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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好像要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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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在宫宴上饮下一杯酒才醉倒的。
那杯酒是陛下亲手递来的。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火,他的指节修长苍白,托着鎏金酒爵递到我面前。
彼时殿中歌舞正酣,满座妃嫔笑语盈盈,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执壶为我斟满。
“皇后辛苦。”
他说这话时,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是假笑,他是个假人,我也不理,反正日日都是这般。
他很冷漠,仿佛所有的情感都被心中的野兽吞没。
笑不是笑,哭也不哭,朝政处理也不起波澜。
宫妃们还是更喜欢我的,毕竟我温柔多情,让人留恋,毕竟我关心她们的饭食冷暖,在我管理之下,这后宫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得到妥善的安排,没有人会被欺负,不开心可以同我说,想家人了就死遁逃走。
我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时,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我恍惚听见,陛下不知与人在言语什么,推推搡搡,淑妃很大声的在说,皇后应该回她的昭阳殿。
之后,她的声音消失在了兵戈声中。
2
再醒来时,我的身体已经很冰冷了。
我费力地撑起身子,头痛欲裂。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不知何处透来的一线烛火,昏黄摇曳,勉强能看清方寸之地。
这是一间暗室,四面石壁,没有窗,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
我扶着墙壁站起身,广袖凤袍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终于看清了这间暗室的陈设。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四面的石壁上,全是画。
是我。
是千百种模样的我。
执笔批红的我,垂眸冷肃。
折桃花的我,笑意盈盈。
夏日午睡的我,汗水湿透衣背,不知死活的雀儿竟然啄咬我后背的白肉。
沐浴后在屏风后更衣的我,香肩半露,很美妙。
铜镜前梳妆的我,眉黛才描一半,有些丑。
可神情慵懒,眼波流转,无限妩媚,也算可以勉强接受。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上冰冷的肉墙。
“皇后醒了?”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的一声喟叹。
我转身。
皇帝正站在我的身后,发丝披散,眼眶微红。
皇帝的指尖颤抖着抚上我的脸:“三年了。你替朕选妃,替朕理政,替朕做尽了一切……”
“皇后,可否再慈悲些,拥我入怀。”
他攥住我的手腕,眼底满是癫狂。
“朕很喜欢很喜欢皇后,”
“可皇后为什么……要和他人私通?”
这个与我做了十年夫妻的少年帝王。
现在才问我这个事情。
十年来,我始终与皇帝保持着距离。
我们有夫妻的名份,却没有夫妻的事实。
“自然是因为……”
我不紧不慢地抚上皇帝的脸颊,指尖划过皇帝的“喉结”。
以秘法嵌在喉间的、足以以假乱真的东西。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我踮起脚,凑到她耳边,轻轻的对她说,“自然是因为……陛下……的身份,我早就知道了。”
我那忠君爱国的父亲,为了保护皇帝的真实身份,将我这个女儿送入了龙潭虎穴。
我从前是有爱的人的,我们相处的很好,已经过了婚书,在山野间拜了天地,他们说,聘者为妻,奔者为妾。
说我不知廉耻,说我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却喜欢一个无名的兵卒。
“就这样不好吗?我会妥善处理好,不会生下孽种的。”
我从不那些人谈床上的情爱,因为,他们根本就配不上我。
“如果有了孽种,一碗堕胎药打掉,也不会太麻烦。“
“我们是好姐姐好妹妹,我会替你守着秘密,你的尊贵就是我尊贵。”
“我是个适合当皇后的人,希望你也是个适合当皇帝的人。”
我退开半步,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3
“我也能像他们一般讨你欢心。”她缓缓开了口。
虔诚的卑微。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星星,仰望着我,仰望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
我无动于衷,像什么呢?
狗狗啊,狗能闻到主人伤心的味道,然后跟着主人一起伤心,狗不会逼迫主人留在她的身旁。
她跪了下来,她做的很认真,这是她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自先皇中毒骤然驾崩,她尚在襁褓之中御极四海,太后为她遮掩一切,太后死了,我便进了宫,做太后的活。
鎏金冠歪了,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有几缕落在我绣着金凤的鞋面上。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拂开,指尖刚触到我的鞋尖,又缩了回去,害怕这点触碰会冒犯了我。
“方才不是还挺硬气的?”
我低头看她,居高临下。
她咬着下唇,烛火映在脸上,半边是红的,半边是白的。
我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十年了。
温润恭良的壳子碎了,露出真正的底色来。
滚烫压抑的爱意。
是会灼伤人的。
龌蹉的心思啊。
“说。”我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的唇角,她生的小脸圆眼,若是添些朱红色的胭脂会很好看,可惜,她不可以。
“说出来。”
“皇后身边有过三个男人。”
“我嫉妒他们。”
“嫉妒沈玉书能得你一笑,嫉妒裴长渊能被你握一下手,嫉妒谢清安能跪在你脚边服侍你。”
“朕是皇帝。”
她仰起头,眼泪滚过苍白的脸颊落下来。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妻子。”
“他们能让你笑,能让你快活,这些事,我也能的。”
我挑了挑眉,她慢慢俯下身去,额头贴上我绣鞋的鞋面。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脚背。
暗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伸手拔掉了她发间最后一根金簪。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铺散在她肩头。
“抬起头来。”我说。
她依言仰起脸。
没有喉结,肩膀虽宽却骨架纤细,腰身束在宽大的龙袍里看不出曲线,可我知道那底下,女人该有的,她有。
我弯下腰,将唇凑近她的耳畔。
“沈玉书笑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梨涡,裴长渊握剑的手很粗糙,手指粗糙的人做事都不怎么细心,我不喜欢他给我倒的茶水,谢清安则是个端方君子,我引诱他的时候,他很坚决,直到,我说了一句,爱不忍则为顺,他才放弃了所有的坚持。”
“可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就同我对你一样。”
“我只是同他们说话,交谈。”
“我不会有孩子的,你可以放心。”
我好像听到了牙齿咯咯的声响,她会满口鲜血吗?
我退开一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像我小时候养过的小兔子,可怜又可怕,兔子看着温顺,实则很凶狠,一口咬下去,不留情面。
“陛下拿什么讨我欢心?”
她跪在那里,浑身都在颤抖,仇恨的味道四散。
良久,她开口了。
“朕有一样东西。”她说,“他们都没有。”
“什么?”
她伸出手,慢慢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把匕首。
鞘上镶着鸽血红的宝石,是当年大婚时,给新皇后的聘礼之一。
后来我将它束之高阁,再没有拿出来过。
她将匕首倒转过来,刀柄递向我,刀尖朝向她自己。
我接过匕首。
她的睫毛颤了颤,随即闭上了眼。
颈间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刀刃雪亮,映着我的脸。
我的脸,和她身后满墙的画像,千百种模样的我,被她一笔一笔画在石壁上,用不知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刀尖落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划下去。
会有些泪水,还是鲜血呢?
原来,你也同我一般,或者说,比我还要龌蹉。
那我一直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我好像要流出泪水来,干干涩涩的,只有一处眼眶镶嵌着父亲为我采摘来的野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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