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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荒野寒暑换红颜 烤羊腿的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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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羊腿的油脂还在盘子里凝着,蜜煎雕花剩了大半,蟹粉狮子头被舀了一勺,露出里头嫩黄的蟹黄。顾懿面前那碗酪樱桃倒是几乎没动过,樱桃浸在乳白的酪浆里,被殿里的烛火一照,红得发亮,像一颗一颗小灯笼。他拿银签子戳了戳,戳一下,酪浆晃一晃,樱桃在里头打了个转,又沉下去。
戳了三四下,他放下签子,端起碗喝了一口酪浆。奶味重得他皱眉。旁边贾偲霆正跟几个世家子弟划拳,笑声大得半个殿都能听见。对面陈昭时跟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她偶尔往顾懿这边瞟一眼,见他在戳樱桃,神色不明地轻轻摇头,又回去和女孩们说话。
碗里的酪樱桃红得发亮,一颗一颗的,顾懿看着就心烦。她瘦得跟个鬼似的,风一吹就能飘,长得又难看,看见她那张脸就让人烦。眼睛最讨人厌,大得要命,真想抠下来当弹珠玩。吃东西不好好吃,在学堂的时候她那些丫鬟天天哄着她多吃两口,什么"小姐再吃一口""小姐这个炖烂了不费牙"。烦人,吃个东西都矫情得要命。
偏偏酪樱桃这种鬼东西能让她多吃两口。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颗鲜艳欲滴的樱桃,酪浆裹在上面。真讨人厌,连吃个东西都让人记那么久。
哦对了,还有樱桃毕罗,那玩意她也爱吃,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甜面皮裹着樱桃果肉,蒸出来软塌塌的,一咬满嘴甜汁,他每次都要嘲笑她"宁小夏你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她翻个白眼说"顾狗你知道吗狗狗不能乱吃东西吃了会死的所以这种人间美味你无福消受",骂他骂得出口成章,没有一个句子是重复的,连气都不带喘。
还有什么来着,哦,她嫌透花糍梅花酥太甜,吃两口就推开了,说"齁死人了"。结果金乳酥她又会多啃一个,有什么区别吗,金乳酥不是更甜吗?她果然脑子有问题,味觉也有问题。藕粉丸子她能吃半碗,糯叽叽的,沾着桂花糖浆,她每次吃完嘴角都沾一圈白白的粉,他看见了就笑,说"宁小夏你长胡子了"。
茶香饼嘛她能吃完一个,酥山要——
酥山要两个人分。那时候夏天,学堂门口卖冰格的挑着担子过来,她买了一份酥山,山顶浇着红色的蜜豆酱,底下是碎冰和奶酪。她端着碗,用勺子挖了一半递过来:“赏你一口。”
他把那碗酪樱桃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奶味重得发腻,酪浆顺着喉咙下去,嗓子眼发紧。
"果然还是那么难吃。"他低声说,嘴角往下撇,小虎牙抵着下唇,"你果然味觉有问题,比你脑子问题还大。不如全倒你坟头上算了,"他声音越来越低,"齁死你。不然你就来梦里求我,我考虑大发善心给你多烧点纸钱。"
"
他摸着那枚玉佩,琉璃珠在袖子里硌手。
"你他妈盯着盘吃的都能发呆。"贾偲霆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我发什么呆了。"
"你自己看看,"贾偲霆用下巴指了指那碗酪樱桃,"樱桃都让你戳烂了,签子掉碗沿上半天了你都没捡。不是发呆是什么?"
顾懿垂着眼,伸手把签子拿起来,"哦。"他把它随手往桌上一扔,签子滚了两圈,停在盘边,"想点事。"
"你他妈犯得着吗?"贾偲霆看到他那个样子就来气。
顾懿一脸莫名其妙:"我又怎么了。"
"你用不用连吃个东西都吃她喜欢的?你平时吃酪樱桃吗?你平时连甜的都嫌腻,今天坐在这把一碗齁死人的东西喝完了,顾懿,你骗谁呢?烤羊腿、蜜煎雕花、蟹粉狮子头,你他妈平时最爱吃这些,今天全在戳那碗樱桃,让你别来宫宴装开心,你他妈听进去了?"
顾懿不以为意地别开脸。那碗酪樱桃的碗已经空了,只剩底下一层凝住的酪浆,白花花地糊在瓷壁上。
“……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你他妈能不能看看你自己,天天整得跟亡妻回忆录似的你觉得有意思吗?”
“亡妻?”顾懿冷笑,“可以啊,我把她坟挖了揪出来跟我配冥婚。那还真能算。”
"你他妈!"贾偲霆猛地一拍桌子,"你真说得出来?!"
"我说什么了。"顾懿语气依旧散漫,"她活着的时候最爱跟我对着干,死了我让她再对着干一次,不行?"
"那他妈是配冥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啊?!"贾偲霆气得把杯子地上砸,酒溅到顾懿的手背。
"配冥婚怎么了。"顾懿擦掉酒渍,"她活着的时候我娶不了她,死了还不能娶了?"
"顾懿,"贾偲霆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压下去火气,放软语调, "你他妈认真的?"
"嗯。"
"你——你知道冥婚是什么吗?你一个大理寺少卿,仆射府的世子,你——"
"我知道啊。"顾懿直视他的目光,"就是活着的人跟死了的人拜堂。我查过案子,见过好几桩。"
贾偲霆气得发抖:"你查案查到冥婚?"
"有一桩是两家私下合的,没走官面。女方死了三年,男方一直没娶,后来两家老人凑一起,选了个日子,把女方的牌位请出来,跟男方拜了堂。"顾懿摊了摊手,"手续我都问清楚了。"
"手续?"贾偲霆声音都变了调,"你还问了手续?!"
"嗯。"顾懿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截玉佩的流苏垂在腕骨旁边,"要两家同意,要择日,要——"
"顾懿!"
"小贾,"他自嘲地笑出声,"她死了快一年了。她不来找我,那我去找她。"
"你——"
"冥婚也算去找她吧。"
贾偲霆气得说不出话,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顾懿看着他的手,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你别拍了,桌子不疼,你疼。"
贾偲霆死死地盯着他看:"你他妈……"他咬着牙,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能不能别这样。你活着……你活着就好好活着……"
"我这不好好活着嘛。"他说,"我每天照常上值,照常查案,照常笑。我只是……"
"想跟她拜个堂。"
风灌进来,把他的耳坠吹起来,轻轻地拂过他的脸。贾偲霆看着那张脸,十七岁的年纪,精致又贵气的娃娃脸,桃花眼里总是盛着细碎的笑意,小虎牙藏在嘴唇后面,笑起来肆意飞扬。
"……你爹知道吗?"贾偲霆无可奈何地叹气。
"不知道。"
"你敢说?"
"不敢。"顾懿把怀里的象牙骰子掏出来抛了抛,"所以我先想想。想想又不犯法。"
"你想归想,别真干。"
顾懿的嘴角起来,露出小虎牙,小酒窝也跟着冒:"嗯,不干。"
他撒谎了。他已经在想选什么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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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终于散了,大殿门口的人潮慢慢往外涌。顾懿的踏雪在宫门外等他,通体银白,在月光底下泛着光泽,一如其名。它看见顾懿出来,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你不坐你家轿子?"贾偲霆跟在他后面出来。
"坐轿子多闷。"顾懿走过去,抬手拍了拍踏雪的脖子,踏雪歪头蹭了蹭他的手,顾懿笑了起来,"跟着我干嘛呢你?"他挑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踏雪一脚踢死你。"
"踏雪认识我。"贾偲霆不以为意地走过去,伸手去摸踏雪的鬓毛。旁边那匹黑得发亮的马抬了抬蹄子。毛色纯黑,鬓毛夹杂着几缕暗红色——那是林野的寻梅,它站在踏雪旁边,比踏雪微微高出一点,性格极其猛烈。
"你摸踏雪就算了,"顾懿笑嘻嘻地歪头,"小梅真能一脚踢死你。"话音刚落,寻梅就偏过头,眼睛冷冷地去瞥贾偲霆,蹄子抬起来,作势就要往他脚边落。
贾偲霆早有预料,手一缩就往后跳:"我靠小梅你能听懂人话啊!小林那家伙呢,就把你晾在这到处踹人?"
"谁知道。"顾懿耸耸肩,勒了勒缰绳,踏雪往前迈了一步,"估计又去哪个屋顶睡觉了。"话音刚落他就一夹马腹,踏雪撒开蹄子往前跑,银白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道流星。
贾偲霆骂了一句,翻上他枣红色的玉虎鸣追上去。两匹马的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混着夜风,一路往长安城里去了。踏雪跑出去没多远,玉虎鸣就追上来了,和它并排。踏雪突然往旁边一偏,肩膀狠狠撞了一下玉虎鸣。
"我靠!"贾偲霆咬牙切齿,"这马跟你一个德行!"
顾懿在马上笑得乱颤,骰子耳坠甩得叮叮当当,在夜风里格外清脆。他伸手揉了揉踏雪的鬃毛,踏雪立刻乖了,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尾巴甩得欢快,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欠揍的样子。
"踏雪这孩子就是爱恶作剧嘛,"顾懿笑眯眯地说,"它见谁都爱使坏。"
"啧,上次我去大理寺找你,"贾偲霆没好气地说,"它堵在马厩门口,我走过去它就把屁股对着我,我绕到左边它转到左边,我绕到右边它转到右边,跟个门神似的,我愣是没过去。"
"它记仇。"顾懿拍了拍踏雪的脖子,"你上次喂它吃了块太咸的胡饼,它还在生气。"
"那不是挺好吃的吗!它一匹马还挑三拣四?!"
两匹马的蹄声哒哒地响着,混着顾懿的笑声和贾偲霆的骂声,一路回荡在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