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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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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霜·朱厌
白骨山没有树。
整座山是灰白色的,远看像一具巨大的骨骸横卧在地。近看才发现是碎石——片片薄脆,踩上去咔嚓响,裂开的断面露出米粒大小的孔隙,像是被什么啃空了髓。姒期爬上第三道梁子时,日头正从西边斜过来,把整座山照得惨白。她眯着眼,看见梁子背面有一个坑。坑里有一团东西在动。
那是一张脸。然后又是一张脸。然后又是。
姒期站住了。
坑里密密麻麻全是人脸。从一张开始数,数到三十就乱了——有的闭着眼,有的张着嘴,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脸叠脸,皮挨皮,挤挤挨挨叠成一个巨大的、蠕动的球。球底下压着一只兽。
姒期看不清兽的模样。只能看见两只前肢从人脸的缝隙里伸出来——覆着短毛,指尖是黑的,像被火燎过。前肢撑在地上,微微发颤,像是想把自己撑起来,但身上太重了。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人脸堆里传出来。姒期分辨不出是哪张嘴在说话,只觉得满山都在嗡嗡响。
"我路过。"姒期说。她把竹箧往肩上拢了拢。
"路过的不会上白骨山。山下的人绕着走。"那个声音顿了顿,"你身上有竹叶气。你从苦竹林来。"
姒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确实沾了几片碎竹叶,还没拍干净。
"那你是——"她犹豫了一下,"朱厌?"
"厌生。"那声音说,"朱厌是别人叫我的。我给自己起名厌生。"
姒期走近两步。走到三丈远的时候,她看见人脸堆里有一只眼睛露了出来——琥珀色的,很大,安静地看着她。那只眼睛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哀求,只是看着,像一只刚降生的小兽还没来得及学会怕。
"你身上压着多少张脸?"姒期问。
"三千零八。前些天又多了五张。"厌生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一句一句换着位置,"五张新脸,五个人名。'贲''胡''隗''蒲''连'。都是城濮那边的。死法都差不多——箭穿胸,血灌甲,叫了一声就没了。"
姒期在离坑边两步的地方坐下来。碎石子硌得她腿疼。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百年。"
"三百年都在这里?"
"走不动。"厌生说,"一张脸轻得像一片叶。三千张,我起不来。"
姒期往坑里看了看。那些人脸确实在动——有的在轻轻蹭旁边的脸皮,有的在用力往坑沿挤,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离厌生眼睛最近的那张脸是个少年,脸皮薄,嘴唇上还有没褪净的茸毛。他的嘴在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姒期问。
厌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回家'。"
"家在哪?"
"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最后两个字就是这个。我吞了他的名,替他活痛,但这两个字我没吞下。它们留在他脸上了。"
姒期没有再问。她从竹箧里抽出空简,用笔尖蘸了唾沫,在竹面上写:"白骨山,朱厌之窟。压三千余面,皆亡魂之名。近又有城濮死者五。兽名厌生,已困三百年。"
写到"困"字时,坑里忽然响起了一片声音——三千张嘴同时开口,嗡的一声,像蜂群炸了窝。姒期笔一顿,抬头看。
那些人脸在动。一张一张往同一个方向扭——朝东。朝山下的方向。
厌生的琥珀色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它们要走了。"她说。
"走?"
"它们要去找棠戈。"
"棠戈是谁?"
"一个将军。"厌生说,"三千个兵是她的。她把名字送来让我吃,说'让他们别怕死'。三年了,现在那些名字醒了。它们要回去找她。"
姒期看着那些脸朝东扭动。每张脸都咬着一段细藤——藤的另一端扎在兽皮里,密密麻麻像缝线。三千张脸一齐用力,厌生的身体缓缓从坑里抬起来了一点。碎石从她身下滚落,咔嚓咔嚓响。
"我动不了。"厌生说,"它们抬我。"
姒期站起来。她看见那只兽的身体一寸一寸地从坑里升起来——腿、腹、背、肩。肩上一层层叠着人面,人面咬着藤,藤绷得笔直。三千张嘴,有的在喘,有的在喊,有的咬得太紧嘴角裂开淌下黑血,但没有一张松开。
厌生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瞬间,姒期才看清她全貌。像鹿,又像猿,四肢修长,尾拖在地上,身上的毛被压得坑坑洼洼,露出下面淡粉色的皮。那些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一圈一圈,像年轮。
三千张脸覆在她身上,像一件活着的甲。它们咬着的藤条从兽皮下伸出来,绷成一根一根的筋。厌生试着迈了一步——三千张嘴同时用力,把她的前肢往前带了一步。
"疼。"厌生说。
但三千张嘴没有停。
姒期跟在她身后走。走得很慢——厌生每走三步就要停一停,身上的人脸交替着用力,像划船时左右换桨。从山梁下到山腰,用了整整一个时辰。走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
路上厌生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话。
"棠戈把三千个兵的名字写在骨片上,用皮囊装着送来。她那时候肩上中了一箭,血还在淌。她说城破就是明天,她守不住了。她想让她的兵死得不怕。"
"你吃了?"
"吃了。"厌生的声音从后颈上一张老妇人脸里传出来,"我是朱厌。朱厌就是干这个的。吞名,活痛。三千年了,每一个送来的人名我都吞。吞完就长一张脸,脸在我身上喊疼,我替他们活。等他们喊够了,脸就烂了,掉下来,化成灰。"
"那这次的为什么没有烂?"
厌生停了一步。"因为它们不想疼了。它们要回家。"
又走了半个时辰。出了白骨山的范围,地面渐渐有了草色。路边有一棵老槐,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褐衣,腰间挂着一卷竹简和一支笔,正低头在地上划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是个女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被晒得黝黑,眉间有一道竖着的褶,像是常年皱着。
"过路的?"她问。
"嗯。"姒期说。
那人看了一眼厌生。一眼,然后第二眼。第二眼的时候她手里的笔掉了。
"你——"
她站起来,盯着厌生身上那三千张脸。那些脸也在看她——三千双眼睛,有的睁着,有的半阖,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下眼眶。但它们全在看她。
棠戈的嘴唇动了动。
她听见了。
三千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在她耳里,三千个声音同时响了。那些声音穿过三年的遗忘、三年的守驿、三年的"我为什么在记名字",穿过所有她忘了的、她不敢记的、她以为已经埋掉的——一起涌上来。
"棠戈。"
她听见了。第一个声音是个少年,嘴唇上还有茸毛。"棠戈。"他说,"我到家了。"
棠戈站在那里,没有哭。她只是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打开腰间的竹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她在空页上写了一个字——"岐"。那少年的名字。
厌生身上的少年脸动了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兽皮上脱落了。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地就散成了一撮白灰。风一吹,灰散了。
棠戈又写了一个字。"麋。"
又一张脸脱落。
"茅。"
"弁。"
"兕。"
"虎。"
"彘。"
她一个一个写,写得极快。每写一个,厌生身上就少一张脸。三千张脸落了大半,那只兽的身体从人面的包裹里一寸一寸露出来。她瘦得厉害,骨节支棱着,毛稀稀拉拉贴在皮上。但没有那些脸压着,她站得更直了些。
姒期站在槐树另一侧,看着棠戈写。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棠戈的笔停了。
"你没有送来你自己的名字。"厌生说。
棠戈抬起手,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笔。血渗出来,她用笔尖蘸了,在竹简最末一行写下两个字——"棠戈"。
那两个字写完,厌生身上最后一张脸——那张少年脸——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它从兽皮上滑落,落在棠戈脚边,化成一片薄薄的白灰。
厌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空了。三千年第一次这么轻。轻得她不知道怎么站。
姒期把空简和笔收回竹箧。箧里那片兽形墨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抬头对棠戈说:"她叫什么?"
棠戈愣了愣。她看着面前那只瘦骨嶙峋的兽,看了很久。
"厌生。"棠戈说,"她叫厌生。她吞过三千个名字,现在名字还回来了。她该有个自己的名字。"
棠戈在竹简最末那行"棠戈"旁边,空了一格,写下两个字——"当归"。
当归者,应当归来。棠戈写完,把竹简递给厌生。
厌生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的笔画。她不会认字。但她看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三千张嘴在她体内同时闭上,只剩一个声音——她自己的。三千年第一次,她用自己原生的嗓音开口了:
"嗯。"
她走了。往东走,走得很慢。山脚的草叶拂过她光裸的蹄子,痒痒的。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棠戈,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棠戈蹲在老槐树下,笔还攥在手里,没有抬头看她。
姒期背着竹箧往另一个方向走。路分岔了,她走西边。走了约莫百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疼"。
是厌生自己的声音。三千年,第一次喊疼。但那个"疼"字里没有苦,只有声音本身,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孩喊了第一个字。
姒期没有回头。她脚下加快了步子,西边的路通向一片洼地,洼地里有水光。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下一片残简的位置。但她的脚自己会走。
竹箧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白灰,是那张少年脸化成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细物"。但她把它裹进竹叶里收好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压下来,像一层灰纱蒙在山头上。远处白骨山只剩一片暗影。
姒期把残简卷好,往洼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