毛的小刺猬，明明处境落于下风，依旧摆出对抗姿态，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惶然。

　　“我是来废弃设备仓清理废料，搜寻可用的记忆模块。本来一切都安排妥当，暴乱毫无预兆就掀起来了。通路全被堵死，我跑不出去，只能缩在机柜夹缝里藏着，盼着风波过去，没想到会撞上你们。”

　　他说完，才慌忙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喉结轻轻滚了一圈，舌尖下意识蹭了蹭唇角沾到的一点糕屑，四下打量着沈烬的办公室。神态带着不自知的软憨。

　　沈烬看着眼前这副模样，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默不作声伸手，将一瓶温水推到林屿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

　　轻微的触碰转瞬即逝，林屿身子微僵，飞快收回手。

　　一旁的卫渲刚勾起唇角，预备打趣两句，桌上的加密通讯终端骤然亮起。高层专属的加密代号格外刺眼，短促的提示音撕破了屋内短暂的松弛。

　　沈烬眉峰骤然紧蹙，脸色瞬间沉冷。他起身侧身站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能清晰听见他压抑着怒火、带着隐忍争执的声音。
　　“片区刚筛选上交一批人，还要搜？”

　　一句反问，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耐与抵触。

　　听筒那头的训斥与施压源源不断传来，语气强势专制，字字步步紧逼。沈烬沉默地听着，指节死死攥紧通讯器，捏得机身微微发白，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冷硬线条，胸膛浅浅起伏，将所有反驳与愤懑硬生生压在心底。

　　片刻后，他压着沉冷的语调周旋：“活人筛选已经饱和，再征集只会出乱子。我换别的素材递交报告。”

　　对面依旧不依不饶。

　　沈烬闭了闭眼，最终只落下一句冰冷的妥协：“我会处理。”

　　随即直接切断通讯。

　　他转身走回桌边时，周身气压低得压抑，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那是对上层无休止压榨底层、疯狂搜罗实验载体的不满，却又无力公然抗衡的疲惫。

　　意识到电话的卫渲，脸上所有戏谑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向来通透机敏，平日里不正经却绝非愚钝之人。这通电话里的暗流涌动，高层接连不断搜罗普通人的诡异指令，他转瞬便心知肚明。此刻他再无半分看热闹的心思，敛去一身散漫，静静靠墙而立，神色凝重沉静，一言不发，只暗暗看向沈烬，眼底藏着无声的无奈。

　　林屿懵懂坐在原位，听不懂对话背后的阴私纠葛，只敏锐察觉到气氛彻底沉了下来，方才残存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沈烬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强行抽离情绪，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沉，目光落回林屿身上：
　　“找记忆模块，拿来做什么。”

　　林屿垂着长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耳根的红意还未褪去，小声据实应答：“废旧记忆模块能拆解、拼接、提纯虚海残留数据，我只会做这种底层分拣拆解的活，靠这个赚酬劳。”

　　“只是分拣废料？”沈烬沉声追问，“高危管控区，不是普通分拣工会贸然涉足的地方。”

　　林屿抬眼，眼底带着无措的清澈，老实辩解：“这里报废模块储量最大，酬劳是别处的数倍，我只是想多赚一点。”

　　朴实直白的理由，坦荡又局促，让人一时挑不出破绽。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沈烬心底已然理清了所有权衡。高层无休止索要活人充当实验载体，刚上交一批，又逼迫他继续搜罗。他不愿再亲手押送无辜的底层人入局，可公然抗命只会被立刻替换，届时接手的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不择手段。

　　进退维谷之际，林屿的存在，成了他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体系内部几乎没人精通破碎记忆模块的拼接提纯，唯独林屿擅长此道。完整的虚海数据流模块，足以临时替代活人载体，上交搪塞高层的实验任务。

　　留下他，是当下最稳妥的周旋办法。既可以借助林屿的专业能力，用废弃模块的数据顶替活人实验素材，拖延时间、护住更多底层人；又能将疑点重重的林屿放在眼皮底下，彻底查清他的底细。
　　这算不上公然反叛，只是夹缝之中半妥协、半抗衡的迂回。

　　沈烬语调平直不带半分温情抛出冰冷的二选一：

　　“第一，按管控条例，移交关押处置。”

　　“第二，留下来配合我清查整片废弃设备仓，全程协助我回收、拼接记忆模块。用劳作抵掉本次擅闯的过错。”

　　他目光沉沉锁定林屿，字句清晰：
　　“清查周期很长，这段时间你的一切行动接受我的监管。任务结束，你可以自由拿钱离开，也可以长期接取体系下发的分拣任务。选择权在你。”

　　林屿心头微沉，瞬间掂量清了利弊。答应，便是主动被套上枷锁，长期处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拒绝，等待自己的就是未知的关押处罚，他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沉默几秒，他轻轻吐气：
　　“我答应。”

　　卫渲静静看着两人就此被强行绑定的局面，眼底了然，依旧沉默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