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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he结局?   番外· ...

  •   番外·等我

      她跨出去的那只脚落在门槛外面了。水泥地凉丝丝的隔着鞋底透上来,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脚面上,把鞋尖照出一小块暖的。

      陈知意站在前面回头看着她。她的脸逆着光,但顾念看得见她嘴角的弧度弯着,不大,就是她平常那种笑。她朝顾念伸着手,手指头张开着,掌心的茧子在路灯底下看得见那些沟沟壑壑的纹路。

      顾念回头看了堂屋一眼。母亲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断了的旧挂历,低着头没看她,肩膀微微抖着。母亲没有抬头,也没有喊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刮蔫了的树。

      顾念转回头看着陈知意。她把那只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鞋底从门槛外面的水泥地上挪回了门槛里面的砖地上。她站在门槛上了,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那只伸出去的手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陈知意的笑收了。她看着顾念站在门槛上的样子看了几秒,然后把伸着的那只手放下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顾念面前,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不走。"陈知意说。不是问句。

      顾念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软软的,说不出来。她看见陈知意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陈知意把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脸。手是凉的,指腹上的茧子刮着她的颧骨粗糙糙的。

      "那我不逼你。"陈知意说。

      顾念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你走吧",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陈知意看着她抖着的嘴唇,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一样,鼻尖那颗痣跟着往上提了提。

      "等你。"陈知意说,"我等你。等你有一天想走了,你来找我,我还在那个小镇。我记得路,你来了我接你。"

      顾念眨了眨眼。路灯的光被她的睫毛剪碎了又合上,陈知意的脸在碎光里明灭了一下。

      "你要等我多久我都等。"陈知意说,"一年,五年,十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要是你一辈子都来不了——"

      她停了一下,指尖还贴着顾念的颧骨,凉丝丝的。

      "那我也等。等到了就是赚的,等不到我也不亏。"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自己手背上凉的,她低着头看见那滴泪在手背上碎开了,顺着指缝淌下去。陈知意把她的下巴托起来,又笑了一下。

      "别哭。你哭了我就不想走了。"

      顾念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你走吧。"

      "那我走了。"陈知意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她站在巷子里的路灯底下,蓝色羽绒服的肩头那块褪色的浅蓝在灯光底下看不出来了。她又看了顾念一眼,然后转身往巷口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等我。不管多晚,我在那儿。"

      然后她转过去继续走了。步子不快的,一步一步的,蓝色羽绒服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拖在她身后。她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就那么拐过去了。影子在墙角折了一下收了,巷子里空了。

      顾念站在门槛上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地方,那个空荡荡的巷口有风灌过来吹着她脸上的泪痕,凉凉的。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路灯的光从橘黄变成昏白,久到堂屋里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自己屋了,八仙桌上那两截断了的旧挂历还掉在地上没捡。

      她弯腰把那两截旧挂历捡起来放在了桌角。

      后来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了。

      母亲没有再生过气,但也再没提过陈知意的名字。她张罗财政局那个男人的事的时候顾念没有说"不",只是低着头听。母亲说到彩礼、说到过门、说到嫁妆单子上的东西,顾念就嗯。父亲始终沉默着,偶尔坐在八仙桌边上剥一个橘子,剥好了放在顾念面前,不说一句话就起身走了。

      顾念把那瓣橘子吃了,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捏着橘皮闻了闻那股清香味,想起那年冬天在知更书店里,陈知意拿橘子皮烤在炭盆边上把整间屋子熏得甜丝丝的。她把橘皮收进口袋里,放了好几天直到干了卷了边才扔掉。

      她嫁给财政局男人的那天是初冬。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棉袄坐在新房的床边,灯开着,暖黄的光把她照得脸上一层薄薄的光。男人坐在床的另一头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在播什么相声,观众的笑声隔着一层薄薄的音箱传出来闷闷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子还在,木珠子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贴着脉搏。她捏着那颗珠子转了转,想起陈知意走的时候说"不管多晚,我在那儿",想起她说"等到了就是赚的"。她把那根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攥在掌心里,攥了一整夜。

      后来男人吹了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手里的红绳攥着没有松。窗外有车灯滑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光又暗了,她在那道暗光里闭了一下眼。

      第二天她把那根红绳用白纸包了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件旧衣裳底下。

      她每天的日子就成了新的。早上起来做早饭,扫地擦桌子,洗衣服晾衣服,买菜做饭。她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她从菜市场门口花摊买的,枝条垂着跟以前那盆一样。她把绿萝养在窗台上对着光的那一面,每天浇水,叶子绿莹莹的。

      她想等陈知意回来了看见这盆绿萝就知道她还在养。

      但她等到了什么呢?她等到了男人的手掌落在她脸上的声音,脆的,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她等到了被按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她眼前晃着,晃得她头晕。她等到了半夜蹲在卫生间干呕把胆汁吐出来,扶着马桶边沿的手指节发白。

      那些时候她把抽屉里那根红绳翻出来攥在手里。木珠子硌着她的掌心,硬硬的,她攥着它想——陈知意说了等,说了不管多晚,说了来了就接。陈知意说话从来算数。

      她就靠着那句话过了那些日子。每次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的时候她先把那根红绳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两眼再放回去,每次男人摔门出去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攥着那根红绳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松手。

      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三个月的时候她蹲在院子里洗菜,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隔着棉布围裙摸得到一小块硬硬的弧度,像一枚不该搁在那儿的果核。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把菜切了。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她想着陈知意现在在干什么。那个南方小镇的枇杷树该又开花了吧,院子里的青砖缝里该又长野草了吧,缸里的水映着天光该又碎碎地晃着吧。

      她是三个月的时候听见那个消息的。刘婶站在院子门口跟隔壁邻居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正好从敞着的窗户缝里飘进来。

      "……知更书店那个姑娘,就是以前巷口那家。"

      顾念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锅里的菜还在滋啦响着,白汽往上冒。

      "……出车祸了,去年年初的事,在南方那边。才二十来岁,可惜了。"

      "她舅去收的骨灰。"

      顾念把锅铲放下了。菜还在锅里滋啦响着,她伸手把火关了。滋啦声慢慢小了,最后没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刘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手扶着灶台边沿,灶台的瓷砖凉丝丝的贴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隔着围裙摸着那个弧度,硬硬的,一枚不该搁在那儿的果核。

      去年年初。去年年初她刚嫁过来三个月,她还在每天晚上攥着那根红绳想"陈知意说了等我"。她等了一年。陈知意去年年初就死了,她在南方那个小镇的路面上躺下去的时候,顾念还在县城的厨房里切着菜。

      她走出去。刘婶还在院子里说话,看见她出来停了一下,"念念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顾念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窗帘拉着,屋里暗着,她站在黑暗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抽屉拉开了。抽屉最里面那件旧衣裳底下压着白纸包着的红绳,她拿出来拆开了,绳子上的木珠子在暗光里看不见颜色,只能摸到凉凉的圆圆的贴着她的指腹。她把那根红绳重新系回了手腕上,系了两道,打了一个结。绳子贴着脉搏,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像一截断掉了重新接上的筋。

      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小腹。三个月了,里面的东西还在长着,被硬塞进土里的种子还在生根,不问她愿不愿意。她按着那枚果核按了很久,按到手指发麻了才松开。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粥。男人出差了不在家,她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两个菜一锅粥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她把碗筷洗了放在盆沿上控着水,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把地扫了拖了一遍。

      然后她从茶几底下翻出了一块玻璃。是上周打碎的一只茶杯,她扫碎片的时候留了最大的一块藏在了茶几底层,用一块抹布盖着。巴掌大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灯光底下反着冷白的光。

      她拿着那块玻璃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窗帘拉着,灯开着,暖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她把左手的袖子卷起来,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出来了,木珠子贴着脉搏一跳一跳的。

      她用玻璃的边缘贴着那根红绳比了比。绳子是红色的,被她的体温捂了三年了,颜色褪了些,但还看得见原来的鲜艳。她贴着那道红绳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时候绳子被染深了,红绳变成了暗红,木珠子被血浸了顺着腕子往下滚了一小截卡在伤口边上。她看着那些血从口子里往外淌,淌过红绳淌过木珠子淌过手腕淌到手肘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汇成一小摊。

      她不觉得疼。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走,那枚不该在那儿的果核,那根拴了她一年的绳子,那些在黑暗里攥着红绳等天亮的夜晚——它们正和着血一起从她皮肉底下往外渗,渗进地板缝里渗进这个屋子的底下去。

      她靠着床沿坐着,头仰着看天花板。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罩着她,她觉得暖和,从心脏那块开始往外扩散,跟以前一样,是熟悉的温度,带着铁锈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她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灯光底下弯弯的,像一条小河。河面上浮着碎碎的光,她看见一个人站在河对岸冲她伸着手。

      她的手举起来伸向那片碎光。手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淌,红绳湿透了粘在伤口边上,木珠子被血泡着亮晶晶的。她伸着手伸着,那片光离她越来越近,暖的,亮的,带着枇杷树叶的气味和青砖缝里野草的潮气。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手落下来了。血还在淌着,慢慢地淌着,一滴一滴的渗进地板的缝里。灯还亮着,窗帘还拉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着。阳台外面有火车鸣笛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拖长了又低下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he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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