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失意樱花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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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序时节的江城，是四季之中最有生机的时候。晚樱与香樟竞相开放，街头点缀着浓墨重彩的粉色。
裴司敏再次来到这片曾惦念许久的城市。
所到之处皆是熟悉的陌生感。
江城农科研究所在穗西的农地培育了一批新品种人工菌，效果显著，这次特意发出合作邀请函请他们参加培训会。
农院派人前往江城出差时，她自告奋勇，提交了申请书。
无关其他，这样一座江湖并存，豪气干云的城市，不该在她的记忆里潦草写下遗憾。
前来接待她的是江城农大的研究生叶尤溪，人很热情，刚见到她时就抢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沿路碰到景点还会主动和她介绍。
见她目光跟随着被人涌入的粉色公交车，叶尤溪眯着眼看清，随后向她解释。
“那辆公交是去樱花园的专线，要是前几个星期樱花正开的时候来，能挤到怀疑人生。”叶尤溪毫不夸张，随即有些感叹，“四月初樱花大都谢了，不然还能抽空带你玩一玩。”
她们要乘坐的公交车到站，叶尤溪已经提着行李箱走到前面，回头喊上她：“快快快上车。”
裴司敏在公交车上颠簸着，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晃得她看不清残影。
“学院派来的司机临时有事，时间上没协调好，就只能先跟我坐公交了。”紧挨着她的女生有些恹恹，不太好意思。
“没事，公交车也没什么不方便。”裴司敏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或许说，她心里正被别的事情干扰着。
这条路，她是记得的。
“我们学校就在这一站下车。”叶尤溪已经扶着把杆站起来，重心不稳地晃荡了两下。
等车停在农大门口，裴司敏才起身。
下车时有风拂过，空气里含水量很高，夹杂着一些空山新雨后的柚子花香，在这样阴雨天里，多了几分沁人心脾。
“今天就去我们学府餐厅吃个晚饭，明天我带你去附近玩一玩吧。”叶尤溪提议。
裴司敏不禁莞尔，“这次出差是来培训的，不是过来旅游度假的。”
叶尤溪闷闷地，“做科研快做到死了，周末不开培训会的，好不容易有个放松的机会，就让我摆脱导师的魔爪吧。”
看着她故作委屈的眨着眼，裴司敏的严肃不过一秒，就心软答应下来。
“那你是想去逛逛寺庙，还是去湖边骑行，还是去最热闹的步行街？”叶尤溪立马活泼，已经盘算起来。
裴司敏有些怔住，曾经将江城当做目标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从网络上看过这座城市的风景。
这附近是大学城，她也不止一次对比过周围高校的分数线，梦想曾停留在此三年。以至于叶尤溪每报出一个游玩地点，对应的画面早已在脑海中显现，熟悉得就好像她也在这里生活过一般。
“去湖边骑车吧。”裴司敏抬头，空中灰蒙蒙的积云被击散，日光显露出头角，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行啊，骑车可是我的强项。”叶尤溪扬眉一笑，“我还会边吃饭边骑车。”
裴司敏笑笑，似是想到什么，缓缓开口：“可以去吃沿湖里的那家苍蝇馆子。”
“你怎么知道我们当地人的严选饭店。”叶尤溪眼睛都亮了几分。
“因为……”裴司敏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本想说，因为她有个江城的室友。
真正的原因一直被她埋藏在心底里，她不曾说出口，于是就这样一直被牵绊着，时不时带着些钝痛。
早已结痂的伤口，留下的疤痕醒目，提醒她此行就是来彻底根除这道留存了九年的痕迹的。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让着她这个预备说谎的人醒悟。
“因为很喜欢这座城市，只可惜没能来这里上学。”裴司敏说出最表层的原因，到也不算违心。
叶尤溪是个脑回路清奇的，抓着不放地连蒙带猜道：“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经年已过，这段曾经流传于网络的一句话再度被提起，裴司敏没忍住笑，就连被猜中的慌乱都被盖住。
“算是吧。”她终于承认。
“哇。”叶尤溪有些激动，“那你们现在怎么样？”
现在？
裴司敏又瞬间坠入谷底，周身如同冰窖一般。心脏只短暂收缩一下，像有弹性一般，刺痛后又会回软。
尽管她早该平静地直面这个结局。
“我们没有曾经也没有现在，也不会有将来。”裴司敏说的模棱两可，她不等对方疑惑，重新拾起笑颜，眉目舒展着。
“因为我们是陌生人。”
叶尤溪愣了一下，面色尽是越界的尴尬和后悔。
怎么会是这样的答案呢？
她找补着，又像是质疑般自言自语：“怎么会呢。”
“那你来江城是为了找他？”叶尤溪又问。
这个问题让裴司敏有些无从作答。
“我来过江城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找他，这次是为了放下。”裴司敏只得如此解释。
“为什么呢，他让你失望了？”
“不会，他从不会让任何人失望。”裴司敏笃定着。
脑海里又显现出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最中央，如春日暖阳般和煦，始终光芒万丈的少年。
“我不是放下他，我是放下我自己。”裴司敏嘴角似是泛起苦涩的向下弧度，略微带着点自嘲。
以前的她，将这座城市当作精神寄托，当作找到那个年少时倾尽她全部理想和远方的版图。
在那个倒春寒的三月，她独自一人融入江面的雾气之中，雾霭模糊掉了远处建筑的轮廓，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成了白茫茫一片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终于顿悟，她会前来，那他也会离开。
去完成五年前的理想，为时太晚了。
与其辗转纠结，不如放下，然后怀念。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到这座城市。”
你看，执念太过深重。
所有人都会以为，你还是念念不忘。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说一句矫情又拧巴的话。
一厢情愿后的孤注一掷。
时过境迁，她倒是有了新的，可以使用千百遍的理由。
“世界这么大，别说草草领略每一个角落了，就算是临近之地，可能也没有机会再次重游。”裴司敏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提起这座底蕴丰厚的英雄城市时，记忆里只有我狼狈的身影。”
叶尤溪像被牵引着，有些哑口无言。
良久，她才缓缓出口。
“那我就带你好好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烟火气吧，把那些糟糕的事全都替换了。”
裴司敏点点头，说好。
这件事并没有这么快翻篇。
正式见面会的那天，裴司敏得知校企合作方还有科大的研发组，还是陷入沉寂。
该怎么去描述这种感觉呢。
她像是一块崭新的海绵，没有预兆地被丢进了水池，轻盈不过半分钟就被渗透，向四肢百骸扩散，还无法挣扎。
偏偏投屏的电脑屏幕上，还真就出现了那池浸透她的，平静得没有一丝荡漾的清水。
大屏上赫然写着科大科研团队介绍的最新成果。
她只记住了一个信息。
项目负责人陈砚已于4月3日抵达平城负责森林驱虫药物制剂推广。
就在她坐上高铁前往江城的同时，他正从她的目的地前往她来时的地方。
不过瞬间，内心还是不可控制地燃起那一丝不可能的幻想。
如果生活是电视剧，如果他们是男女主，或许会偶像剧式的短暂重逢，但那是上天这名好编剧给予的馈赠。
他们之间的故事，没有所谓天意的降临，也没有好编剧执笔。
只有毫无预兆的开场和悄无声息的结局，甚至过分地仅她可见。
缘分早已注定，就像她接受了无数次的结果，他们无缘无分。
这件事她没有再说给叶尤溪听。
叶尤溪是高精力人群，去过多少遍的地方都不腻，她一有空就带着裴司敏奔向各路，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周围的热闹活动，为期两周的培训会也算不枉此行，裴司敏将江城转了个彻底。
离开的前一晚，两人一同来到长江之上。
沉浮交替的江上，夜晚霓虹灯闪烁，深沉的江面一片倒影，彩色的碧波同样荡漾着，迎面吹来带着凉意的晚风。
裴司敏握紧游轮的栏杆，任由发丝被风打乱。周遭闹哄哄的说话声，她的内心安静地像远处不经船只没有波澜的江水。
“忘掉那些不开心吧。”叶尤溪对着江面大喊。
无视周围投来的或感叹或怪异的目光。
裴司敏盯着江面反射出的灯光，随着轮船移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忍不住回望，像刻舟求剑般找寻未果。
晚风缱绻而过，带着四月份独有的清冷以及江水里参杂的咸湿。
她的脑海里突然想起那首歌。
“温柔的晚风啊，请你带走我的惆怅吧。”
“别让我追随不可遗弃的彷徨。”
“我放过我自己了。”
就在她被笑着恭喜的时候，她倏地听见了内心深处的声音。
用的是“放过”不是“放下”。
就连所谓放下他这件事，你都要词不达意。
这一程的游轮来回不过两小时，接近岸边，游客已经挤在下船的出口。
裴司敏倒是不急，依旧扶着外层的栏杆，好似这夜里的风抵在她耳边缠绵，悄然诉说些什么离别的告语。
江面上的水带着些腥味，耳边不断响起靠近吧台小站的广告推销声，她的脸被吹得有些发僵。
叶尤溪喊她时，她蓦然回神。
脑海里的紊乱被打扰，被迫终止，她只是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句诗。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再见了，词不达意的近十年。
就随着这样源源不断的江水，长久的付诸东流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