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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第 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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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睻抱起十九,黑靴踏过那件被人弃如敝履的披风。
十九自觉身上药性已散去大半,手脚有了些力气,不过因马背颠簸了半夜,未得合眼,颇觉疲倦。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陆睻用那双遍布血丝的黑眸看了她一眼,充耳不闻,上了岸,将她放上马背。
庾镐面沉如水,负手立在原地,没跟上他们。
钟颍则蹲在河边洗了手,站起身,随他一道看了过来。
阿继同其余几名随从收叠起甲胄,翻身上马,径往南行。
陆睻则携十九向北返回陆家。
朱雀桥下左右数里,宽阔的河道上,密密麻麻漂满浮尸,多着青袍,亦有些布衣百姓。
浮桥北岸,一大一小两具尸首高高吊在竿头,料想便是卫女母子。
十九挣扎着直起身,双手抓紧马鞍,在陆睻身前坐稳,“我父皇拿他们要挟卫涑了?”
陆睻缄口不答,拢着缰绳,顺势在她腰腹一揽,迫她倚在他怀里。
一旁阿行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偷觑一眼陆睻,禀道:“不曾要挟。”
邺宁河设浮桥原是为战时收起、阻止敌方过桥渡河,费重气焰极盛,竟放下浮桥主动出击,以攻代守,亲自领兵过河作战。
卫涑的讨逆军慑于费军气势,先锋军不战而退,只相互踩踏、落水者便死伤无数,邺宁河这一路由此溃败。
败退南岸后,残部却未立即撤走,在长干里一带大肆劫掠。
费重并未派人阻止,只命人把守各处据点,南岸越城、丹杨郡城守军亦未插手,任由长干里的火烧了一夜。
这路人马大抵自西江来,突破了石城防线。
十九想起什么,心中一凛,道:“石城如何了?舯哥哥在石城,我想去看看他。”
陆睻掣缰的手臂倏然一收,搂紧她的腰,淡淡道:“符将军骁勇善战,何须公主挂怀?”
十九此刻怎有心思作口舌之争?
她长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陆识机,放开我。”
陆睻怒急反笑,俯身将唇贴在她耳根,气定神闲道:“我若不放,公主又待如何?”
十九气得满脸通红,使出浑身劲力掐他小臂,逼他放手,又扭过身来,低头往他胸口顶。
陆睻起初还不在意,任由她施为,不知撞着哪处,疼得闷哼一声,才着了恼,掐她下颌掰过她的脸,警告道:“再乱来,我扔你下去!”
说罢,长腿一夹马腹,向北疾驰。
十九紧抿着唇,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因着马背颠簸,又不得不靠向他。
行至陆府东面角门外,隐约瞧见晨雾中有个牵白马的黑甲男子,独自立在柳树下。
那人听着马蹄声,转过身来。
十九见是符舯,一句话到了嘴边,堪堪忍了下来,只问道:“舯哥哥可还好?”
符舯按住心口咳嗽几声,摇摇头,瘦削的面庞上,一双黑眸微微陷在眼眶里,看着她,显是有话要说。
十九掰着陆睻搂住她的手臂,打算从他身前下马。
符舯见状紧走几步,赶来接应。
陆睻先他一步跳下马背,探手将十九抱了下来。
符舯伤势颇重,胸腹几处伤口还渗着血,他牵来的那匹白马身上沾了他的血,红痕斑斑。
十九上前扶住他,皱眉问:“舯哥哥怎自己来了?”
符舯顺势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他还活着。”
十九一怔,立时明白过来,他怕她担心萧玞之的安危,凭一口气强撑着来此见她。
“你的伤须得尽快包扎,我送你回去。”
话音方落,陆睻一把将她扯回身旁,吩咐阿行道:“备车,送符将军。”
十九挣了挣,没能挣脱,不欲当着符舯的面同他争执,任凭他揽着她的腰,对符舯道:“过两日我去看你。”
符舯又是几声咳嗽,唇角淌下一缕血丝,凝眸看她半晌,方才虚弱地应了一声“好”。
待他走后,十九才又一扭腰肢,欲将陆睻甩开。
陆睻提抱起她,长臂一夹,挟着她越过了墙头。
翠袖许是一宿没合眼,一夜工夫,脸便熬干了似的瘦下一圈,见她被陆睻拎回,忙要跟过来查看。
陆睻啪的反手关上门,将她与青芽几个隔在了门外。
十九被他扔在榻上,滚到一旁,立时就要爬起来,陆睻欺身上榻,制住她手脚,牢牢将她困在身下。
“公主还想出去?昨日若听我之言闭门不出,朱坵怎会有机可乘?”
十九听他提起朱坵,眸光一暗,朱坵并非奸恶之徒,他何必下如此重手?
陆睻见她如此,越发恼怒,“怎么,怪我伤了他?”
十九避开他的目光,并未否认。
陆睻冷笑,“饶他一命已是手下留情。”
十九忍不住道:“他原就病弱,现下又断一臂,生死尚未可知。”
陆睻却无半分怜悯,阴沉道:“无德之人,死也是咎由自取。”
十九微微蹙起眉,探究地打量着他,他绝非心狠手辣之人,为何对朱坵这般不近人情?
“朱坵与我相识,邀我到家中小住几日,算不得大罪。”
陆睻目光冷下几分,盯着她看了片刻,怒意不消反涨,俯身朝她压了过来。
十九唇上一痛,被他咬了个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顿生恼意,挣出一只手,揪着他胸前衣襟,擒住了入口的不速之客。
陆睻一僵,只得按兵不动,察觉利齿略有松懈,立时抽身而出,不肯就此罢手,逡巡试探,伺机重整旗鼓。
格窗上渐渐发白,雀鸟时而鸣叫着掠过庭院,晨雾散开,朝日钻出了稀薄的云层。
十九额上沁了一层细汗,厮打一番,总算占得上风,趴伏在他胸口,摁住了他。她气息微喘,歇了片刻,发觉身下之人久无动静,抬眼一看,竟是睡着了。
一夜拼杀,刀剑尚且卷刃,何况是人?
十九勉强打起精神,手撑在他身侧,正欲起身,才觉他一条手臂横过她腰间,箍得她动弹不得。
她重新趴回去,不多时,眼皮沉沉,也睡了过去。
围兵虽则已退,宿卫军仍把守着通往城北的河道、御道。
十九叫车夫去城南,看看长干里那对母女可逃过了昨夜的祸乱。
阿行、香绮随她同去,香绮再不敢睡,睁着两只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惟恐她凭空飞了似的。
行经邺宁河,官军正打捞浮尸。
香绮隔窗见了荀八郎同他母亲的尸首,低呼一声,面露哀色,待瞥见另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又是一叹。
“那是何人?”
“是卫家二公子。”
十九心底燃起一丝希冀,卫涑还活着?
他若活着,兴许还有指望。
转念却道此人枉为权相,十万大军尚不足以成事,又有何用?
正琢磨着,朱雀门方向来了一列人马,宿卫军开道,三辆车辇相继抵达。
宫人伺候着几人从车上下来,赫然是萧珈柔、萧钰之同其母卫后。
打捞上来的尸首挤挤挨挨地堆在河岸上,卫后三人依次上前辨认,不知认出了何人,卫后母女纷纷落泪。
卫后面色惨白,若非有婢女搀扶,连站也站不住。
官军随即拖出一具男尸,同卫家兄妹吊在了一处。
香绮道:“是卫相。”
十九心中已有猜测,经她证实,不怎意外,只心又往下沉了沉,万万没料到,卫涑十万大军竟真如此不堪一击,昨夜初初交战,父子二人便都折了进去。
“卫相没死!”香绮惊道。
十九随她看过去,果然见那甲胄尽失的青袍“尸”手足尚能活动,官军如缚蚱蜢般将他捆了腰腹,挂上竿头。
卫涑青袍染血,一头灰发蓬乱不堪,枯瘦之身形似已被宰杀的犬豕,悬在半空晃荡着,瞥见近旁的子女、外孙,立时嚎啕痛哭。
萧钰之仰面看着,忽地拊掌大笑。
“钰儿。”卫后唤了两声,急走两步,欲抱住他。
萧钰之猛地一挣,髻上花钿、步摇琤琤落了一地,又笑又跳,口中念念有词。
宫人追着他捡拾,一面劝道:“娘娘不可!”
捞尸的兵卒闻言一阵哄笑。
萧钰之胡乱嚷着什么,哼起甚软语小调。
见他要脱衣,几名宫人忙合力架起他,塞入车帷。
萧珈柔木着一张脸,由宫人扶着上了另一辆长檐车。
卫后怔怔立着,目送两架车离开,转过身,目光冷然,慢慢扫过窃窃私语的众人,喝道:“我儿没疯!”
卫后似乎发现了她,视线停留在她所在的方向,久没移开。
十九唇角微勾,冷眼与她对视片刻,放下帘子,对车夫道:“走吧。”
长干里已然面目全非,屋舍多毁于昨夜兵火,十不存一,每家各有死伤,行过之处,一片死寂。
十九寻到那户人家所在,万幸两间茅屋尚存,并未遭难。
木门紧闭着,十九轻叩两下,等了又等,迟迟无人来应。
试着一推,门后抵了什么,不甚结实,阿行一撞便开了。
那妇人坐在榻沿,怀里紧紧搂着女儿,满脸惊恐,见了她,神色方才一松,旋即又紧张起来。
“途经此地,来看看你们。”
十九说罢,朝母女二人身后看了一眼。
妇人忙起身一礼,感激道:“多谢公主。”她说着,脚下挪了半步,将矮榻上躺着的男子挡住。
十九原没留意,因那人露出的一片衣角颇是眼熟,才走过去看了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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