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任务者之前》太而不能

1、第 1 章 天在刮

　　天在刮风，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下，在厚重的云层下，郁周聿驼着背，背着书包在密密麻麻的低层楼房中穿梭，搭配这阴沉的空气，像是末日快要降临。

　　不知道谁家的衣服被风高高卷起，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要飞往何处，郁周聿已无心顾及，他要快点回家，最好赶在雨下起来之前回去。

　　他住的地方在城中村的最里层，搭个公交都要走出十几分钟的路，如果再不跑快点，说不定真要被淋成落汤鸡。

　　郁周聿身体差，只要淋了生雨，势必会感冒发烧，到时候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很不好受。

　　借住在舅舅家的他是不被关注的，自己拥有的那些钱又太少，郁周聿舍不得用它们看病买药，于是只能硬捱。
　　如果只是单纯的发热还不算太糟，如果发热还咳嗽打喷嚏，那就真是造大孽了，他们会在他做饭的时候要求他戴口罩。

　　这么热的天，这么烫的火，蒸汽全捂在嘴巴边，透过口罩，湿黏黏的，很不舒服。

　　郁周聿抓紧书包带，又加快了脚步，宽大的校服裤脚随着走路的频率啪嗒啪嗒地打出声音。

　　书包里的书太多，跑起来很吃力，往下会扯得他肩膀疼，只能再走得快一些。

　　不是没想过把书放在教室，但第二天一早就会发现书桌里的书被别人恶意画满不相干的杂乱线条。

　　被欺凌的生活自他父母去世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两年了。前一年连课都没办法好好上，现在他们逐渐觉得无趣放过了他，这才好了些。

　　郁周聿最开始不服气，书上说遇到校园霸凌绝对不要闷不吭声，于是他向班主任告状。

　　第二天，班主任在班级里强调了不许欺负同学，但口头警告并没有一点效果，法不责众，他们互相隐瞒，永远无辜，郁周聿至今都不知道最针对他的人是谁。
　　也许都是。尽管他看起来伤痕累累，但那些伤害他的人可能只是一人踹了他们认为很轻的一脚。

　　长此以往，郁周聿的处事法则只剩下八个字：能忍则忍，能躲则躲。

　　虽然听起来很没出息，但郁周聿确实没什么底气大喊一句你们没资格欺负我。他不清白，他是罪犯的儿子。

　　夫妻两个犯了大罪，又承受不住压力双双跳楼，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没有拉着郁周聿一起跳。

　　郁周聿觉得这算劫后余生，好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人生信条都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常常絮絮叨叨地暗自念着，快要念成口头禅。

　　他觉得活着是好事，但只要他还活着，大家平日里几乎没有的正义感就会油然而生，喊着替天行道就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也怪他之前独来独往谁也不搭理，现在被落井下石，连个替他说话的人也没有。

　　事情已然发生，郁周聿也没什么好后悔的，至少在之前那些不与他人交际的日子里，他埋头钻研的钢琴造诣已经很高。就是──郁周聿伸出手，修长的双手已被日常琐事拖累得粗糙难看，有快三年没碰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弹。

　　郁周聿甩甩脑袋，不去想那么多，想得太多，脚下的路都走不快了。

　　紧赶慢赶，郁周聿还是在雨落下之前赶到了楼下。

　　房子在三楼，抬头就能看到窗台处放了一盆长势很好的三角梅，开着红色的花，花枝伸出窗外，是整个灰暗地带最亮眼的颜色。

　　郁周聿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立刻往前小跑了两步，他清楚上学的这段时间根本没人替他浇水，只好赶紧回去，虽然只早一秒浇水，但讲不定能少掉一片叶子。

　　楼下的垃圾桶很久没人收拾，大件的纸盒堆在一旁，像座小山，旁边瘫了个醉汉，郁周聿绕过他，直奔楼道口。

　　那个醉汉已经出现在这里半年了，每天醉生梦死，有的时候半夜还会大叫着发酒疯，发完疯就醉醺醺地靠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散发着恶臭。

　　听说才二十几岁，赌博把钱都赌输了才这么消沉。

　　郁周聿不愿意挨着这种人，自甘堕落，郁周聿瞧不起。

　　他前脚刚迈出去，已经准备好一步三个台阶地往楼上冲，突然听到那个醉汉喊了一声。

　　郁周聿下意识地转过头，醉汉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有些迷糊，手臂往他那个方向伸着，像是要人扶。

　　谁敢去扶他，他身边还有苍蝇在飞，多恶心。

　　郁周聿站在原地没动。

　　那醉汉开口了：“同学……”

　　郁周聿攥着书包肩带没动，醉汉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撑着脑袋，看起来有些痛苦。

　　宿醉惹的祸。

　　缓了一阵，郁周聿还没走，像个监控一样始终对着醉汉。其实是有点怕他死在这。
　　也是郁周聿蠢，蠢到站在原地等人讹他，那人又重新看向他，看起来倒是很真诚地询问：“有吃的吗？我肚子有点痛，可能是空腹喝酒的原因。”

　　还给自己看上病了，知道空腹喝酒不好还要喝，喝了肚子痛了知道错了。

　　郁周聿扯着书包，他想，这种人，就是喝到胃穿孔也是他活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那醉汉眼睛都睁不太开，眼下一团青黑，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紫色，憔悴得像是马上就要死掉。
　　郁周聿掏了掏口袋，狠心做了次善事，把走路省下来的两块钱公交费丢给他。

　　他的背影很快地消失在转角，只有醉汉手里捏着两块钱，还坐在垃圾桶旁，一动也不动。

　　他低着头，路过的人都疑心醉汉是不是又醉了过去，没人能听到更高维度对话的声音。

　　肖昶叹了口气，怎么附到这么个人的身上。

　　【圆球。】
　　叫圆球的系统立刻回复道：【主人。】

　　叫了一声没了后续。其实也怨不得谁，是他自己觉得那株三角梅长得好看，想多看看，谁知道这边刚好死了个醉汉，他精神体不稳定，一下被吸了进去。

　　要走也不是什么难事，死了就能脱离这具身体，只是来都来了，肖昶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格，就打算在这歇息会儿。

　　查看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真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肖昶顿了顿，低头，手心里躺着两块钱，嗯，也不算一无所有，好歹还有两块钱呢。

　　知足常乐嘛。

　　根据任务者的任务要求，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就要完成原主的愿望，这可以使他们获得所需的精神力。

　　肖昶算不得什么正经的任务者，他早就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叛逃了，现在是个通缉犯，不过即使是个通缉犯，他也是个有职业道德的通缉犯，如果原主有什么未尽的愿望，而他又恰好能办到的话，顺手帮一帮也不算什么麻烦事。

　　这个醉汉，肖昶看了看，好像愿望就是还清欠下的债和……爱与被爱？

　　肖昶面露疑惑，【爱与被爱是什么意思？】

　　圆球意简言赅：【谈恋爱的意思。】

　　肖昶当机立断，决定只完成他一个愿望。

　　谈个头的恋爱，肖昶从来不做这种感情类项目。

　　他是先天任务者，自有意识起就穿梭在各个世界的不同身体里面。大千宇宙中有一个本源世界，虽然无从考证，但各个世界都有相通之处。

　　他的员工守则让他占据当下世界最成功的人的身体，那些人通常是意外死亡，而他们的死亡会严重阻碍世界的发展，那时，作为任务者的肖昶就会根据系统的要求被传送到该世界。

　　一般会继承原主的记忆，然后按部就班地活下去。

　　作为高阶生物，他不受原主激素影响，更觉得一些“夫妻生活”在浪费时间，还要维系感情，更是烦上加烦，所以从来不做。一般穿到有伴侣的原主身上，第一件事是斩断关系，第二件事就是挨一嘴巴子。后面肖昶学聪明，将原主的财富都送给她们，就再也没有挨过嘴巴子了。

　　总而言之，通常来说，他会尽快完成收尾工作，然后奔赴下一个世界，一成不变。

　　直到有一天，他占据了某个生物学家的身体。世界意识传输来的消息是此人即将研究出一种能够治愈夺走上亿人生命疾病的药剂，但肖昶翻遍记忆，硬是没有找出相关的东西。

　　没办法，他只好自己从头来过。这期间经历了投资人撤资、经历了实验器材短缺、经历了无数次的捉襟见肘与穷困潦倒，最终，肖昶依旧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成功研制出了药剂。

　　这是第一次，他的成果由他亲自种下。

　　他忘不了这种感觉，好像活着的终于是他，而不是原主残存的意识。

　　于是策划许久，肖昶终于成功切断系统与总部的联系。到现在，已经是他独立后的第三百二十九个世界。

　　想得太长远，肚子饿得有点绞痛，还是解决一下眼下需求吧。

　　肖昶从垃圾桶旁边站了起来，一个没站稳，差点一头栽回地上，真是饿得浑身发虚了。【圆球，赶紧给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

　　圆球：【搜索中。】
　　圆球：【搜索完毕。】

　　肖昶：【哪呢？】
　　圆球：【主人请低头。】

　　肖昶低下头，脚边的垃圾袋里，一个过期的面包探出头。

　　肖昶：【……】
　　肖昶：【你别叫我主人了，你现在在把我当傻子一样玩耍。找个时间就把你给拆了，格式化你。】

　　圆球：【检测到主人在撒谎。】

　　肖昶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他确实是在吓唬它，好不容易才创造出一个有意识的系统来缓解孤独，他舍不得拆，他太孤独了，一个人漫游在大大小小的世界里真是太孤独了。

　　算了，自己造出来的娃，虽然皮了点，不过也是什么坏事。

　　肖昶：【好了，我们还是正正经经去找点东西吃吧。】

　　最近的饭店离这儿十分钟路程，不算太远，就是这醉汉的身体太虚，一段路拖拖拉拉地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勉勉强强看到不远处有个大红挂牌，写着芳芳早餐店五个大字。

　　【圆球，有早餐店，现在几点了？不会关门了吧。】
　　【应该不会，这是最近的一家店了，再远要走到菜市场去。吃进肚的那点东西还不够你走路消耗的能量。】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再走，早餐店门前已经没几个人在，老板娘弯着身子在扫地，像是马上要关门。

　　肖昶赶紧跑了上去，“还有馒头吗？给我两个馒头。”
　　他的钱只够买两个馒头，老板娘一递过来，肖昶立马一口一个塞进嘴里，空荡荡的胃这才舒服些。

　　吃完馒头，肖昶递上两张纸币，那老板娘看他递钱，居然还愣了一下。

　　肖昶一看，老板娘手里还端着一个一次性纸碗，刚才是就着碗给他递的馒头，敢情是把他当叫花子，那俩馒头是施舍给他的。

　　【嗐，这哥们太邋遢了，要我也以为他是乞丐。】

　　肖昶把钱放在餐桌边上，尽量不讨人嫌地发问：“请问附近有招零工的地方吗？”

　　要还清债对肖昶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穿梭过这么多个世界，体验过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生，赚钱这件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还是要进行些原始资本的积累，量变才能产生质变。

　　老板娘脸色有点古怪，好像不敢直视肖昶眼睛一样，肖昶正感到奇怪，又听她说道：“远点那个服装店招发传单的，你收拾收拾，明天可以去发。”

　　肖昶道过谢，想着确实要回去收拾一下。老板娘又叫住他，硬给他塞了两个馒头。

　　【她这是看出我邋遢外表下闪闪发光的灵魂了？】
　　【看你可怜吧。】

　　肖昶不跟它争，高高兴兴往回走，现在快中午了，天昏得像下午六七点，回家睡个午觉，两个馒头够他捱过今晚，明天休整一下，保准能让他找到个好点的工作。

　　肖昶在厚沉的云下走，雨像是一直被闷在云层里，始终没有落下，肖昶躺在床上，身心的疲惫让他很快地睡着，即使周遭的环境连垃圾堆都比不上。

　　再醒来，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肖昶坐了起来，捂住肚子，不舒服。

　　【我怀疑那两个馒头有毒。】
　　【可能馊了。】

　　就说怎么那么好心，还塞给他两个馒头，原来是心虚，本来打算用两个馊馒头打发叫花子，没想到肖昶还付了钱，良心作祟，就给他塞了两个馒头。

　　肖昶从床上爬起来，才发现这个房子连个卫生间都没有。

　　搜索了原主的记忆，显示这房子是由杂物间改造出来的，没有卫生间，只是刚好能放下一张床，位置偏僻，租金便宜，这才被醉汉租下。

　　一楼有房主自建的澡堂和厕所，但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而且那边环境还没有最近的公共厕所好，那个厕所只离这儿三分钟远。

　　没什么犹豫，肖昶抓起角落里一把伞，一手捂着肚子，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