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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人心之惧 暮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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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落日的残光一点点被西边的地平线吞掉。
白日里衙役虽被暂时逼退,可危机并没有真正消散。粥棚外的土道旁,两道不起眼的身影靠着枯树,装作过路歇脚的模样,目光一刻不停地锁死粥棚出入口。州府没有撤掉诬告的状纸,只是忌惮数千饥民哗变,暂缓了拿人的动作。监视的眼线,已经牢牢钉在了门外。
只要苏晏禾踏出粥棚地界半步,海捕文书便会立刻生效。
棚内,土灶的柴火噼啪燃着,大铁锅里的粥汤比白日还要稀薄几分。米粒沉在锅底,绝大部分只是浑黄的汤水。为数不多的存粮,一日比一日消耗得更快。
流民们经过白日一场风波,情绪更加压抑。方才衙役上门的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们清楚,粥棚如同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倾覆。一旦这里被封,等待他们的,便只有饿死一途。
葛书翰面色凝重,方才那句“账册若是再不拿出来,我们迟早都是死路一条”还萦绕在心头。可回到棚子角落,一想到家中妻儿老小,那刚刚鼓起的勇气,又被无边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有家。妻子,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儿,还有年迈的老母,全都住在城内,活在谢崇安势力的笼罩之下。那一套秘账一旦公之于众,便是把全家性命摆上了屠刀的刀刃。谢崇安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葛书翰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微微发抖,陷入两难的煎熬。
林清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经历过市井底层的挣扎,见过乱世之中普通人的取舍。良知可贵,但不能强求一个人拿满门族人的性命去赌一场未必能赢的胜算。逼迫出来的证据,就算拿到手,人心也会埋下怨恨。
她没有再上前追问账册的事,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粥棚的存粮。
清点粮囤的小厮匆匆跑过来,脸色惨白,声音压得发颤:“苏姑娘,粮仓清点完毕。若是严格执行老弱优先、青壮以工换粥,把粥熬到极稀,理论上最多可撑满七日。可棚下流民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一旦出现哄抢或者消耗失控,最坏两三日,粮囤便会彻底见底。”
林清芜的心往下沉沉一落。就算把粥熬得再稀,粮食的总量就摆在那里,不会凭空变出来。
“按照人头重新调整分配。老弱幼童优先分得粥水,青壮劳力可以安排劈柴、修缮棚屋,以工换粥。尽最大可能拉长存粮的时间。但要如实告诉所有人,粮食已经不多,我们最多仅有七日的理论窗口,随时可能提前断粮,不要给大家不切实际的幻想。”
小厮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夜色缓缓彻底笼罩大地。几处简易火把被点燃,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偌大的粥棚。夜风卷过来,不再是白日灼人的燥热,灾荒大地上的夜晚,带着侵入骨髓的寒凉。很多流民没有被褥,只能互相挤靠在一起,蜷缩在地上取暖。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孩童压抑的呜咽,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林清芜整夜没有合眼,来回巡看棚内各处。【心镜观妄】微光若隐若现,无数沉重的情绪在人群上空盘旋:饥饿、绝望、惴惴不安。有的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后半夜,一声凄厉的哭嚎骤然划破粥棚的死寂。
“爹!你醒醒啊!你别丢下我!”
尖锐悲切的哭喊,瞬间撕碎深夜的平静。
林清芜心头一紧,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角落赶过去。
火把的光亮照过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死死摇晃怀中男子的身躯。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农夫,逃难而来,白日里还尚能勉强撑着,帮粥棚捡拾枯枝柴草。可连日颗粒不足,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就在这沉沉黑夜之中,无声无息,彻底没了气息。
男子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体已经泛起了死后的冰凉。小男孩伏在父亲身上,肩膀剧烈抽动,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下来,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周围围过来不少流民,人人面色凄然,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这是粥棚开张以来,第一个死在这里的人。
明明已经有一口稀粥可以续命,可长久的饥饿透支了他全部生机,终究没能撑下去。
林清芜蹲下身,探了探男子脖颈的脉搏,心中已然明了。就算今夜粮食再多一些,这个人油尽灯枯的身体,恐怕也很难熬太久。可亲眼看见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自己眼前消散,那种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狠狠漫上心头。
在前几世历练之中,她见过死亡。市井的争斗、乱世的厮杀、庙堂的刑狱。但那些死亡,大多有明确的凶手,有是非对错,有可以追索、可以审判的对象。
而眼下,天灾叠加人祸交织。就算她拼尽全部心力周旋,挡住了豪强的收买,逼退了官府的抓捕,依旧挡不住死亡如期降临。
她想要救人,可人的力量,好像就只有这么大。
一股难言的茫然,悄悄啃噬心神。难道自己做的这一切,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心绪翻涌的这一刻,一阵淡淡的寒意悄然拂过身旁。不见人影,不闻脚步,又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飘坠,落在死去农夫身侧的泥土地上。叶片之上字迹浅浅:善意扛不住世道的重量。
林清芜弯腰,将枯叶拾起,指尖触到干燥的叶面,心底五味杂陈。
小男孩还在放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在夜色里回荡。周围流民沉默围成一圈,压抑的绝望情绪,在人群之中不断扩散。
葛书翰也被哭声惊动,匆匆赶过来,看见了地上死去的流民,看见了痛哭的孩童。他望着眼前的惨状,再想到城内家中妻儿,两种念头在他心底疯狂冲撞。一边是万千灾民的苦难,一边是自己阖族老小的性命。两种重量,压得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冷汗。
他转过头看向林清芜,嘴唇哆嗦,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依旧没有交出账册。
林清芜没有逼迫。她安排几个尚有气力的青壮流民,寻来薄木板,把死去的农夫抬到棚外空地,简单收敛尸体。灾荒年月,没有棺椁厚葬,只能寻一处高地,草草入土。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泛白。
天边透出惨淡灰白的晨光。一夜过去,粥棚外监视的那两道身影,依旧还守在路口,一动不动。他们亲眼见证了昨夜棚内的骚动,看见流民抬出死去的尸体。不用多久,昨夜发生的一切,便会一字不差,传回谢崇安与州府衙署。
危机没有消退,反而在不断发酵。
天光渐亮,棚内的流民陆续醒来。得知昨夜死了人,整片粥棚笼罩在一层更加沉重的压抑之中。恐慌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每一个人的心底。
有人开始动摇。
几个流民悄悄凑在一起低声商议。
“再待在这里,粮食很快就吃完,我们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
“听说城外有义军在招募人,至少过去,还能分得一口吃的。”
义军方启澜的名号,开始在绝望的流民口中流传开来。走投无路之下,很多苦难之人,会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到那一支劫富济贫的队伍身上。
林清芜听到这些窃窃私语,心中警铃大作。
她见识过乱世之中义军的生存逻辑。那不是什么纯粹的救世之师。为了养活数十万追随而来的流民,劫掠、裹挟,都是绕不开的手段。若是大批流民抛下粥棚投奔过去,看似得到一口吃食,等待他们的,会是另一种身不由己的命运。
就在人心浮动的时候,棚子入口处,又来了两个身背布囊的男子。身上的装束不同于州府衙役,腰间没有官牌,是山野之间行走的信使打扮。
两人目光扫过粥棚一圈,最后找到了林清芜,压低了声音开口。
“苏姑娘,我们是方启澜将军派来的使者。将军听闻此地粥棚灾荒惨状,心怀恻隐。若是苏姑娘愿意入幕府辅佐将军,义军可以调拨大批劫掠豪强得来的粮食,赈济此地灾民。”
使者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把代价说得明明白白。
“只是有一桩条件。义军行军打仗,自有法度。粮食给到之后,姑娘不可干涉义军处置流民、征伐州县的行事。”
巨大的诱惑,再一次登门而至。
棚下不少流民听见这番话,眼睛骤然亮起。活下去的希望,又一次摆在众人眼前。
林清芜站在晨光之下,袖中攥着那几片枯叶。昨夜死去农夫的模样还在脑海盘旋,心底那一份深深的无力感还没有散去。
一边是眼前铺天盖地的饥荒苦难,一边是交易背后沉重的代价。
两难的棋局,已经正式铺开。
葛书翰站在人群后方,听见使者这番说辞,身子猛地一颤,神色变得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