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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十三,平日生变】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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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船公司的大笔抚恤金,加上夏友正的高额人身保险赔偿,加加起来是一笔天文数字。她一下子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富婆。
可是那些钱化作数字钻进她的账户的时候,她很清醒地明白,自己是宁愿回到为生活奔命,为房租操心的日子,也不愿意拿着这笔用父亲生命换来的钱开销。
对她来说,这些钱她怎么花都不会安心,所以她用了一大笔钱给父亲买最好的墓地,并在船公司一众叔伯的协助下,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后事。
期间,秋不落闻讯,扔下手头的工作,匆匆飞来,赶上了她一直愧对的妹夫的丧礼。夏花和她这个女强人姨妈,撇下全部往事,从零开始认识对方,总算,找到了一丝温暖。
追悼会上,老葛给夏花送来了一个边角皆是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说:“老夏就是为了护这个箱子,被海盗开了两枪,流血过多……才没了的。”
夏花接过箱铁皮箱,心中充满了疑问。她不明白,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让父亲连命都不要地保护它?
打开箱子之后,夏花终于明白,存于自己记忆中的父亲,原来并不完整。
铁皮箱里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夏友正这些年五湖四海漂泊寻人的心情。最新的那一篇是在事故发生前两日,里面写了一段夏花追寻已久的答案:
夜航船,眼前是深沉的黑,苍茫的海。突然觉得很迷茫。这么多年,找了你这么多年,无数次地追问自己,到底是对是错,一直想不出答案,直到今日,和女儿通着电话,发现彼此之间已没剩下几句话可讲了,心里突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害怕面对女儿,她小的时候我害怕她跟我哭闹要妈妈,她大了之后我更加害怕她问我任何关于妈妈的问题。我只能借着行动告诉她,她不是没有妈妈的孩子,爸爸已经在找了,总有一天我们会一家团聚的。
找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你的消息,女儿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人了,越来越独立,离我越来越远。
她奶奶过世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显得手足无措。可是眨眼间,她已经可以自己担起搬家的大事,生活中有我没我不再重要。我害怕了。害怕失去这个女儿。所以我决定了,这趟船回去,我要放弃寻找你了。我要落地生活,和我们的女儿共享天伦。
但愿还来得及修补我们的父女关系。
……
眼泪一滴一滴落到笔记本上,模糊了字眼。
夏花终于明白了父亲并非对她没有感情,而是一直以来想做一件对她好的事情。她终于放下了多年的心结,也终于明白了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笔记本里记录了夏友正这些年的心路历程,夏花决心好好收藏。除此之外,铁皮箱里还有一本相册,里面都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夏花终于看清了母亲的模样。眉目顾盼,裙袂飘飘,气质卓然,果然是个大美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停不下来。
高景生见状,上前在她额头吻了一记,说:“你还有我。”
夏花抬起头,定定看着高景生说:“如果哪天,你也想离开我,记得提前知会我。”
“我不会。”高景生说着紧紧拥住了她,“我不会离开你。”
夏花偎依在他怀中,享受这短暂的心安。
转眼到了出殡的日子,夏花请了丧假,和秋不落一起主持丧礼,高景生、徐开也都全程陪同。
在父亲的墓前,夏花把那个铁皮箱子的东西,属于母亲的东西,通通烧给了父亲。
秋不落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夏花说:“爸爸是个执着的人。我理解他。属于妈妈的东西,还是给他保管最好。”一边烧着东西,一边喃喃自语:“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在一起了。”高景生在一旁帮她递着东西,擦着汗,听到这句话,愣了愣,说:“知道这么想,真好。”
秋不落看着妹妹的照片消失在火焰中,心中腾腾烧起许多回忆。看到夏花坚强地站在一边,她也终于明白了这个命运多舛的三口之家,每一个都为了家人博尽所有。竟是那么值得羡慕。
在秋不落带着众人坐大巴离去的时候,夏花却坚持要多留一会儿,甚至于高景生想留下陪她,她都没有答应。
大家都放心不下,最后是说好了送走众人,徐开再回头来接夏花,总算达成共识,让夏花独自留下,与父亲说几句体己话。
众人离去,墓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四周围的虫叫清晰入耳。
夏花呆呆看着墓碑上的父亲,看他笑得那么祥和自在,心中一阵一阵的悲凄。
她和父亲聊了许久。越说,越发现自己漏了太多事情没有告诉父亲。
直到口干舌燥,一抬头竟有些眼晕,她才俯身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说:“爸爸,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转了好几个回形路线,终于绕出墓区,到了墓园门口。
徐开来电说路上堵车,要等会到,夏花收悉,坐到墓园门口凉亭里等待,不经意地望住了大门口,看尽人来人往,闻透菊花香。
来这里的人多数是面无表情的,夏花此时也一样是精神恍惚的。但当她对上一张熟悉的脸,接收到那个和气的笑容,脊背突然一阵发凉。
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威廉掸。
夏花很是意外,但见威廉掸的表情,却是自然得很。夏花心下有些莫名的担心,走近打了招呼,探问道:“您来了很久了吧?”
威廉掸直截了当地点了下头,说:“刚刚见到高总,看到你们都在……不太方便,就没有跟你们打招呼。”
他大概看到的是她靠在高景生怀里的样子吧。夏花心想,他可不要借此做文章才好。
夏花心领神会,挤了挤笑容,心里则隐隐泛起一股担心,而且一直停不下来。
但随即,威廉掸又说:“不过,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看过什么马上就忘了。”
夏花心里念着但愿如此,嘴上却说:“哪里。您正是年轻力壮的好时候呢。”
日子一天天过,不知不觉便到了月度的员工大会。会议跟往常一样,回顾、总结、提出下月目标。
在各部门经理反馈意见,轮到姚晶晶的时候,她简明扼要地总结了前台几个要注意的事项,并提出了妥善的解决方法。就在大家以为她要坐回位子上的时候,她突然清了清喉咙,说:“有个事情我们前厅部需要检讨一下。”
众人屏息洗耳。
“我们前台的一位女同事,和公司某位高层人员过从甚密……应该说,是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亮了亮,“我这里有他们的照片。当然,人家男未婚女未嫁要处朋友,我作为上级也好,下属也罢,是没有话语权的。我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有个疑问,两口子在一个单位工作,还是上下级关系,这……不太合适吧?”说到这里,她将头转向夏花,死死看着她:“夏花,你自己说呢?”
夏花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几乎连怎么呼吸都要忘记了,哪里还回答得出一个字来。直愣愣傻住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射到夏花身上,如万箭齐发。
下一刻,夏花的脸倏地红到了耳朵。
偌大一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然后,高景生的声音从前方缓缓响起:“夏花和我,确实是男女朋友关系。至于我们两人在一起工作恰当不恰当,这个问题,我自会给酒店一个交代。不劳姚经理费心。”
嘘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