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任务者之前》太而不能

6、第 6 章 肖

　　肖昶忿忿不平的样子和郁周聿的想象没差，但愤怒的对象似乎差得有十万八千里。

　　肖昶问他：“你是不是高三了？是不是你们老师跟你们说少听一节课就落后一百步，是不是说得好像高考失利这辈子就完了？”

　　在听到郁周聿是因为学习跳河而不是被欺负得失去求生意识，肖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真心错付后的气愤，反倒感到庆幸。

　　他语气变得很轻，“老师骂你两句就骂你两句，一个月不让上学就不让上学，又不是天塌了，昨天晚上风那么大，河里面水不冰吗？”

　　肖昶的话让郁周聿产生了一种被关心的错觉，让他封闭的心被融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郁周聿坦诚地示弱：“是因为我不怎么聪明，如果缺了一个月的课，真的会跟不上进度。”

　　“会考不上大学。”郁周聿说出心底最在乎的那件事。

　　肖昶果断地说：“那就复读。”

　　肖昶不懂他的举步维艰，而郁周聿也该适可而止，随意敷衍过去，应和肖昶以显示自己已经知错，而不是因为一时控制不住而继续解剖自己，说：“因为没办法复读。”

　　肖昶果然问出：“为什么？”

　　郁周聿被自己逼到绝路，即使踌躇也只能往下跳。

　　他告诉肖昶他是个孤儿。
　　他死去的父母是如果不自杀也会被判死刑的罪犯。
　　他现在是个连本科的边都挨不到的蠢货。
　　就算他想要复读也不会有多余的钱用来支持。

　　然后，接受肖昶的沉默。

　　在肖昶的沉默里，郁周聿开始揣测他的想法，可能在想，罪犯的儿子，活成这样是活该。

　　郁周聿慢慢地想起自己的过往，八岁前还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孩，家里算中产，郁周聿也争气，成绩很不错，身边有几个朋友。

　　九岁的时候，一个飘雪的冬天，一个穿着很华丽的女人走进他们的家，随口说了句“你们家小孩长得不错”，郁周聿的生活就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爸爸动了坏心思，他打听到那个女人之前有个儿子，儿子会弹钢琴，但是出了意外。
　　于是他开始培养郁周聿，郁周聿的天赋不算太好，只好勤能补拙，每天都坐在钢琴前弹奏，练上几个月，女人才会来听上一回。

　　学业被荒废了，但是钢琴弹得好了很多，有一天，爸爸让他叫那个女人妈妈，而他的亲生母亲站在旁边，勉强地笑着。

　　女人赏了他一块表，和表一块儿来的是变得富裕的家，换上了大房子，家里却越来越空荡，只有钢琴和他作伴，郁周聿本来不怎么喜欢弹琴，却在日复一日的寂寞中爱上钢琴。

　　那个有钱女人不一定真心想要郁周聿做她的儿子，她需要的是一个态度，是他父亲愿意为她付出所有的态度。

　　可能真的被养成了一条言听计从的狗，后来主人倒台了，他也跟着跳楼，郁周聿的母亲不至于死刑，但也跟着跳了下去，她说她爱他。

　　郁周聿觉得他的父亲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母亲是个没有自知之明、被爱冲昏头脑的蠢货。

　　从桥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夜间的冷风从领口灌进身体，郁周聿想，我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郁周聿害怕这种人，却又成为这种人，是一种该被所有人摒弃远离的人。

　　肖昶的手搭上郁周聿的肩膀，莫名给郁周聿传递出一种厚重的勇气。

　　他出乎郁周聿意料地说：“如果你复读，我可以供你。”

　　肖昶说得认真，落在郁周聿耳朵里，活像被人夺了舍。

　　先不说他前一个月还在醉生梦死，现在好不容易才赚上两个钱，就说郁周聿，他有什么好值得资助的地方？

　　就像舅舅说的那样，除了会弹点钢琴，什么都干不来，一看就是个没有前途的，他们都准备吃绝户了，怎么肖昶还上赶着往无底洞里砸钱。

　　对上肖昶发誓般的眼神，郁周聿一时说不出话。

　　圆球在脑子里吐槽：【你现在一穷二白的，说出来的话像在吹牛。】

　　肖昶坚定的眼神被打击得晃了一下，他跟郁周聿保证：“我马上就能赚大钱，真的，如果你真的想复读的话，我真的能帮你。反正不要再把一次高考想得那么吓人了。”

　　郁周聿没有把高考想得那么吓人，只是相比于落后一大截的进度，从一个不大高的桥上跳下去、呛两口水会更划得来一些。郁周聿有很多勇气。

　　郁周聿感谢肖昶的好意，也知道他肯定是一时上了头，想要稳住自己，毕竟他们也才相熟没多久，肖昶刚才说话也磕磕巴巴的。郁周聿冷静下来，决定好好敷衍一下肖昶，让他不再为自己担心。

　　“谢谢你。其实我自己也有准备后路，我之前出校就是为了帮她们拿奶茶，可以拿一部分小费，攒一攒说不定能凑齐复读的费用。如果真的到了复读那一步，我应该还是读得起。”

　　肖昶有些怀疑地问他：“你攒了多少钱了。”

　　这话问得有点过于私密，还好郁周聿没觉得被冒犯，他想了想自己攒下来的那些钱，估摸着有几百，听起来不怎么有说服力，于是把卖手表剩下的钱也加了进去，说：“大概有七八千。”

　　“你们这的复读班多少钱？”

　　“一万多吧。”
　　这个数值是郁周聿在书上看到的，不知道是哪个城市复读班的费用，文章只是匆匆一笔带过，主旨是说主人公即使身在低谷，依旧凭着自己的不懈努力考上了一个好大学。

　　郁周聿当时很受震撼，看了那篇文章之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连翻页都忘了。满脑子都是这人在家人都不支持、之前成绩差劲、家庭贫困等等不利因素，以及周遭全是反对声音的情况下，依旧顶着压力考出那么个好成绩真是太难得了。

　　郁周聿是个很容易被人打鸡血的人，包括之前的肖昶也让他很振奋，他觉得肖昶愿意说出支持他复读的这种话，也是因为肖昶是个跌倒了愿意爬起来接着走的人。

　　郁周聿想，这回肖昶应该可以打消资助他的念头了，没有人的钱是风吹来的，一万也真的不是一个小数目。

　　肖昶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估计是被这笔巨大的数额唬住了。在一阵沉默之后，肖昶开口说：“那你不是还差两三千？”

　　怕他非要帮忙填上那两三千窟窿，郁周聿快速回答道：“我再出去拿几个月的奶茶，能凑齐。”
　　郁周聿的心里冒出个小小的声音，说着：而且也不一定复读，说不定能擦边上个本科呢。

　　肖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起来有点凶，“所以你还要接着偷出校门，被发现就再往桥下跳。”

　　肖昶的语气有些冲，郁周聿心里一阵发麻，敏感地认为肖昶在嘲讽他，话里话外好像郁周聿是个不知好歹的人，郁周聿的脸色冷了下来，烂泥扶不上墙地说：“如果必要的话。”如果必要的话，还是会跳的。

　　郁周聿很清楚地看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肖昶的脸色变化，看起来有点无语，他无语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不是下三白的眼睛也被他耷拉的眼皮和斜视的眼珠弄得下部分变白。

　　郁周聿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着头说：“送你出校门吧。”

　　郁周聿已经提了三次，事不过三，肖昶也没什么立场去指责郁周聿似乎不知悔改的态度。

　　郁周聿把他送到校门口，肖昶的车还停在那里，车上没有外卖箱了，看起来是专门为了给他充当家长而翘了个班。

　　他爸爸以前讨好人很有一套，郁周聿耳濡目染，也知道不能白白麻烦别人，但是他太贫穷，口袋里除了背单词用的小纸条就只有两颗糖。太寒酸了。

　　肖昶走到车旁，戴上了自己的头盔，他想到昨天载郁周聿时郁周聿都没有戴头盔，本来回家的路上还想着多买一个在后箱里备着，说不定哪天路过学校刚好碰上他们放学，能载郁周聿一程。

　　现在想想真是闲得慌。人家多有想法，完全不把生命当回事，被水淹死都不怕，还会怕被车撞死吗？

　　肖昶把头盔上的玻璃面罩划下来，面罩是黑色的，郁周聿一下子看不到他的脸，知道他马上就要走了。

　　气氛不是很好，面罩遮住了肖昶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下撇的嘴角。

　　郁周聿在想，他在生什么气呢？因为看不上我？觉得我的做法很愚蠢？

　　肖昶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他拧开钥匙的同一瞬间。

　　他本来应该拧开油门一脚开走，又气不过地指责郁周聿：“我饭都没吃跑过来给你当家长，你还一口一个要接着跳，很气人你知道吗。”

　　一个声音承接上文在郁周聿心里说道：因为在关心你。

　　在肖昶把手搭上把手的那一刻，郁周聿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糖，“你填填肚子吧。”

　　郁周聿自己在内心把这两颗糖当作求和的信号，希望肖昶接过这两颗糖就能不再生气，和他冰释前嫌。

　　尽管肖昶对此一概不知，就算接过糖也并不代表肖昶就愿意继续和他交往，郁周聿仍固执地伸着手，希望他能接过去。

　　郁周聿发现肖昶下撇的嘴角变平了，而后往一边歪了歪，像严赟表情包里面的一个小猫。

　　郁周聿不知道面罩下的脸是什么样的，却莫名其妙想到那只小猫，觉得可能会是可爱的。反正不是赌气的。
　　因为肖昶接过了他的糖果。

　　上课铃响了。

　　郁周聿爱学习爱得要命，下节课又是数学课，他舍不得少听一点，心里有点着急，脚却站在原地，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等肖昶跟他说“我走了”，他才飞快地跑回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