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钩》根号三点一

27、宣示主权 周日早上七

　　周日早上七点半，澄川大学篮球馆。

　　周日早上六点五十，顾临醒了。他比闹钟醒得早。

　　他洗漱完，站在镜子前，把头发理了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着，什么都没有。

　　今天，会有一条灰绳系在这里。

　　他换好衣服，从抽屉里拿出那只丝绒盒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揣进口袋。盒子不大，贴着胸口，走两步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七点半，他走进篮球馆。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落下来，把空旷的球馆照成一片金黄。

　　顾临到的时候，更衣室里已经有人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凯的大嗓门："聿哥！你今天咋这么早就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后是沈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得意："老子天天都这么早！你瞎啊！"

　　"你放屁！"赵凯说，"你上周不是十点才来！"

　　"上周是上周！"

　　"上周咋了？上周不是周六吗？"

　　"周六咋了！周六老子就不能早起了？！"

　　顾临站在更衣室门口，听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进！"沈聿的声音说。

　　顾临推开门。

　　更衣室里，沈聿正站在柜子前换训练服，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是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故作镇定地打招呼："……来了。"

　　"嗯。"

　　"今天来得挺早啊。"沈聿说，"这才七点半。"

　　"嗯。"顾临说，"来给你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沈聿立刻警惕起来，"昨天不是刚见过吗？还送？你、你别又乱花钱！你一个学生，钱得省着点花——"

　　"没花钱。"顾临说，"是我自己编的。"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对手绳。一条黑色，一条灰色，手工编织的绳结，接口处各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木珠上描着两个字。

　　赵凯凑过来看："啥玩意儿？情侣手绳？"

　　"……"沈聿盯着那对手绳，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这、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顾临说，"你一条，我一条。"

　　"……"

　　"我编了一个星期。"顾临补了一句，"拆了三次才编好。"

　　"……"

　　沈聿不说话了。

　　他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顾临手心里那对手绳，耳朵一点一点地红起来，从耳尖红到耳根，再从耳根红到脖子。

　　赵凯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聿哥！你脸红了！你咋还脸红了！"

　　"闭嘴！"沈聿吼了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他盯着那对手绳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别别扭扭地，把那条黑色的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半天，憋出一句："……这个，这个上面写的啥？"

　　"你的名字。"顾临说，"聿。"

　　"……哦。"沈聿低着头，看着木珠上那个小小的"聿"字，声音越来越小，"那、那灰色的那条呢？"

　　"我的。"顾临说，"临。"

　　"……"

　　沈聿又沉默了。

　　他攥着那条手绳，攥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你、你帮我戴上。"

　　"好。"

　　顾临走过去，拿起那条黑色手绳，低下头，认真地，慢慢地，把它系在沈聿的左手腕上。

　　系好之后，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黑色的绳结，缀着小小的木珠，衬着沈聿小麦色的手腕，看起来，比想象中合适。

　　沈聿抬着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忽然问："……好看不？"

　　"好看。"顾临说。

　　"……那是。"沈聿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还要硬撑着说，"老子戴啥都好看！"

　　"嗯。"顾临说，"那你也帮我戴上。"

　　"行！"沈聿的语气一下子来了精神，拿起那条灰绳，动作却笨手笨脚的，系了半天，绳结越拉越紧，差点把他自己的手指头也绕进去，"……这、这玩意儿咋这么难系！"

　　"你松一点。"顾临说。

　　"我松了！"

　　"你那是越拉越紧。"

　　"老子知道！"

　　沈聿嘴上说着知道，手上的动作却更乱了。顾临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说："你系慢一点。我又不会跑。"

　　"……"

　　沈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真的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把那颗"临"字木珠，妥帖地系在了顾临的手腕上。

　　系完，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手腕上并排的两条手绳，看了很久。

　　赵凯在旁边等了半天，等来等去没等到他们理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俩，你俩要不先把牙收一收？笑成这样，一会训练咬到舌头。"

　　沈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傻笑，立刻板起脸："谁笑了！老子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那是老子今天心情好！"

　　赵凯："你昨天心情不好？"

　　"昨天是昨天！"

　　"昨天不是刚约会回来？"

　　"……"沈聿被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昨天是昨天！今天手绳是新的！心情也是新的！懂不懂！"

　　赵凯：？？？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沈聿那副嘴硬得没边的样子，把那句"今天手绳是新的"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自己编的那一个星期，拆的那三次，都值了。

　　"那什么。"沈聿忽然又开口，语气别别扭扭的，"你这手绳，防水不？"

　　"防水。"顾临说，"我用的防水线。"

　　"……哦。"沈聿又问，"那、那打球的时候，汗会不会把它染了？"

　　"不会。"

　　"……那、那木珠呢？碰水会不会裂？"

　　"不会。"顾临看着他，"你问这么多，是怕它坏？"

　　"谁怕它坏了！"沈聿立刻说，"老子是、是怕它影响我打球！"

　　"嗯。"顾临说，"那你别戴了？"

　　"……不行！"沈聿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都戴上了，哪有摘的道理。老、老子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赵凯在一边听得直捂脸："聿哥，你搁这儿跟嫂子汇报工作呢？"

　　"滚！"

　　沈聿吼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更衣室那面大镜子前，抬起左手，对着镜子，把手腕上的手绳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还特意侧了侧身，让光打在木珠上。

　　赵凯："……聿哥，你照啥呢？"

　　"照我帅。"

　　"你以前不照镜子！你说那是娘们才干的！"

　　"那是以前！"沈聿头也不回，"今天老子有手绳了！不一样！"

　　赵凯："……"

　　正说着，更衣室的门被人"哐"地推开，陈旭的大嗓门先进来了："聿哥！今天咋这么——"他看见顾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嫂子！嫂子也在！"

　　周凯跟在他后面，推了推黑框眼镜，一眼就看见了沈聿手腕上的黑绳，眼镜片"唰"地反了一下光："手绳！我就说吧！送信物这招，从古至今最好使！"

　　"你教的？"陈旭立刻接话，"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教啥教！"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周凯梗着脖子，"我这叫理论储备！"

　　"你那破笔记记了三年，一条都没实践过！"

　　"那是没遇到合适的！"

　　"……"陈旭"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自己都说不清，一听周凯说"没遇到合适的"，心里怎么就这么堵。

　　沈聿被他们俩吵得头疼，吼了一嗓子："都闭嘴！训练了！"

　　陈旭和周凯"哦"了一声，各回各的柜子，一个摔摔打打，一个推着眼镜，谁都没再理谁。

　　顾临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周凯那句"那是没遇到合适的"说完之后，陈旭的耳根，好像也红了一下。

　　他没有点破。

　　八点整，训练开始。

　　沈聿今天的训练状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不对劲"。

　　李建国今早出门前，被家里那位往杯子里塞了一撮茶叶，他一路焐到球馆，才把搪瓷杯放在场边的凳子上。他来得一向比队员早，绕着场地走了两圈，才在场边站定。

　　李建国教练站在场边，看了不到十分钟，就皱起了眉头："沈聿！你手上那个绳子！摘了！影响发挥！"

　　"不摘！"沈聿抱着球，梗着脖子，"教练，这绳不影响发挥！我试过了！"

　　"你试试投个三分！"

　　"投就投！"

　　沈聿站到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球进了。

　　他转回头，看向李建国，一脸"你看吧"的表情："教练！我说了不影响！"

　　"……"李建国沉默了两秒，"那也摘了。训练就训练，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

　　"教练！"

　　"摘了！"

　　"不摘！"沈聿护着手腕，像是护着什么宝贝，"教练你这是干涉队员个人生活！"

　　"你还有个人生活了？"

　　"我咋没有！"沈聿脱口而出，"我有对象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凯带头"哦——"了一声，整个球馆都跟着起哄起来。

　　李建国被他气笑了，挥挥手："行行行，你有对象了，你牛。别耽误训练，去跑圈！"

　　沈聿跑圈的时候，顾临就坐在场边的长凳上。

　　他今天带了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聿在场上跑圈、练球、跟队友配合。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坐在一群汗流浃背的大男生中间，看起来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球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学生，趴在门框上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又舍不得走。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场边，压着嗓子念叨："家人们，顾美人今天来探班了！带的是保温杯！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旁边的同伴拽他，"你小点声！沈阎王听见了！"

　　"听见咋了！我又没说坏话！"

　　论坛上同步冒出一条新帖：《顾美人探班实况：沈阎王跑圈，他在看台喝水，一杯温水等了半场》。底下瞬间盖了几十层楼："什么叫排面，这就叫排面。""计算机学院的都来看看，我们顾美人给体育学院挣脸了！""楼上，到底谁给谁挣脸？沈阎王那手绳都快被他摸包浆了！"

　　顾临看了一眼手机，没点赞，也没回复，只是把屏幕扣在膝盖上，继续看沈聿跑圈。

　　赵凯趁沈聿跑圈，凑到场边，压低声音跟顾临搭话："嫂子！"

　　顾临抬眼看他。

　　"嫂子，我跟你说，"赵凯一脸神秘，"聿哥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我跟他一个屋，他五点就开始翻来覆去，六点起来洗头，洗了半个钟头，还问我他头发翘不翘！"

　　"嗯。"顾临说，"他平时不这样？"

　　"他平时！"赵凯一拍大腿，"他平时训练完直接往床上一倒，袜子都不脱！今天居然洗头了！还喷了——"

　　"赵凯！！"沈聿的吼声从场中央传来，"你他妈训练呢！搁那唠啥呢！"

　　赵凯缩了缩脖子，溜回场上。

　　沈聿跑完圈，喘着气走过来，站在顾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满："你跟他唠啥呢？"

　　"唠你。"顾临说。

　　"……唠我啥？"

　　"唠你早上六点起来洗头。"

　　"……"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辩解没用——他确实洗了，确实喷了，确实问了赵凯头发翘不翘。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老子有上进心！干净！懂不懂！"

　　"嗯。"顾临说，"懂。"

　　沈聿被他一句"懂"堵得不上不下的，又找不到发作的点，只好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灌了半瓶，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绳，确认还在，才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顾临把保温杯递过去："喝这个。温水。"

　　"……"沈聿接过来，喝了一口，嘟囔了一句，"你咋还带水了。"

　　"怕你喝凉的胃疼。"顾临说，"你昨天就没吃早饭。"

　　"那是来不及！"

　　"今天也来不及？"

　　"……"沈聿低头喝了一口温水，声音闷闷的，"今天不是要见你吗。一见你，就忘了吃了。"

　　顾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来，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行了行了！老子要去训练了！你、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

　　"嗯。"

　　沈聿走出两步，又回头："也别跟赵凯他们乱唠！"

　　"嗯。"

　　"……也别看别人打球！"

　　"嗯。"顾临说，"只看你。"

　　沈聿："……"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临，往场上走。走出三步，顾临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顾临坐在场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刷了会儿论坛。

　　今早的照片已经传开了。有人在球场门口拍到他进门的样子，配文：《顾美人今天手腕上多了一条手绳！赌局应验了！》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最高赞的一条是："沈阎王那条黑色的，肯定是他自己偷偷买的，不好意思说！"

　　第二条是："楼上清醒点！你没看见顾美人那条是灰色的吗！情侣的！"

　　第三条是："所以是沈阎王送的？沈阎王那种大老粗，还会送手绳？"

　　第四条回复第三条："你怎么知道不是顾美人送的？"

　　第五条："……有道理。"

　　第六条："别猜了！反正沈阎王被顾美人拿捏得死死的就对了！"

　　顾临看到这条，没有反驳，反而点了个赞。

　　——用的他的实名账号。

　　两分钟后，论坛又热闹起来："顾美人点赞了那条！""他赞的是'沈阎王被拿捏'那条！""所以真的是沈阎王被拿捏？？""楼上的，你第一天认识沈阎王？他昨天告白结巴成那样，你心里没点数？"

　　顾临心满意足地锁了屏。

　　训练过半，李建国安排了一场队内对抗赛。

　　沈聿今天状态出奇的好，突破、分球、盖帽，打得又凶又稳，赵凯被他连续盖了两个帽，蹲在地上哀嚎："聿哥！你今天吃药了？！"

　　"没吃药！"沈聿说，"老子今天心情好！"

　　"你心情好也不能逮着我一个人盖啊！"

　　"谁让你站的位子好！"

　　赵凯哀嚎着爬起来，一抬头，看见场边坐着的顾临，忽然福至心灵，冲着场上喊："聿哥！嫂子在看着呢！你打得这么猛，是不是想表现！"

　　"放屁！"沈聿吼，"老子打谁都是这样——"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记大帽，把赵凯刚投出去的球扇飞了。

　　球飞到场边，骨碌碌滚到顾临脚边，停住了。

　　顾临弯腰，把球捡起来，看了沈聿一眼，然后，轻轻地把球抛回场上。

　　沈聿接住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抬手，用球衣擦了擦脸，掩饰住自己翘得压不下去的嘴角。

　　赵凯："……聿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眼瞎！"

　　"你嘴角——"

　　"赵凯！！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全场哄笑。

　　对抗赛打到第三节，沈聿下场休息，在场边拧瓶盖。赵凯忽然起了坏心，冲场边的顾临喊："嫂子！你会打篮球不？要不投一个给聿哥看看！"

　　沈聿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赵凯！你让他投啥！他一个写代码的！"

　　"写代码的咋了！写代码的就不能打篮球了！"赵凯说，"嫂子！就投一个！让聿哥开开眼！"

　　"……"

　　顾临坐在长凳上，看了沈聿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会一点。"

　　他走到三分线外，站定，接过赵凯递来的球，抬手，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干净的弧线，"唰"地空心入网。

　　全场安静了一秒。

　　沈聿："……"

　　赵凯："……卧槽。"

　　顾临收回手，神色如常："只会一点。"

　　"你管这叫一点？"赵凯嚎起来，"聿哥！嫂子这是深藏不露啊！"

　　沈聿站在场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啥时候学的？"

　　"暑假。"顾临说，"训练营，跟人学过几天。"

　　"哪个训练营？"

　　"就是……"顾临顿了顿，"临江市那个。"

　　沈聿"哦"了一声，也没多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绳，又看了看站在三分线外那个面不改色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他以为的，还要好一点。

　　他走过去，把球从顾临手里拿回来，语气凶巴巴的："行了行了！显摆啥！就一球！老子教你！"

　　"嗯。"顾临说，"你教。"

　　"……那、那你看好了！"

　　沈聿站到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他转回头，一脸得意："看见没！这才叫投篮！"

　　赵凯在旁边小声说："……嫂子那是空心，你这是蒙的。"

　　"赵凯！！"

　　这一球，很快被传上了论坛。

　　《爆！顾美人空心三分！计算机系深藏不露！》——配图是顾临投篮那一刻的抓拍，角度刁钻，光线正好，照片里的人神色平静，球却已经离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底下炸了锅："计算机系的会写代码还会打篮球？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沈阎王压力大了：媳妇比我能投。""顾美人这球，估计是暑假练的——我不管，我磕到了！"

　　沈聿还不知道论坛上的事。

　　他只知道，顾临投完那一球之后，他胸口"咚"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自己都心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黑绳，把木珠抠了抠，心里想：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会写代码，会投篮，会编手绳，连他昨晚搜了什么都知道。

　　他觉得自己又多喜欢了他一点。

　　——不对。他飞快地在心里补了一句：老子本来就喜欢他，没有多，一点都没有。

　　休息的时候，沈聿拖着汗淋淋的身体走过来，在顾临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又接过他递来的保温杯，灌了两口。

　　他擦汗的时候，特意把手腕上的手绳露出来，翻过来，让木珠朝上。

　　顾临看着他的小动作，没说话。

　　赵凯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沈聿另一边，大大咧咧地开口："聿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嫂子管得严不严？"

　　"……"

　　沈聿的毛巾顿住了。

　　他刚想张嘴说"他敢管老子？老子是他男人，当然是他听老子的！"，话还没出口，坐在他另一边的顾临，先开了口。

　　"严。"

　　赵凯一愣："啊？"

　　"他敢乱来，我收拾他。"顾临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要是打球不穿护具，我管。他要是不吃早饭，我管。他要是敢跟别人跑了——"

　　顾临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沈聿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笑："我就把他关在宿舍里，写一天作业。"

　　"……"

　　"……"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凯带头爆出一声嚎叫："嫂子牛逼！！"

　　紧接着，整个球馆都炸了。

　　"嫂子牛逼！""嫂子管得严！""聿哥，听到了没！嫂子说了算！""嫂子，聿哥要是敢不听话，你跟我们说！我们帮你收拾他！"

　　沈聿坐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别听他瞎说！老子才没有被管着！老子是队长！队长懂不懂！"

　　"队长咋了！"赵凯说，"队长也得听对象的话！"

　　"就是！队长也是人！"

　　"嫂子说啥就是啥！"

　　"……"

　　沈聿彻底没声了。他坐在那里，耳朵红着，手里攥着毛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顾临一眼。

　　瞪完，又像是不放心似的，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你不会真把我关宿舍里吧。"

　　顾临看着他，慢悠悠地说："看你表现。"

　　"……"

　　"你要是不穿护具，不吃早饭，我就真关。"

　　"老子今天吃了！"沈聿脱口而出，"今早吃了俩包子！"

　　"嗯。"顾临说，"那今天不关。"

　　"……操。"沈聿骂了一句，声音却软下来，"你、你说话就说话，别带表情。"

　　"嗯。"顾临说，"那我不带表情。"

　　"……"

　　沈聿觉得，自己好像说不过这个人。

　　他闷头又灌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忽然听见赵凯在旁边感慨："聿哥，你说你，一米八五，校篮队长，沈阎王，全校谁不怕你——结果嫂子一句'严'，你就不吭声了。"

　　沈聿："我那是、那是让着他！"

　　"你确定？"

　　"……"沈聿憋了憋，"我确定！老子这是有风度！"

　　"行行行，风度。"赵凯嘿嘿笑，"嫂子，你可别把聿哥欺负得太狠，他好歹是我们队长，留点面子！"

　　"嗯。"顾临说，"我留的。"

　　"你看！"赵凯拍沈聿的肩膀，"嫂子多懂你！"

　　沈聿："……"

　　他觉得，今天这个球馆，他是待不下去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黑色手绳，又觉得，待不下去，也得待。

　　场边休息区，陈旭正拧瓶盖，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周凯，你那笔记里，记没记'送保温杯'这一条？"

　　周凯正在翻手机备忘录，闻言一顿："……记了。"

　　"啥时候记的？"

　　"刚才。"周凯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现学现卖，不行啊？"

　　"行行行。"陈旭"嗤"了一声，"你这'恋爱大师'，十八条理论，十八条全在嫂子身上验证的。"

　　"那是聿哥配合！"

　　"嫂子教得好！"

　　"……"

　　周凯被他噎住，低头继续翻备忘录，翻了两页，又忍不住抬眼，看了陈旭一眼——这人大热天练完球，也不知道先擦汗，光顾着跟他斗嘴。

　　他咳嗽一声："你、你擦擦汗吧，一脸汗，丑死了。"

　　陈旭愣了一下，挠挠头："……要你管。"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一个低头翻笔记，一个抬头看天花板，耳根却都红着。

　　顾临在场边坐了一整个上午。

　　沈聿训练，他就在旁边看，偶尔递水，偶尔递毛巾，偶尔在沈聿偷看他的时候，回他一个笑。沈聿每次偷看被抓包，都会假装很忙地转头去指挥队友，耳朵却红成一片。

　　到快中午的时候，顾临看了看手机，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回吧！"沈聿站在场上，声音干脆，"你、你慢点走！"

　　"嗯。"

　　顾临收拾好东西，转身往球馆门口走。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什么……下午，下午你还来不？"

　　"来。"顾临说。

　　"……那、那我下午练完了，等你。"

　　"好。"

　　"你别在门口傻站着，去那边看台坐着，那儿有荫凉。"

　　"嗯。"

　　"……那、那行。你走吧。"

　　顾临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聿站在场边，汗还没干，手里攥着那条他系的黑色手绳，站在一群咋咋呼呼的队友中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顾临忽然觉得，这个中午，值得绕路去给他买一杯奶茶。

　　他走出球馆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赵凯的嚎叫："聿哥！你搁那傻站啥呢！人都走没影了！"

　　"闭嘴！老子站一会儿咋了！"

　　"你那是站吗！你那是望夫石！"

　　"赵凯！！"

　　顾临弯了弯嘴角，下了台阶。

　　他刚走出球馆大门，迎面撞上两个来蹲点的学生，其中一个认出他，脱口而出："嫂、嫂子！你们下午还训练不？"

　　"训。"顾临说，"下午我还来。"

　　"……行！"那学生眼睛一亮，转头就对同伴喊，"听见没！下午还来！赶紧的，把占座的东西安排好！"

　　顾临没有多留，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着的欢呼声。

　　论坛上很快就多了一条新帖：《顾美人亲口确认：下午继续探班！蹲点指南已出，看台右侧第三个位置视野最好！》

　　他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旭发来的微信消息，消息开头就是一连串感叹号："嫂子嫂子嫂子！！"

　　顾临回了一个："嗯？"

　　"我跟你说！你今天走了以后，我们刚在更衣室里唠嗑，赵凯说嫂子管得严，然后我问聿哥说——"

　　"说什么？"

　　"我问聿哥！咱全校都以为你把顾美人拿捏了，我怎么觉得反了！"

　　顾临看着这条消息，脚步顿了一下。

　　"你猜聿哥咋说的！"陈旭又发来一条。

　　顾临停在路边，打字："他怎么说？"

　　"他说——"陈旭的消息一顿一顿地跳出来，"他说你懂个屁！他离不开我！"

　　"然后呢？"

　　"然后他就跑了！"陈旭发来一连串的哈哈，"嫂子你是没看见，他回更衣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先把手绳摸了一遍，确认还在，才装进兜里，装完又摸了一遍！"

　　"他刚才在场上也是，一休息就摸手绳，摸完还傻笑，被周凯抓包，他说他在想战术！"

　　"还有还有！他刚才问我：陈旭，你说，顾临是不是离不开我？我说是是是，离了你就活不了了，他才满意地走了！"

　　顾临看着这一串消息，站在原地，低头，笑了很久。

　　他打字："嗯，他离不开我。"

　　又补了一条："我也离不开他。"

　　陈旭秒回："！！！我磕到了！！"

　　"嫂子！你俩锁死！钥匙我吞了！

　　陈旭又发来一条："对了嫂子！刚才周凯那小子，又搁更衣室记笔记，我问他记啥，他说记'送水战术'！我说你咋不记'嫂子管得严'那条！他居然脸红了！你说他一个没谈过恋爱的，脸红啥！"

　　顾临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更衣室里陈旭呛周凯时，两个人一起泛红的耳根，慢慢打字："你问他。"

　　"我问了！"陈旭秒回，"他说'用你管'！然后跑了！你说他咋回事！"

　　顾临没有回这条。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心想：陈旭这个问题，大概要过很久，才能自己想明白。"

　　顾临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又拿出来，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陈旭刚才跟我说，你说我离不开你？"

　　对面秒回："！！他咋啥都跟你说！！"

　　"他还说你摸了八次手绳。"

　　"那是十次！！——不是！！那是老子在调整位置！！"

　　"哦，调整位置。"顾临回，"那下午我来的时候，你再调整给我看。"

　　"……"

　　"顾临！！"

　　"嗯，我在。"

　　"你、你别得意！"沈聿的消息来得又急又快，"老子就是、就是怕你跑了！"

　　顾临看着这条消息，停了两秒。

　　他打字："我不跑。"

　　"……"

　　"我要是想跑，就不给你编手绳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他去训练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顾临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杯半糖珍珠奶茶，多加了珍珠。

　　然后他坐在校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四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把手机里那个文件夹打开——文件夹的名字叫"沈聿"——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了进去。

　　他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是陈旭，发来一条语音。

　　顾临点开，语音里传来陈旭的大嗓门，背景里还有赵凯和周凯的笑声："嫂子！我跟你说！聿哥刚才在更衣室，对着镜子，练了五分钟甩手腕！就为了把你那条手绳露出来！然后他问我们：帅不帅！"

　　语音里，沈聿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恼羞成怒："陈旭！！你他妈又跟他说啥了！！"

　　"我没说啥！"

　　"你放屁！我都听见了——"

　　"聿哥你别追！你鞋带开了！哎哟——"

　　语音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

　　顾临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他想了想，又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了一行字：

　　"驯养计划——进度：手绳已戴。他今天摸了十次，练了五分钟甩手腕。他很喜欢。明天，给他带午饭。"

　　打完，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备忘录锁了起来。

　　四月的风从校门口吹过，带着奶茶的甜味。

　　顾临喝了一口半糖珍珠奶茶，想着沈聿下午训练完，看见他拎着奶茶站在看台边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一天，还长着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灰色手绳。

　　木珠上那个小小的"临"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全校都以为，沈阎王把顾美人拿捏得死死的。

　　——没关系。

　　下午三点半，沈聿训练结束。

　　他走出球馆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看台上的顾临——坐在最阴凉的那个位置，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旁边还放着一个纸袋。

　　他身后的队友们跟着涌出来，一眼看见看台上的人影，齐齐"哦——"了一声。赵凯扯着嗓子喊："聿哥！嫂子又来了！你走快点！"

　　"滚！"沈聿头也不回，"都、都回宿舍去！别在这碍事！"

　　"我们碍你啥事了！"陈旭喊，"我们又不会抢你奶茶！"

　　"……"

　　沈聿懒得理他们，迈开腿就往看台走。身后传来周凯慢悠悠的声音："别喊了，你们没发现吗，聿哥看见嫂子，腿都比平时有劲。"

　　"那是！"陈旭立刻接话，"爱情的力量！"

　　"你懂爱情？"周凯斜他一眼。

　　"我不懂，你懂！你懂十八条理论！"

　　"……"

　　周凯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陈旭大摇大摆地走了，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

　　沈聿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看台，站在顾临面前，喘着气："你、你啥时候来的？"

　　"两点。"顾临说，"你不是说让我来这儿坐着吗？"

　　"我那是让你别晒着！"沈聿说，"你咋还拎东西来了？"

　　顾临把奶茶递过去："半糖，加珍珠。"

　　"……"沈聿接过来，喝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翘，"你咋知道我爱喝这个。"

　　"你昨天在奶茶店盯着人家的珍珠桶看了半天。"顾临说，"我还以为你要买桶。"

　　"……"

　　沈聿低头喝奶茶，不说话了。

　　顾临又把纸袋递过去："还有这个。周记小馆的排骨饭，我路过打包的。你中午吃的食堂，那个点食堂没好菜。"

　　沈聿看着那个纸袋，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声音有点闷："……你、你咋啥都记得。"

　　"我说了。"顾临说，"我记得的事多了。"

　　"……"

　　沈聿抱着奶茶和排骨饭，坐在看台上，坐在他旁边，低头，闷声吃了两口，忽然说："顾临。"

　　"嗯？"

　　"……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耳朵爆红，低头猛扒了两口饭，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顾临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接话。

　　他坐在四月的风里，看着身边这个埋头吃饭、耳朵通红的人，忽然想：

　　——没关系。

　　——离不开，就离不开。

　　——反正，他也从来没打算让他离开。

　　——他总有一天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