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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罗网渐收 卯时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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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不到,天还黑着,林清芜就起了。
她没敢换衣裳,还是那身打补丁的粗布杂役衫,头发胡乱一挽,拿根木簪别住,脸上拿凉水抹了一把,对着屋里那半盆浑水照了照,脸色蜡黄,眼皮耷拉,一副没睡醒的窝囊样。挺好,像她这样五年困死引气的杂役,就该是这副精气神。
出门的时候,隔壁石屋的杂役弟子周大牛正蹲在门口啃窝头,见她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林师妹,执事堂那边一早就来人了,问你在不在,你当心点。”
“谢周师兄提点。”林清芜缩着脖子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往内门方向走。
从杂役院到内门偏院,要穿过一片半山腰的松林。天色将明未明,松针上挂着薄霜,踩上去咯吱响。林清芜一边走一边把炼虚道基往神魂最深处又压了压,经脉里的灵力波动控制在引气初期的程度,丹田空荡荡的,跟那口枯井似的。
内门偏院在松林尽头,一间青砖小院,门口挂着块旧匾,写着“考功”二字。林清芜到的时候,院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个杂役弟子,个个面色发白,缩着肩膀小声交头接耳。她认得其中两个,都是跟她一样长年困在引气阶段的苦命人,平日里扫藏经阁、劈柴、挑水的活儿分在一处,偶尔蹲墙根底下分过半个窝头。
“林师妹,你也来了。”一个圆脸杂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内门长老要查什么异道功法,把咱们杂役院的都叫来问话。昨天已经问过一批了,有个扫后山茅厕的老赵,进去没半盏茶就出来了,吓得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
“问什么了?”林清芜也压低声音。
“不知道,老赵不肯说,只念叨‘别乱说话,别乱说话’。”圆脸杂役搓着手,“你说咱们这种引气都费劲的废物,能藏什么异道功法?这不是折腾人么。”
林清芜没接话,心里却把弦绷紧了。内门长老查异道功法,查得这么急,这么细,多半是上次后山猎场那场乱流异象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灰袍人当夜拦截她时闹出的动静不小,猎场里不少弟子远远窥见那片刺目光斑,李月儿也一直拿这事儿做文章。如今内门把手伸到杂役院,说明搜查范围已经扩到最底层了。
等了约莫两刻钟,院门开了,一个穿灰青色执事袍的中年修士走出来,手里拿着卷名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林清芜,进来。”
林清芜垂着头,缩着肩膀,跟在执事身后进了偏院。
内堂里比外头暖和些,炭盆烧着,暖烘烘的。正中一张长案,后头坐着两个修士。左边一个年纪长些,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穿内门长老制式的靛蓝道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一块墨色令牌,上面刻着“考功”二字,是内门考功堂的邢长老,筑基后期修为,据说年轻时候也是从杂役爬上来的,后来拜了内门师父,一步一步熬到今天。右边一个年轻些,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白面无须,眉眼细长,穿一身素青道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剑穗是银白色的,系得规规矩矩,整个人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劲儿,是考功堂的执事弟子,姓韩。
邢长老抬眼看了看林清芜,目光不凶,但沉得很,像在掂一块肉的斤两:“你就是林清芜?杂役院,引气初期,入门五年?”
“回长老的话,正是弟子。”林清芜把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底层杂役惯有的怯意。
“抬起头来。”
林清芜抬起头,眼神恭顺里带点慌,像被叫到先生跟前背不出书的小童。
邢长老打量了她片刻,侧头对旁边的韩执事递了个眼色。韩执事会意,从案上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玉盘,站起身,走到林清芜面前,将玉盘往她头顶一悬。
那玉盘表面温润,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灵光,是一件探查灵力波动的法器。林清芜识得这东西,在废弃藏经阁的杂记残页上见过记载,叫“照灵盘”,能感应修士体内灵力运转的异常波动,专门用来查人有没有藏修为、修异法。
玉盘悬在头顶,凉丝丝的灵光洒下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林清芜把丹田压得死沉,经脉里的灵力流动刻意做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跟五年淤塞不通的老样子一模一样。炼虚道基缩在神魂最深处,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凡尘俗念的碎屑,像把珍珠埋进烂泥里,照灵盘那点灵光根本照不进去。
韩执事盯着玉盘看了十来息,玉盘上的灵光平平稳稳,只泛起一丝微弱的波纹,正是一个引气初期修士该有的正常波动,甚至比正常还弱些,因为林清芜刻意把灵力流压得更散。
“邢长老,没有异常。”韩执事收回玉盘,回到案后坐下。
邢长老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收回去,还落在林清芜脸上:“后山猎场那日,乱流谷地异光爆发,你当时在场?”
来了。林清芜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回长老,弟子那日确实在后山猎场外围,本是想捡些别人不要的低阶灵草换灵石,结果走着走着就听见乱流谷地方向轰隆一声巨响,吓得弟子拔腿就跑,后来被乱流余波扫了一下,摔进沟里晕了半日,醒来才摸回杂役院。”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被乱流余波扫了,确实摔进沟里,也确实晕了半日,只不过晕的原因不是乱流,是强行催动古卷穿梭世界。
邢长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晕了半日?有人证吗?”
“有、有的。”林清芜连忙道,“弟子醒来的时候,沟边上蹲着杂役院的周大牛和周翠翠,他们看见弟子从沟里爬出来,还问弟子要不要扶一把。”
邢长老朝韩执事点了点头。韩执事翻开案上另一本册子,查了两页,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邢长老面色稍缓。
“行了,你先回去吧。近期不要离开杂役院地界,随传随到。”邢长老摆摆手。
林清芜千恩万谢地退出来,一出偏院大门,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旁边圆脸杂役赶紧扶住她:“咋了?问啥了?”
“就问后山猎场的事,我说我摔沟里晕了半日,他们查了人证,就放我回来了。”林清芜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圆脸杂役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说昨天有个叫孙猴子的,问话的时候紧张得直哆嗦,被韩执事多盘问了小半个时辰,出来腿都软了。”
林清芜笑了笑,心里却半点没松。照灵盘查不出异样,人证也对得上,这一关暂时过了。可邢长老看她的眼神不对,那种掂量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像是在看一块形状古怪、但暂时没找到用处的东西。老考功吏的眼睛毒,今天没抓把柄,不代表明天不查。
她一路走回杂役院,经过松林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路边一棵老松的树皮上,被人用指甲刻了个极浅的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点了个点。那是她和周大牛私下约的暗号,意思是“有人来问过你,当心”。
林清芜脚步没停,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内门的搜捕网,比她预想的收得更快。考功堂既然盯上了杂役院,接下来怕是要挨个查这些人的过往、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她得尽快想个法子,把身上那点藏不住的异样,彻底摁死在暗处。
回到小石屋,她关门落栓,在石床上坐下来,正想把木匣里那卷残破手记再翻出来看看,方才在考功堂里她忽然想起残卷上有一处没细看的批注,兴许跟内门这次搜捕的由头有关。
手刚碰到木匣盖子,识海深处陡然一震。
《凡尘悟道诀》毫无预兆地翻动卷页,灰褐色纸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一行字迹从纸面浮起,定在正中,清清楚楚四个字:
取舍之外。
没有位面,没有境界,没有对应的历练世界,只有孤零零的四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林清芜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停在木匣盖子上,久久没动。
从前每一重试炼开启之前,古卷都会给足信息:哪个境界,什么课题,去什么样的世界。唯独这一次,只扔了四个字出来,别的什么都没有。取舍之外——她刚在山海浮沉境悟透了取舍放下,选了、认了、扛住了,怎么转头又冒出个“取舍之外”?
是比“取舍放下”更进一层的东西?还是说,她悟的那个“取舍之道”,本身就不完整?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老槐树的枯枝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林清芜坐在暗下来的石屋里,盯着识海中那四个字,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忽然想起方才翻残卷时瞥见的那句话——古卷挑选试炼者,不仅仅是选拔悟道之人,是寻找能够打破试炼轮回枷锁的人。
轮回枷锁。
取舍之外。
这两件事,怕是一根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